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連環殺人案(1)
寇晟估量得很準,一行人抵達江州時正是次日傍晚。
城門處早有衙役肅立等候,神色皆是一片凝重。
連環命案像一層厚重的陰雲,沉沉壓在江州城頭,壓得人透不過氣,也斷了任何寒暄客套的餘地。領頭的捕頭只朝寇晟抱了抱拳,啞聲道:“大人請隨我來。”便轉身引路,馬蹄與腳步聲在暮色裡敲出一種莫名緊張的節奏。
穆青青第一次來江州城,忍不住坐在馬上左右張望。
傍晚時分本應是城市裡最熱鬧的時段之一,如今望去卻一片沉寂。店鋪門扉緊掩,僅有的幾個行人也低頭疾走,風聲卷著落葉,在空蕩蕩的石板路上打著旋:這偌大的江州城,竟比不上小小豐城縣的熱鬧。
直抵驛館,安頓不過片刻。寇晟與江州知府在後堂短促會面。
門扉開合間,隱約只看見兩道被燭光拉長、微微前傾的身影,低語聲急促。
不過一盞茶功夫,知府匆匆離去,面色晦暗。寇晟旋即轉身,眼底不見半分倦色,唯餘一片果決,他對候在廊下的眾人令道:
“所有人,偏廳議事。”
廳內燭火通明,牆上已掛起四名受害者的畫像與案情簡圖。寇晟立於圖前,沉聲道:“此案已拖三月,刑部限期一月破案。今夜起,我們的人馬分三路複查所有現場。餘肖紅你另帶兩人負責複驗屍身證物;林霜你也另帶兩人勘察四處兇案周邊;趙統領負責重新問詢她們的親屬鄰里。”
趙統領是六扇門“緝兇司”的主管,這次行動若非六扇門少主寇晟親自出動,趙統領就應該是此次行動的話事人了。
照穆青青縱觀無數影視劇的經驗來看,趙統領趙義舒也是六扇門門主的強有力競爭者,天生就應該跟六扇門少主(六扇門門主內定候選人)勢同水火,可不知為何,趙統領似乎對寇晟極為誠服。
穆青青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寇晟忽然將目光轉向穆青青:“穆捕頭心思細,隨我去第四處現場,也就是最近一個死者崔月娥的家中。”
穆青青立刻抱拳應下。
這一通安排下來,眾人心思暫且按下不表,整個行動組立即有條不紊地運轉開來。驛館內人影晃動、步履匆匆,方才還濟濟一堂的廳院,轉眼間便已空了大半。
死者崔月娥,年三十六。自加入夫家後,先是公婆去世,緊接著丈夫也病逝了,未曾留下一兒半女。旁人都說她是個不祥之人,自此再無人敢上門說媒,她也便斷了念想,獨自閉門寡居,據說平日靠替繡坊描畫花樣底稿為生計。
崔家住在城南舊巷,一進小院,就看見院中種著一棵杏樹,如今葉子都快要掉光了。房門上官府封條尚在,寇晟親手撕開,推門時吱呀作響。
正房內陳設簡樸,積了薄灰。靠牆的木桌上仍攤著未完成的紙傘面,一朵墨蓮半開,筆鋒細膩。牆角堆著些靛青、硃砂的色碟,雖已乾涸,但能看出是常用之物。
寇晟指著靠窗的床鋪:“死者崔月娥就在此處被發現,當時她就躺在這床上,身著大紅嫁衣,雙手齊腕而斷,左手背有三瓣蓮印。”
穆青青環視房間,門窗完好,桌上茶具擺放整齊,妝臺上一把木梳,幾根髮絲纏繞:這一切都顯示,那夜並無激烈衝突。
“寇大人,我可否去院中檢視?”她問。
“請便。”
穆青青退出房間,在院中慢慢踱步。
時值深秋,院角幾叢菊花已凋殘,地上落葉未掃。她走到西窗下,那是正房唯一的窗戶,窗內就是死者躺著的那張床。
窗臺下還散落著枯萎許久沒人收拾的菊花瓣。
她俯身細看,忽然凝目:幾片淡黃色花瓣上,沾著極細微的灰白色粉末,若不細察,幾與花蕊同色。
她趕緊從自己的隨身工具小包內取出鑷子,輕輕夾起一片,湊到眼前細看。
粉末極輕極細,在夕照下微微反光。正要湊近聞一聞,隔壁院中突然傳來犬吠聲。
隔壁那戶人家離崔家有些距離,但兩家都沒砌牆,就用荊條圍的籬笆,所以也能相互望見。穆青青在卷宗裡見過詢問筆記,隔壁那戶人家沒有嫌疑,因為在崔月娥遇害那天晚上,他們全家都出門走親戚了,據說連家裡的狗子都帶去吃席了。
一隻大黃狗扒在隔壁院子的籬笆缺口處,朝這邊汪汪叫。同時,穆青青腦中光幕亮了起來:
【大黃:又來人了!又來了!】
【大黃:窗邊那臭臭的味兒還在!難聞死了!】
原來那隻被主人帶去走人家吃席的狗子是一隻大黃。
穆青青心中一動。她走近牆邊,從袖中摸出塊隨身帶的肉脯,丟了過去。
大黃狗警惕地嗅嗅,迅速叼起,嚼得嘎嘣響。
【大黃:唔……這個兩腳獸還行。】
【大黃:不過還是比不上我家小主人給我啃肉骨頭。汪汪,好想再吃一次那天的大肉骨頭啊!】
穆青青如今知道能在光幕聊天群裡說話的小動物都是通人性的,基本上都能聽得懂一些人話。
於是她佯裝賞花,自言自語道:“這菊花開得倒好,可惜謝了。”
大黃狗吃完肉脯,滿足地搖尾巴,見她說話,又汪了一聲。
【大黃:花有甚麼好看!窗邊那臭味才該管管!】
【大黃:上回那女主人還在時,我就聞到了,她還不信,說我亂叫……】
“窗邊?”穆青青抬眼看向她剛剛發現奇怪粉末的西窗。
【大黃:對啊!就那個窗戶底下!一股子甜不甜苦不苦的怪味,還有蛾子老在那兒飛!】
蛾子?
穆青青立刻聯想到現代科普知識:蛾子身上的粉末會讓某些面板敏感的人過敏。
她又想起寇晟路上所說:案發皆在子夜,無掙扎痕跡。會不會是有迷藥讓死者失去了反抗能力?而這粉末……
她回身快步走向寇晟:“大人,可否請餘捕快來看看此物?”
餘肖紅屬於六扇門中的高階捕快,是門中經驗豐富、能力出眾的核心辦案人員。但在穆青青看來,她應該屬於特殊技術人員。
餘捕快正在查驗第二處現場,得訊後匆匆趕來。她是位二十出頭的女子,面容清秀,眼神銳利,做事很是乾脆利落。
趕到崔家小院後,她直接接過穆青青遞上的油紙包,只瞥了一眼便道:“需回驛館用器具細驗。”
回到驛館,餘肖紅在臨時佈置的藥房裡忙碌,閒雜人等不準靠近。
是的,穆青青此時就屬於這個閒雜人等。
但穆青青暫時也不便插手別的小組的任務,無處可去,乾脆就在門外等候,約莫半個時辰後,門開了。
“是夜曇花粉。”餘肖紅神色凝重,“此花江州罕見,只城西后山懸崖有幾叢,夜間開放,花粉輕若塵埃,有極淡異香。”
“有何特殊之處嗎?”穆青青對藥理方面不太瞭解。
“古方記載,夜曇花粉無色無味,可用來配製一種特殊粘劑,但因為配製粘劑對花粉需求量過大,使用並不廣泛。它有個極特別的地方,能吸引一種夜行飛蛾——浮面蛾。此蛾嗅覺極敏,可循微量花粉飛行數里。”餘肖紅頓了頓,“若有人用此粉標記目標,再馴養浮面蛾追蹤……”
穆青青心頭一震:“那四名受害者,皆在死前數日去過慈恩寺。”
“慈恩寺正在城西,後山便屬寺產。”餘肖紅與她四目相對,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此時,林霜那組人也回來了,同樣帶回了重要發現:四處案發現場的窗欞上,均有相似的三角形淺凹痕,像是某種工具反覆輕戳所致。
“已找木匠看過,”林霜道,“說是細長硬物,頂端可能有三處凸起。但具體是何物,說不準。”
寇晟聽罷眾人彙報,沉默良久。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陰影。
“明日,”他沉聲道,“你們三人各司其職:餘捕快,你去追查夜曇花的來路;林捕快,你帶人盯緊慈恩寺四周,留意有無異常的飛蛾蹤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穆青青身上,語氣稍緩:“穆捕頭,寺內便交由你了。你只如尋常香客那般走動觀察,尤其留意那些常年出入寺中的僧侶、雜役、居士。看看有沒有誰格外留意獨身上香的女客。”
他看向穆青青:“你獨自入寺,風險不小。我會安排兩人在外接應,若有異狀,立刻撤出。”
“卑職明白。”
當夜,穆青青在房中細看慈恩寺資料。
慈恩寺建於前朝,香火鼎盛,住持慧明大師德高望重。寺中有僧眾五十餘人,其中……
五十餘名僧眾的記檔寫了滿滿幾張紙。從字面上看個個履歷清楚,行事端正,找不出半分與那連環兇案相關的痕跡。
但穆青青心裡清楚,那接連殺害四名女子、手法詭異的兇手,極可能就藏在這份看似清白的名錄之中。
她推開窗,江州秋夜的涼風灌入。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二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