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閨迷蹤案(7)
“是,師父……”小尼姑的聲音低了下去。
腳步聲分開,一個走向禪房方向,一個走向另一側的寮房。
穆青青躲在暗處,心跳如擂鼓。對話裡的資訊量太大了!
“她”、“咳得厲害”、“藥性猛”、“手被磨破了”
穆青青高度懷疑這個“她”就是失蹤了數日的蘇明繡。
蘇明繡體弱,若被囚禁於陰溼山洞或陋室,染病咳嗽毫不奇怪。
她強壓住想要立刻衝去後山一探究竟的衝動。
現在還不是時候。
靜安師太她們才剛剛離開,隨時可能再回來,後山藏匿點看守的人警惕性明顯也很高,無論是哪以邊都不是現在的穆青青能單獨對付得了的。
一旦打草驚蛇,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穆青青又在原地潛伏了約一刻鐘,確認再無動靜後才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出,沿著原路快速下山。
到了山下,她按約定發出聲響,趙捕頭立刻帶人從藏身處現身。
“穆捕頭,如何?可還順利?”趙捕頭急切地問,上下打量她,見她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有發現,重大發現。”穆青青言簡意賅,眼中閃著銳利的光,“靜心庵後山歪脖子松樹那兒果真有個藏匿之處,有人看守著,裡面很可能就是蘇明繡。庵內也有相關痕跡,但對方很警惕,不宜立刻行動。”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已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先回縣衙稟報大人,情況有變,我們需要一個既能確保蘇小姐安全,又能將相關人等一網打盡的計劃。”
穆青青回頭望了一眼山腰處朦朧的庵堂輪廓,轉身,步伐堅定地朝縣城方向走去。
接下來,該是收網的時候了。
回到縣衙,穆青青將夜探所得,尤其是那關鍵對話和雜物房的異香一一稟報了崔縣令與宋師爺。
“後山歪脖子松樹附近果真有個隱匿之處,且有人看守;雜物房曾有藥物與帶香氣的物品存放,不過裡面的物品極有可能已被轉移;靜安師太與小尼姑的對話非常可疑,如果被看守之人真的是蘇家小姐的話,她可能生病了。”
穆青青邊思考邊稟告,“結合這些線索來看,蘇小姐其人多半就在靜心庵後山;而且,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但這都只是猜測,我們並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靜安師太在本地頗有清譽,貿然搜查不妥;而且打草驚蛇後恐其狗急跳牆,傷及蘇小姐。”崔縣令撚須沉吟。
“無需搜查。”穆青青目光銳利,“我昨日才去過靜心庵,她們可能有所懷疑,但一定想不到我們今早就會行動。我們可以打一個時間差和心理差。”
“哦?詳細說來。”
崔縣令和宋師爺異口同聲道。
“方才縣令大人說,靜安師太她在本地頗有清譽,正因為如此,每日去靜心庵上香的香客很多。我打聽到每日晨飯後庵中都有常例法會,靜安師太必須在前殿主持,此乃慣例。她們一定以為官府尚無確鑿證據,不敢輕舉妄動,此時防備雖有,但心態上其實是放鬆的,依舊會把重心放在前殿應付香客上,後山看守難免鬆懈。而我們,偏偏要在這‘鬆懈’之時,直撲要害。”
宋師爺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正是。”穆青青點頭,“請大人明面派趙捕頭帶人,以‘蘇老爺報案鳴冤,縣令大人下令排查蘇小姐失蹤前接觸之人’為由,大張旗鼓前往靜心庵,然後當著眾香客的面要求與靜安師太及所有尼姑問話。此舉合情合理,靜安無法拒絕,且會吸引其全部注意力;而我就帶著幾個身手敏捷的兄弟則趁此機會,從後山小徑直撲那巨石隱藏處。我昨夜已大致摸清位置和外圍暗哨的可能方位,且有把握在短時間內確認入口並判斷內部情況。”
“若確認蘇小姐在內呢?”
“以防萬一,趙捕頭在前殿問話時,可安排兩名身手最好的弟兄,藉口巡查庵堂四周環境,靠近後山方向。我以響箭為號。號響,他們立即回去通知趙捕頭,趙捕頭一收到訊息就在前殿當場控制靜安及涉案尼姑,防止串供或銷燬證據。咱們兵分兩路,雙管齊下,速戰速決。”
崔縣令與宋師爺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讚許。
此計雖有些大膽,但都是建立在嚴密的推理和對對手心理的精準把握上,最大限度地保證了行動的突然性和效率。
“就依此計!”崔縣令拍板,“趙捕頭,你帶六人,依計行事,務必穩住前殿。穆捕頭,後山之事,全權交由你,務必小心!”
晨飯後,靜心庵法會鐘聲響起不久,趙捕頭便帶著衙役,持公文來到了庵門前。靜安師太聞報,果然親自出迎,身後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香客。師太神色雖鎮定,眼神深處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趙捕頭依計行事,提出因蘇府千金失蹤案需要當眾問話。
香客們昨日才被滿城的蘇府千金私奔了的訊息砸暈,今日上香居然還能碰上八卦後續:蘇老爺居然去縣衙門報官了,說蘇府千金她不是私奔,而是神秘失蹤了。
這個熱鬧誰都不想錯過,他們也都想聽一聽趙捕頭與靜安師太的對話內容,說不定能發現甚麼重要線索,能去首富蘇老爺那兒領點賞錢呢!
靜安師太無法推脫,只得將眾尼喚至前殿偏房,自己亦陪同在側。庵中氣氛頓時微妙地緊繃起來。
與此同時,穆青青帶著三個身形敏捷的捕快,如鬼魅般從後山峭壁再次潛至那幾塊巨石附近。她伏在昨日觀察點,並未立刻靠近。
果然沒過一會兒,有人從那隱匿處閃身出來了。白日裡穆青青才得以看清,那隱匿處原來是一個地洞。
那人出來後並沒有四處巡視,反而一直在朝著前殿的方向張望,看來他們已經發現了前殿的異常動靜!
穆青青不再猶豫,她吩咐另外三人原地不動監視那閃身出現之人,自己則悄然繞到巨石側面,果然在第三、第四塊石頭交錯的縫隙底部,看到了被藤蔓巧妙遮掩的狹窄入口。
她側耳傾聽,內有微弱人聲和咳嗽聲。她輕輕撥開藤蔓,側身閃入。
通道向下,昏暗潮溼。她屏息快步下行,盡頭是一個不大的天然巖洞,壁上插著一支火把,火光搖曳。洞內情景一目瞭然:角落稻草堆上,一個身著鵝黃色髒汙中衣的少女蜷縮著,腳踝上鎖著鐵鏈,她雙頰凹陷,閉目咳嗽,氣息微弱。旁邊一個面相兇悍的婦人正不耐煩地朝通道口張望,另一個年輕男子靠在另一邊打盹。
穆青青的出現終是驚擾到了對方。
那婦人驚覺回頭,張口欲喊,穆青青已欺身而上,武力不夠技術、工具、迷藥統統來湊,她將手中早準備好的浸了迷藥的布巾猛地捂住其口鼻,同時膝蓋狠狠頂向其腹側。婦人悶哼一聲,眼睛翻白,軟倒在地。
這時外間也傳來了一陣響動,穆青青猜測肯定是她帶來的那三位捕快兄弟也動手了。三個打一個,不是,三個人搶一個功勞,肯定沒問題。
那打盹的年輕男子驚醒跳起,穆青青已抽出腰間短刀,刀尖直指其喉,壓低聲音厲喝:“別動!衙門拿人!”
話音剛落,外面三個捕快兄弟也舉著配刀衝進來了。
年輕男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冰冷的刀鋒嚇得僵住。穆青青迅速用繩索將其反綁,塞住嘴。整個過程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
她快步走到地上少女的身邊,輕聲呼喚:“蘇小姐?是蘇小姐蘇明繡嗎?我是縣衙的捕頭穆青青,別怕,我們來救你了。”
蘇明繡艱難地睜開眼,眼神渙散,待看清穆青青的裝束和麵容,乾裂的嘴唇顫抖著,淚水湧出,卻虛弱得發不出完整聲音。
穆青青檢查了一下鐵鏈鎖頭,是常見的掛鎖。她目光一掃,從那被捆男子腰間扯下一串鑰匙,試到第二把,鎖頭應聲而開。她小心地將冰冷沉重的鐵鏈從蘇明繡血肉模糊的腳踝取下。
此時,她才從懷中掏出響箭,走到通道口,對著天空拉動引信。
“咻——啪!”
尖銳的嘯叫和醒目的紅光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前殿偏房內,趙捕頭聽到訊號,猛地站起,對臉色瞬間煞白的靜安師太喝道:“靜安!你勾結歹人,囚禁蘇府千金的事情暴露了!兄弟們,給我拿下!”
衙役一擁而上,瞬間就控制了現場。
一旁看熱鬧的香客們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甚麼情況,縣衙的抓捕行動就已經結束了。
蘇明繡被安全救出,迅速送醫。
靜安師太及一眾大小尼姑,加上山洞中那一男一女,全都被押回了縣衙。回程的路上,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幾乎快把街道兩邊圍滿了,畢竟豐城縣建城這幾十上百年來,誰也沒見過這麼多尼姑遊街啊。
整個行動歷時不足兩個時辰,零傷亡。
在確鑿的人證(蘇明繡)、物證(鐵鏈、鑰匙、洞中遺留的蘇明繡飾物)面前,靜安師太見大勢已去,很快就招供了。
蘇明繡案就此告破,乾淨利落。穆青青的推理能力和果斷行動令縣衙上下刮目相看。
唯一不好可能就是,與蘇明繡定親的那戶人家很快就派人來蘇府退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