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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紅嫁衣

2026-04-29 作者:人閒桂花落

大紅嫁衣

接下來幾日,穆青青一邊整理蘇家案的收尾工作,一邊準備赴江州的行裝。

這日午後,她正在二堂與宋師爺交接文書,鄭克禮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長衫,腰間掛著一個嶄新的錦緞香囊,走動間,隱約飄來一絲甜膩氣息,裡頭似乎摻著些藥草的清苦。

穆青青整理卷宗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這香味……她近日定在哪裡聞到過。

不是鄭克禮身上舊日那股淡到幾乎無味的,也不是春桃那盒胭脂裡的花香:那盒胭脂的香氣她記得清楚,是純粹的、濃郁的玫瑰甜香。而這股味道,甜得有些刻意,底下那縷藥草氣,反而透出幾分說不出的……熟悉。

究竟是在哪兒呢?她一時想不起確切的地方,只覺得這縷幽香像一根細軟的絲線,輕輕勾住了她記憶的某個角落,卻又扯不出清晰的模樣。

她不動聲色,繼續將手中的文書一一理好。只是那縷若有若無的香氣,似乎總纏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穆捕頭,”鄭克禮走到案前,笑容溫和,“聽聞你明日就要遠赴江州?那可是大展身手的好機會。”

“鄭典史訊息靈通。”穆青青垂眸,“只是協助六扇門辦案罷了,不敢說大展身手。”

“何必過謙。”鄭克禮在她對面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香囊,“江州那案子,我也略有耳聞。四名女子,死狀悽慘……這世道,女子真是不易。”

穆青青抬眼看他:“鄭典史似乎頗有感觸?”

“只是感慨罷了。”鄭克禮輕嘆一聲,那縷甜膩的藥草香隨著他的動作又飄散過來,“我家中亦有姊妹,聽聞這等事,難免心有慼慼。”他頓了頓,“穆捕頭此去,定要小心。江州水渾,不比豐城。”

這話說得關切,可配上他那張永遠掛著溫和笑意的臉,總讓穆青青覺得別有深意。

“謝鄭典史提醒。”她淡淡道。

鄭克禮起身,走到門邊時忽然回頭:“對了,蘇府李姨娘前日來衙門,說是要感謝穆捕頭。我讓她把謝禮留在門房了,穆捕頭記得去取。”

李姨娘?

穆青青心中一動。蘇府那位嬌媚的姨娘為何特意來謝她?而且偏偏挑她不在的時候?

“有勞鄭典史。”她面上不動聲色。

鄭克禮笑了笑,轉身離去。

穆青青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這香味……她一定在哪兒聞過,不只是鄭克禮身上。是在蘇府?還是在別處?

她努力回想,卻一時想不起來。只隱約記得,這香味讓她有種莫名的不適感。

“青青,”宋師爺的聲音喚回她的思緒,“這些卷宗我都看過了,沒甚麼問題。你去江州後,縣衙刑名事務我會多盯著些,鄭典史那邊……你也別太擔心。”

穆青青看向宋師爺。這位精明的師爺,顯然也察覺到了甚麼。

“謝師爺。”她輕聲道。

宋師爺撚著斷指,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句:“出門在外,萬事小心。”

兩日期限轉眼便到。

出發前夜,崔夫人在內室為穆青青餞行。桌上擺了幾樣精緻小菜,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青青,這杯酒我敬你。”崔夫人舉杯,眼中含淚,“你雖非我親生,但這些日子,我早把你當自家孩子看待。江州兇險,你定要平安歸來。”

穆青青心頭一熱,舉杯飲盡:“夫人放心,青青定會小心。”

崔夫人又取出一個包袱:“這裡頭是些應急的藥材、銀兩,還有兩套我特意改小了的男子衣衫。在外頭,女子身份多有不便,該喬裝時就喬裝,莫要拘泥。”

“多謝夫人。”穆青青趕緊雙手接過,只覺得這包袱沉甸甸的,都是心意。

回到東廂院時,小荷已幫她收拾好行裝。見穆青青回來,小丫頭紅著眼眶遞上一個繡著青竹的荷包:“姑娘,這是我請人去廟裡求來的平安符,您帶著。”

穆青青接過,荷包針腳細密,顯然費了不少功夫:“謝謝小荷。”

這天夜裡,穆青青睡得並不安穩。夢中交替出現江州案現場的血紅嫁衣,靜安師太平靜的面容,鄭克禮腰間那個飄著甜膩香味的香囊……

天未亮時,她便起身了。

推開窗,晨霧未散。牆頭上,瓦片和橘點點並肩蹲著,大黑蹲在院中,麻雀小灰停在屋簷下:它們竟都在等她。

【瓦片:喵嗚!兩腳獸真的要走了?】

【橘點點:喵……魚乾別忘了……】

【大黑:汪汪!穆老大早點回來!】

【麻雀小灰:啾!一路平安!】

穆青青鼻子微酸。雖然她能看到小動物們的聊天記錄,但她一直認為小動物們生活得自由自在又無牽無掛,並不會太關注人類的生活。沒想到昨晚她隨口說的一句自己要離開此地去江州一段時日,這些平日裡沒心沒肺的小動物們居然全都記在了心上。

原來它們真的通人性。

她趕緊將昨晚特意留的肉乾、魚乾分給它們,輕聲道:“好好看家,等我回來。”

縣衙門口,寇晟一行人已整裝待發。原先十餘人馬如今已增至二十騎,皆是一色的鴉青勁裝,外罩墨藍薄氅,腰間佩刀制式統一,肅立時鴉雀無聲,自有一股凜然迫人的氣勢。若算上穆青青,此行共二十一人,其中女子三位,男子十八。

穆青青沒有六扇門公服,只換了一身利落的深灰束袖勁裝,長髮在腦後緊綰成髻,背一隻半舊行囊。腰間懸一柄尺長短刀,懷裡揣著小荷給的平安符,靜靜立在隊尾,居然並不顯得突兀。

縣衙門口,崔縣令與宋師爺站在最前,身後跟著縣丞周文煥、主簿李茂才、典史鄭克禮,趙捕頭仍未歸來,陸金一、陸金二帶著好幾個熟臉的捕快立在階下。

這般陣仗,面上是送穆青青,實則各懷心思:有關切,有禮數,自然也少不了想趁此在六扇門眾人跟前露個臉的。

宋師爺將一封裝著公文和盤纏的信封遞給穆青青:“路上小心,保重自己。”

“謝師爺。”

寇晟翻身上馬,向崔縣令抱拳:“崔大人留步,寇某定將穆捕頭平安帶回。”

“有勞寇大人。”

馬蹄聲起,二十餘騎踏著晨霧出了豐城東門。穆青青回頭望去,豐城縣城牆在熹微晨光中漸漸模糊。

這是她來到這世間後,頭一回真正遠離豐城地界。

好在,她是會騎馬的,或者說,這具身體會騎馬。

早在當初趕往豐城的路上,尚未轉走水道時,她便隱隱察覺了:面對車廂前的大馬,她心裡並無半分畏怯,喂草料、撫馬頸的動作熟練得如同本能。

她甚至悄悄試過踩鐙上鞍,身姿竟出乎意料地穩當,彷彿這般動作已重複過百遍。

此刻,她握著韁繩的手平穩有力,跨下馬匹亦溫順聽令。這不知從何而來的“熟稔”,在這即將遠行的關口,竟成了她心底一絲不易察覺的依仗。

出了城,官道漸寬。寇晟刻意放慢馬速,漸漸與穆青青並行。

“穆捕頭應該看過江州的‘繡娘索命案’了?”

他開門見山。

穆青青點頭,簡要說了卷宗上的內容:“四名女子,皆是子夜遇害,身著嫁衣,雙手被切……現場無掙扎痕跡。”

“正是。”寇晟面色沉凝,“更詭異的是,每位受害者左手手背上,都有一朵三瓣紅梅印記,似是特殊染料所印,七日不褪。據家人說,死者生前並無此印記。”

穆青青心中一寒:“兇手在殺人後為她們印上標記……這是某種儀式?”

“我們也懷疑如此。”寇晟讚賞道,“四位受害者身份、住處皆無關聯,唯二共同點是:都是獨居或案發時獨處的女子,且都在死前數日曾去過江州城西的‘慈恩寺’上香。”

慈恩寺?

又是寺廟,穆青青忍不住想到靜心庵。

“寺中可去查探過?”她問。

“查過,並無異常。”寇晟道,“慈恩寺是百年古剎,香火鼎盛,住持慧明大師德高望重。寺中僧眾背景清白,目前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他頓了頓:“但此案手法詭異,兇手顯然對女子習性極為熟悉。我們需有人混入香客中再次前去探查,尤其要注意獨身前往上香的女子。穆捕頭是女子,又心思細膩,正可擔此任。”

這擺明了是需要她去當“誘餌”啊。

不過這種案子迫不得已的情況下確實需要個“餌”,有時候會起到奇效。

“寇大人,”穆青青握著韁繩,目視前方蜿蜒的官道,忽然開口,“此案既以‘繡娘’為名,可是因首位遇害的芸娘是繡坊女工?那‘大紅嫁衣’,是兇手刻意為之,還是死者本有婚約在身?”

她頓了頓,聲音沉靜:“嫁衣並非尋常物件,兇手連續用它來佈置現場,絕不會是無心之舉。”

寇晟側目看她,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問到要害了。此案確因首起受害者得名,但後續三人皆非繡娘,‘繡娘索命’四字,如今看來更像是民間以訛傳訛的俗稱。至於嫁衣——”

他神色微凝:“四名死者生前皆無近期婚約。那嫁衣亦非她們所有。形制普通,就好像是成衣鋪子裡成批買來的樣式,但每件都嶄新如初,死者穿著整齊,連發髻妝容都經人精心打理過。”

穆青青心頭更是一寒。

寇晟繼續道:“正因如此,我們才斷定兇手絕非尋常仇殺者或劫掠者。這更像是一種儀式,或者,某種執念的投射。”他看向穆青青,“此行江州,首要任務便是趕在下次案發前,揪出這執念的源頭。”

穆青青立刻問道:“我們何時能到江州?”

“明日傍晚。”寇晟道,“今夜在前方驛站歇息。穆捕頭可趁此時間細看卷宗,若有疑問,隨時問我。”

穆青青點頭。她望向官道前方,遠山如黛,前路漫漫。

這趟江州之行,註定不會輕鬆。她輕輕握緊韁繩,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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