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失蹤案(1)
歪頭殺的魅力驚人。
穆青青立刻想起小荷說的魚片粥,轉身進了小廚房。劉嬸正在灶臺邊忙活,見她進來,笑呵呵地招呼。穆青青盛了一小碟白嫩的魚片,吹了吹,端到院子裡,放在老槐樹下的石桌上,自己則退開了幾步。
那橘貓輕盈地從牆頭躍下,先是警惕地左右嗅嗅,然後才湊到碟子邊,試探著舔了舔,隨即像是確認了美味,立刻埋頭“呼嚕呼嚕”地大吃起來。
光幕上的文字隨之跳動更新:
【橘點點:喵嗚!魚!是新鮮的魚肉!這個新來的兩腳獸,懂事!本喵準你在這院子裡住下啦!】
【瓦片:喵!新來的!不懂規矩!那石桌是本喵曬太陽的地方!那魚……那魚也該是本喵先嚐!】
話音未落,牆頭另一邊,又悄沒聲地冒出一隻貓來。是隻黑白相間的奶牛貓,身形矯健,左耳朵尖缺了一小塊,據小荷說是小時候跟野狗打架留下的“勳章”。它蹲在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大快朵頤的橘點點,尾巴很不滿地甩動著。
穆青青瞧著有趣,又進去盛了一小碟,放在石桌的另一頭。
瓦片“嗖”地一下跳下來,動作比橘點點還要輕盈利落。兩隻貓各佔一方,埋頭苦吃,暫時維持著一種微妙的、互不干涉的和平。
穆青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胖橘的腦袋。橘貓眯起眼,蹭了蹭她的手心,又繼續埋頭吃魚。
穆青青又摸了摸瓦片——這是隻黑白花奶牛貓,左耳缺了個小角,聽說是小時候打架傷的。瓦片傲嬌地揚了揚下巴,但也沒躲開。
院子裡只有它們滿足的呼嚕聲,和清晨細微的風聲。
就在這時,院牆外頭,隱隱約約傳來了孩童們清脆的嬉笑聲,像一串散落的銀鈴,撞破了晨間的寧靜。
穆青青循聲走到那扇小角門邊,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向外張望。
門外是條不算寬的青石巷子。幾個七八歲大小的孩子,正在玩捉迷藏。一個扎著兩根羊角辮、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娃,用一塊花布蒙著眼睛,靠在牆根,脆生生地數著數:“……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藏好了嗎?我來找啦!”
她一把扯下矇眼布,眼睛亮晶晶的,開始四處搜尋。其他孩子尖叫著,嬉笑著,從柴堆後、門洞裡、大樹旁竄出來,又飛快地躲到別處去。那純然的、毫不掩飾的快樂,順著巷子流淌開來。
穆青青靜靜地看著,嘴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這樣平凡、鮮活、充滿煙火氣的場景,讓她心頭那點因穿越和失憶而生的飄零孤寂之感,被沖淡了許多。彷彿雙腳,終於踏實地踩在了這片土地之上。
她正要輕輕合上門,卻見巷子另一頭,嫋嫋婷婷走來一個年輕女子。
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穿著鵝黃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淡綠色的比甲,身姿窈窕。她手裡提著個竹編的籃子,步履輕快地走到孩子們身邊,彎下腰,聲音清脆得像初春枝頭的黃鶯兒:“慢些跑,當心摔著。來,柳姐姐這兒有剛出鍋的糖糕。”
說著,她從籃子裡拿出幾個用油紙細心包好的小包,一一分給圍攏過來的孩子們。孩子們歡呼起來,迫不及待地開啟油紙,裡面是金黃油亮的炸糖糕,上面還撒著香噴噴的白芝麻。
“謝謝柳姐姐!”
“柳姐姐最好啦!”
女子溫柔地笑著,挨個摸摸孩子們的頭,眉眼彎彎,盡是柔和的光。直起身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縣衙後門,恰好與門縫後穆青青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她微微一愣,隨即,那笑容便如春風化雨般,更加明媚地綻放開來。她提著籃子,款步向角門走來。
“這位姑娘是?”她在門外站定,聲音裡帶著笑意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瞧著面生,是剛搬來的嗎?”
穆青青索性拉開了門,落落大方地應道:“我姓穆,是暫住在縣衙裡的。姑娘是?”
“我姓柳,單名一個茵字,就住在隔壁的柳葉巷。”
柳茵答得爽利,目光在穆青青身上禮貌地一掠,便含笑望著她的眼睛,“家父在城南開著間小醫館,喚作‘濟生堂’。我平日幫著料理些瑣事,閒時愛自己琢磨些點心。”她頓了頓,語氣更親近了些,“豐城地方不大,但人情味足,住久了倒也舒心。穆姑娘是新來的,往後若是閒了,不妨來我家坐坐,嚐嚐我做的點心,也給我品評品評。”
穆青青心中微動。柳茵舉止大方,談吐不俗,又是醫館之女,懂些醫理藥性,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豐城,若能結交,或許是件好事。
“柳姐姐客氣了,”她溫聲應道,“我初來乍到,正愁沒有相識的人說話。姐姐若不嫌棄,我改日一定登門叨擾。”
“說甚麼叨擾不叨擾的,我巴不得多個伴兒呢。”柳茵擺擺手,很是高興的樣子,“對了,明日西市有廟會,一年裡最熱鬧的時候,雜耍、唱戲、賣各色小玩意兒的都有。穆姑娘若是有興致,我可以給你帶路,咱們一起去逛逛?”
“好啊,”穆青青欣然應允,“那明日就勞煩柳姐姐了。”
兩人又站在門口說了幾句閒話,柳茵這才提著空了些的籃子,告辭離去。她鵝黃色的裙裾在巷子轉角處一閃,便不見了。
穆青青輕輕關上門,插好門閂。方才門外孩童的嬉鬧聲、柳茵清脆的嗓音,彷彿還在耳邊。這豐城的日子,似乎就要這樣平靜而緩慢地鋪展開來了。
然而,這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午後,穆青青正在自己房中,翻看著崔夫人給她的幾本這個時代常見的啟蒙讀物,既是認字,也是瞭解風俗。小荷腳步匆匆地推門進來,圓圓的臉蛋上帶著些許驚慌,又混雜著按捺不住的、想要傾訴秘密的急切。她回身小心地掩好門,湊到穆青青跟前,壓低了嗓子道:“姑娘,姑娘!您聽說了嗎?出大事了!”
穆青青放下書卷,抬眼看她:“怎麼了?慢慢說。”
“是衙門外頭那條巷子,王鐵匠家的兒子,虎子,不見了!”小荷語速很快,“說是早上吃過飯,跟往常一樣跑出去找巷子裡的小孩兒玩,到了該吃午飯的時辰,人還沒回來。王鐵匠和他媳婦急瘋了,把附近幾條巷子都翻遍了,愣是沒找著人影兒!”
虎子?穆青青想起早晨在門外玩捉迷藏的那群孩子裡,似乎是有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原來就是他。
“街坊鄰居們都在議論,”小荷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神秘兮兮的味道,“說看見虎子最後,是跟那個挑擔子賣糖人的老糖頭在一塊兒說話!現在可好,老糖頭也不見了!他那間破屋子門鎖著,人去屋空!大夥兒都說……都說八成是讓老糖頭給拐走了!”
賣糖人的老糖頭?
穆青青腦海中立刻浮現出昨日在巷口見過的那個老人。瘦瘦小小,總是笑眯眯的,擔子一頭是熬糖的小爐銅鍋,另一頭插著各式各樣晶瑩剔透的糖人、糖畫,孩子們總是圍著他,嘰嘰喳喳。看著是個再和善不過的手藝人。
孩童失蹤……在她前世,這是足以讓整個刑偵系統高度緊張的重案。在這個時代,恐怕也絕非小事。而且聽小荷這話裡的意思,這似乎並非孤立事件。
“報官了嗎?”穆青青站起身,神色沉靜下來。
“報了!趙捕頭已經帶人去老糖頭家檢視了。”小荷點頭,臉上憂色更重,“可是姑娘,這……這都不是第一回了。就這個月,東市賣豆腐的孫家,六歲的丫頭秀兒,說是去外婆家,結果根本沒去,人丟了有十來天了。還有碼頭那邊,船工老吳家的小兒子,才四歲,七天前在碼頭邊上玩,一轉眼也不見了。這兩樁案子,到現在還沒破,孩子也沒找回來呢。”
一個月內,三起孩童失蹤案。穆青青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巧合的可能性太小了,這更像是有預謀的連環案件。
“衙門之前是怎麼查的?一點線索都沒有?”她追問,刑警的職業本能開始甦醒。
小荷搖搖頭,撇撇嘴:“趙捕頭帶著人查是查了,問也問了,可就是沒頭緒。孫家丫頭是自己說要出門的,路上沒人看見;吳家小子是在碼頭上丟的,那兒人來人往,更難查。都說可能是拍花子的順手拐了去,可一點蹤跡也摸不著。”
沒有目擊者,沒有明顯線索,失蹤地點分散,時間也不固定……作案手法很老練,或者說,很謹慎。
穆青青沉吟片刻。她初來乍到,本不該過多插手衙門事務。但涉及孩童,且可能是連環作案,她無法坐視不理。那種想要探尋真相、阻止罪惡的本能,已經刻入了她的骨血裡。
“小荷,”她輕聲但清晰地說,“去跟夫人回一聲,就說我想出去買些針線繡花樣子,熟悉熟悉街面。”
小荷有些猶豫:“姑娘,外頭現在亂哄哄的,您這時候出去……”
“不妨事,我就去附近轉轉,絕不走遠,申時前一定回來。”穆青青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她走到妝臺邊,從那個簡陋的小匣子裡取了幾枚銅錢,又極其自然地將那把她請崔遠幫忙打製的小巧防身匕首,貼身收好。
小荷見她主意已定,只得點點頭:“那……姑娘千萬小心,我去跟夫人說。”
待小荷離開,穆青青迅速換了身更不起眼的青灰色粗布衣裙,用一塊深色布巾將頭髮包裹嚴實,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她對著模糊的銅鏡最後看了一眼,鏡中少女的眼神,已與方才看書時截然不同,銳利,專注,彷彿即將踏入戰場計程車兵。
她輕輕推開房門,像一尾悄無聲息的魚,滑入了縣衙後巷略帶潮溼的空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