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連環殺人案(2)
晨霧還未散盡,慈恩寺的山門便在沉沉的“吱呀”聲中推開了。
穆青青特意換了身半舊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洗得有些發軟,顏色也不那麼鮮亮了。她將頭髮簡單挽起,插了根最尋常的木簪,再挎上個竹籃,便混進了早起的香客裡。
籃子裡是新請的三炷線香,用黃紙妥帖包著,一包油紙裹著些幹棗,還有塊半舊的素帕。
她微微低著頭,步履不快不慢,與身旁那些眉眼間帶著憂色、低聲念著佛號的婦人們並無二致。
寺內果然比外頭暖和些許,香火氣混著些草木清氣,瀰漫在空氣裡。青石板路被往來鞋履磨得光滑,此刻太陽還未出來,石板上有些溼漉漉的。
她隨著並不喧譁的人流,緩緩挪進大雄寶殿。
殿內燭火通明,煙氣繚繞。
穆青青學著其他香客在蒲團上跪下,掌心合十,額頭觸上微涼的編織物。
起身時,身旁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腿腳一軟,她還眼疾手快地託了一把,然後便退到一旁,手指狀似無意地整理著竹籃裡的香束。
殿前三位知客僧正各自引導著香客。其中一位叫淨塵的知客僧格外引人注目些。倒不是他相貌出奇,而是圍在他身側輕聲詢問的多是女客。
他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身材頗為高大,肩背挺直,即便穿著寬大的僧袍,也能看出骨架勻稱,面龐方正。此刻正微微俯身,傾聽面前一位年輕婦人的低語。
那婦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獨自一人,手指緊張地絞著帕子。
“施主是第一次來敝寺?”僧人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溫潤。
婦人輕輕點頭,耳根有些泛紅。
“莫要慌張。”他合十,姿態恭敬而自然,“禮拜之儀,貴在心誠。請隨小僧來,小心腳下臺階。”
他引著那婦人走向香爐,步伐不疾不徐,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低聲講解時,又顯得專注而耐心。
婦人按照他的指引上香、跪拜,起身時神色明顯鬆弛了許多,朝他合十道謝,轉身匯入人流。
穆青青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將淨塵的樣貌身形在心裡又描摹了一遍,這才挎著籃子,轉身出了大殿側門,往後院行去。
穿過一道月亮門,前殿隱約的誦經聲和人語便被隔在了身後,驟然清靜下來。
院內有個放生池,不大,一池碧水被嶙峋的假山石半圍著,池邊三三兩兩站著些香客,正將手裡的麵餅掰碎了投下去。水面頓時熱鬧起來,肥碩的錦鯉攢動著,爭搶著,激起一圈圈的漣漪和細碎的水聲。
穆青青尋了處離人群稍遠的石凳坐下,取出帕子,按了按並無汗漬的額角,目光似乎被池中游魚吸引。
【紅鯉:擠甚麼擠!昨晚那點子香米還沒搶夠嗎?】
【花鯉:呸!就你搶得多!那老和尚小氣得很,撒一把唸叨半天,還不如多撒點!】
【墨鯉:就是,唸叨得我頭昏……】
魚兒們的心思混雜在嘩啦水聲裡,斷斷續續的。
她站起身,像是坐久了腿麻,隨意地沿著池邊踱步。繞過一叢葉子邊緣已泛黃捲曲的竹子,眼前景緻豁然一變,原來假山石的後面還有一口古井。
井口壓著厚重的青石板,旁邊放著只豁了口的舊木桶。
但井臺周遭卻乾淨得扎眼。
不止是沒有落葉塵土,連石縫裡本該滋生蔓延的深綠青苔,都被徹底刮除,露出底下顏色略淺、質地粗糙的原石。
那刮痕細密而齊整,一道壓著一道,絕不雜亂,像是有人拿著極薄、極趁手的刃片,耐心又精準地一點點清理過,非要讓這井口石臺顯出最原本的模樣不可。
穆青青蹲下身,手指虛懸在那些刮痕上方,正欲湊近細看——
“女施主。”
聲音從身後傳來,穆青青動作頓住,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是個瘦削的老僧。僧衣洗得泛白,肘部打著顏色相近的補丁。
他雙手合十站著,身形有些佝僂,目光卻直直的落在她身上。
“此井年久,石欄鬆動,不宜靠近。”老僧說道,語氣平直,聽不出太多情緒。
穆青青合十還禮,微微低頭:“多謝師父提醒。信女只是隨意走走。”
老僧微微頷首:“近日寺中修繕,偏僻處多有不便,施主若要求平安,觀音殿前此刻有法師講經,正是好時候。”
說罷,他不再多言,佝僂著背,轉身沿著一條小徑慢慢走遠。
穆青青的目光追隨著他略顯蹣跚卻步伐穩定的背影,見他最終消失在數十步外一座灰瓦白牆的二層小樓門內。她抬眼,樓簷下懸著的舊匾上寫著“藏經閣”三個字。
她記下這老僧的身形步態,轉身離開井邊,往香客常去的觀音殿方向走。
觀音殿前的小廣場上,蒲團整齊排列,已坐了二三十位女客,多是中年以上的婦人。一位眉毛雪白的老法師坐在臺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講解著《心經》。
穆青青在最後一排尋了個邊角的位置跪下,雙手合十,目光卻輕輕飄向大殿角落。
那裡有位僧人正整理經架。動作緩慢,一本本抽出,用軟布拂塵,再碼放回去。約莫五十來歲,面容清癯,僧袍袖口沾著些深色墨跡。
老法師的講經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結束時,日頭已近中天。香客們紛紛起身,有些圍上前去請教,有些低聲交談著散去。
穆青青隨著人流退出殿外,繼續往前走。
空氣中隱約飄來齋堂的煙火氣。路過藥師殿時,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持續而規律的“咚、咚、咚”聲,沉悶而有節奏,是藥杵撞擊碾槽的聲響。她腳步放慢,透過門扇的縫隙向內望去。
可惜,只能看見一個挺直的背影在藥碾前勞作,那個背影始終沒有回頭。
穆青青看了片刻,悄然走開。
齋堂里人聲稍沸,到處瀰漫著蒸騰的飯菜熱氣。她領了一份簡單的齋飯:一碟清炒青菜,幾塊滷豆腐,半碗白米飯,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清湯,在靠近門邊的角落尋了張空桌坐下。
同桌已有兩位六七十歲的老婦人,一邊慢吞吞地吃著,一邊壓低了嗓子絮叨。
“……這世道,真是讓人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夜裡都睡不踏實。”
“誰說不是呢。也就來這慈恩寺,聞著香火,聽聽誦經,這顆心才能略略放下些。”
“是啊,寺裡的師父們都是好的。上回我老婆子腿腳不利索,在臺階上絆了一下,要不是淨塵師父正好路過扶住,怕是要摔得不輕。他還特意送我到客堂歇腳,倒了盞熱茶呢。”
“淨塵師父是心善。普法師父也不錯,問甚麼都耐心答,從不嫌煩。”
“要我說,還是法淨師父的本事實在。我家那口子前陣子心慌睡不著,求了法淨師父配的藥丸子回去,吃了兩日,就說安穩多了,可見是真靈驗……”
穆青青安靜地吃完,將碗筷送回。
出了齋堂,午後的陽光暖烘烘地照下來,讓人有些懶意。她在寺中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又繞到了後院。那裡有棵大榕樹,投下一大片樹蔭,樹蔭下的石凳空著,她走過去坐下,微微仰頭,閉上眼,彷彿在假寐歇息。
樹梢上,兩隻麻雀正蹦跳著,嘰嘰喳喳,聲音瑣碎。
【雀兒甲:啾!今天這裡的兩腳獸還是那麼多!吵得鳥頭疼!】
【雀兒乙:等晚上就清淨啦!那個老光頭又來撒好吃的!就是話多,嗡嗡嗡的,吵得睡不著!】
【雀兒甲:晚上不光他吵,那些傻乎乎的撲稜蛾子更煩!撲騰得到處是粉,嗆死了!】
【雀兒乙:可不是!就藏經閣那破窗戶縫裡最多!老往外鑽,煩得很!】
藏經閣……飛蛾……
穆青青眼睫微動,睜開了眼。
申時的鐘聲正在這時響起,迴盪在寺院上空。
晚課將至,香客們開始陸陸續續往外走。穆青青站起身,不再停留,隨著人流出了山門。
賣香燭的啞巴老嫗已經開始收攤,將未賣完的香束一紮扎放進揹簍,動作遲緩。那隻總是停在她肩頭的灰鴿子,此刻跳到攤子上,歪著小腦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穆青青看。
穆青青腳步未停,挎著她的竹籃,身影匯入暮色漸起的街巷。
回到驛館時,天色已暗透,窗紙後透出昏黃的燈火。推開房門,餘肖紅與林霜已在裡頭,其他人則不見蹤影。
桌上攤著幾張寫滿字的紙頁。
“我先說吧。”餘肖紅見她進來,也不寒暄,直接將一張單子推過來,“我借查藥材之名,調了寺裡近一月的領用記檔。夜曇花的採摘最近一次是四日前,正是最後一起案子發生的前一日清晨。報備人是普法,事由是‘補配安神散’。”
她又取出一小撮用油紙包著的深灰色布絲:“不過,也可能有人私自採摘了夜曇花而沒有登記,這是我在花叢旁發現的一縷布條。”
布條的顏色和慈恩寺的僧袍同色。
林霜接著道:“我查了寺門出入記檔。案發當夜寺門戌時三刻落鎖,次日卯時才開,記檔上無人外出。”她話鋒一轉,“但藏經閣後牆有一段牆頭有新鮮摩擦痕,像是繩索反覆拖拽所致。牆外小巷直通後山。”
輪到穆青青了。她先倒了三杯茶,才緩緩開口:
“我今日在寺中以香客的身份走了一圈,有五位僧人頗引人在意。”
她聲音不高,緩緩敘述:
“知客僧淨塵,三十五六年歲,身形高大,在殿前引導香客,他對獨身前來的女客格外耐心細緻,態度溫和有禮,很得那些女客們的信賴。”
“後來在寺廟後院的古井邊,我遇到一個瘦削老僧,自稱慧明,他對古井似乎很在意,出言提醒我不要靠近古井。”
“後來去觀音殿聽經的時候,我又遇見一位五十多歲、負責整理經架的師父,面容清瘦,僧袍袖口有墨漬,手指有長期持筆或握刀的薄繭。聽殿外灑掃的小沙彌喚他‘慧覺師父’。”
“最後再齋堂用飯時,我聽見鄰座香客閒談,提到寺裡的普法師父常去後山巡看,盡職盡責;又說法淨師父醫術好,配製的藥丸很是靈驗。”
“此外,”她擱下茶杯,“我還發覺藏經閣附近飛蛾數量遠多於寺內他處,窗臺牆角可見蛾子停棲及殘翅。還有那口古井,井臺石縫被人用工具仔細刮淨了青苔,刮痕還很新。”
她說完,室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面前杯口嫋嫋升起的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