江州連環殺人案(4)
然而,知府結案心切,周遭百姓議論之聲漸大,皆盼著惡徒伏法。寇晟權衡片刻,知道在更多鐵證出現前,難以強行推翻眼前的“人贓並獲”。
“既如此,”寇晟最終沉聲道,“便將淨塵收押,詳加審訊。今日之事與連環命案併案細查,不得倉促定論。穆捕頭,你既有疑慮,便儘快找出實證。”
這便是給了穆青青繼續調查的空間,卻也暫時默許了淨塵作為重大嫌疑人被收押。
穆青青知道這已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她不再多言,心中卻已有了方向。
知府還想再說些甚麼,寇晟抬手止住:“知府大人,此案既由六扇門接管,便按六扇門的規矩來。淨塵暫押,繼續審訊。其餘調查,照常進行。”
他看向穆青青,目光深沉:“穆捕頭,我給你三日時間。若三日內找不到足以翻案的實證,便只能以此結案。”
“卑職領命。”
回到驛館,穆青青閉門不出。
桌面上,所有與案件相關的卷宗、證物記錄一一攤開,中間靜靜躺著那隻小小的油紙包,裡面是她今日從義莊帶回的深灰色織物纖維。
離開義莊前,她已特意囑咐了那位前來報信、瞧著還算機靈的小捕快,請他立刻折返,傳話給值守的仵作:務必仔細查驗另外三套作為證物的嫁衣,特別是內襯、接縫等隱蔽處,看是否同樣藏匿著類似的深灰色纖維。
算算時辰,那邊也該有迴音了。
這時餘肖紅推門進來了,她端來一碗熱湯麵,招呼道:“青青,先來吃點東西吧。”
穆青青搖頭:“餘姐姐,你先幫我看看這布料……”
“邊吃邊看。”
餘肖紅將麵碗推近,熱氣混著香氣蒸騰而起,上面竟還臥了個荷包蛋。穆青青這才覺出餓來,端起碗筷。
餘肖紅在對面坐下,取過油紙包,用銀匙撥出少許布屑置於白瓷碟中,滴上清水,以細針小心撥檢。
“布料很舊了,看這朽損程度,少說也是數年前的織物,若儲存得當,數十年也有可能。”她蹙眉,“上面沾有墨屑和蠹蟲蛀蝕的紙粉。紙、墨、舊布,範圍太大了。”
“會是僧袍料子嗎?顏色很像。”
餘肖紅搖頭:“難說,腐朽損壞太過嚴重,紋理已辨不真切。”
穆青青放下碗:“淨塵那邊審訊如何?”
餘肖紅嘆了口氣:“寇大人親自問的。淨塵只反覆喊冤,堅稱自己只為偷竊,絕未殺人。問他細節,他便開始語無倫次,一會說是一時糊塗,一會又像是嚇破了膽,顛來倒去就是那幾句。寇大人見他情緒激動,難以問出更多,便暫且停了。”
穆青青若有所思:“他嚇成這樣,除了被抓,恐怕還另有原因。”
她忽然站起身:“餘姐姐,我想再去見見他。他現在這驚弓之鳥的樣子,或許反而能問出些真話來。”
牢房裡,淨塵不復先前被擒時的慌亂喊冤,而是縮在角落,臉色蒼白,眼神驚惶地四處遊移,彷彿驚魂未定。
聽見柵欄響動,他猛地一抖,見是穆青青,才稍微鬆懈些許,但依舊警惕。
“淨塵師父。”穆青青語氣平和,“我知道今日之事你有冤屈。,但若你不說清一些事,這殺人的罪名恐怕難以洗脫。”
淨塵眼皮微顫,沒有開口。
穆青青聲音平靜,“偷盜是真,但殺人非你所為,你不認連環命案,是因你確實不是兇手。”
淨塵握緊的手微微發抖。
“可你也不替自己辯白,為甚麼?”穆青青注視著他,“你在保護甚麼?還是……在害怕甚麼?”
淨塵嘴唇哆嗦著:“貧僧……貧僧真的只是偷東西!那帕子、那藥粉,是……是我從……從……”他話到嘴邊,又猛地嚥了回去,眼神遊移閃躲。
“從何處得來?”穆青青追問,“是不是寺中有人用這些東西,被你偶然發現,你便偷偷拿了,想著或許能換錢或自用?”
淨塵猛然睜眼,瞳孔驟縮:“你……你怎麼知道……”
“那人是誰?”穆青青逼近一步,“可是與你交接今日‘功德’記錄的那位?或是管理後殿香燭的?”
淨塵猛地搖頭,雙手緊緊攥著僧袍下襬,指節發白:“我真不知道……我、我就是無意間撿到了這些東西,就,就想著佔便宜,其他的都我真的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你不說,便能活嗎?”穆青青聲音沉靜,“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而你頂著他的罪,他甚至甚麼都不用做,你就會被處死。”
淨塵聞言,臉上血色盡失,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穆青青放緩語氣:“你只需告訴我,你懷疑誰?或者,寺中近來有何不尋常之事?尤其是與那幾位遇害女施主相關的。”
淨塵掙扎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她們……她們出事前,好像都……都曾單獨在後院禪房停留過……是……是師父們為解她們心結……”
“哪位師父?”
“不……不一定,有時是普法師父講些養生道理,有時是法淨師父贈些安神的丸藥,有時……有時是慧覺師父幫她們找些靜心的經文……”淨塵聲音越來越低,“我、我只是偶爾撞見,具體真的不知!但……但她們從禪房出來時,神色似乎都……都輕鬆了些。”
“還有呢?”穆青青捕捉到關鍵,“她們可曾帶走甚麼?或者,身上有沒有多出甚麼特別的氣味?”
淨塵努力回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真的沒甚麼特別之處,像她們這樣的女香客每日都有很多,我實在是記不清了。”
穆青青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心中的線索卻漸漸清晰起來。她最後問道:“依你看,近日寺中哪位女施主,似乎心事最重,常獨自徘徊?”
淨塵遲疑片刻,低聲道:“城西榆錢巷的周娘子吧……她夫家去得突然,留下孤兒寡母,族裡又逼得緊……這幾日幾乎天天都來,常在觀音殿前一跪就是半天,眼睛總是紅的。昨日……昨日似乎也被引去禪房了。”
“多謝。”穆青青記下,不再多問,轉身離開。
淨塵透露的資訊雖零碎,卻指向明確:獨身、心苦、頻繁入寺、接觸過特定僧人,尤其是進入過禪房,
周氏的情況還有待查實,如果屬實,那她的確符合所有這些條件。
離開府衙,穆青青又找來一個小捕快交代了幾句後,又再次前往慈恩寺。
此番她目標明確,直接以負責此案的捕頭名義,約見了普法、法淨和慧覺三位大師,以及慧明主持。
穆青青在客堂靜候。
檀香繚繞,夕陽透過格窗,在地上投出整齊的光斑。四位僧人依次入內,僧袍拂動間帶起細微的塵埃。
慧明主持,居然就是昨天在古井旁提醒穆青青的那位大師,他坐在上首,枯瘦的手搭在膝上,目光垂落,似在入定。
普法與法淨分坐兩側,一個袖口沾著新鮮泥土,一個身上帶著股若有似無的清苦藥味。
慧覺則坐在最下首的陰影裡,身形佝僂,像是特意避開了陽光 。穆青青認出他就是在觀音殿內整理書籍的老僧。
“勞煩幾位師父。”穆青青開門見山,“淨塵涉案,晚輩奉命前來詳查他平日的舉止,有些瑣碎處需向幾位求證。”
她先問普法:“聽聞淨塵曾向您詢問安神藥材?”
普法雙手合十,答得平穩:“確有此事。他問柏子、合歡皮之效,貧僧據實以告。他聽後未取藥便離開了。”語氣溫和,眼神卻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直視。
“他可曾提及為誰求藥?”
“不曾。”
穆青青轉向法淨:“淨塵向您求取過安神散?”
法淨抬眼,目光清冷:“求過兩次。一次言為香客,一次稱自用。貧僧依例給予,並叮囑了用量。其餘不知。”他語速平直,將“依例”二字咬得清晰。
“藥物中,可含夜曇花粉?”
“有一些。”法淨答得乾脆,“安神散乃古方,夜曇花粉用量不大。”
最後是慧覺。他似乎花了些力氣才將注意力從虛空里拉回:“淨塵……偶爾來尋經書。《心經》、《金剛經》抄本……”他頓了頓,咳嗽兩聲,“前些日晌午,見他從藏經閣後門方向回來,神色匆匆。”
“後門通向何處?”
“後山。”慧覺慢吞吞道,“回來後他就朝著放生池的方向去了。”
話音落下,客堂內詭異地靜了一瞬。但馬上慧明禪師就嘆氣道:“穆施主,淨塵自小由老衲帶大,近來……他確是有些心緒不寧。老衲只當他胡思亂想,未曾深究。如今看來,或許早有心魔暗生。”
他言語間滿是痛心與自責,令人動容。
穆青青面上適時露出凝重與思索,起身鄭重行禮:“多謝幾位師父坦言。晚輩聽來,淨塵之事,確有諸多令人不解之處,或許真有內情。今日叨擾了。”
離開客堂,穿過幽深的迴廊。她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一直跟隨,直至她走出山門。
夕陽正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