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0 章
暫時只有眼珠子能動的鄭明明,在病房裡接連會見了陸參和鄭家文後,唯一還算健全的耳膜,因為實在經受不住他們的噪聲襲擊,半自動選擇了關閉。
順帶著眼皮也越來越沉,有點犯困。
但她還是抓緊時間,在關機的最後一刻,對著相真哼唧了兩聲,大概意思就是讓他去衛生間。
陸參聽她磨砂紙一樣的嗓子,嗚嗚了幾下,費勁揣摩了半天,得出她想喝水的結論,等把水倒好才想起,醫生說今天禁食禁水。
這下可不好辦了,要不要給她喝呢?陸參犯了難。
相比較陸參的錯誤答案,相真準確無誤地猜出了鄭明明的意思。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要他去衛生間,但他還是照做了。
在洗手池上抬起頭後他明白了,沒日沒夜守在床邊的這幾天,他鬍渣冒出來一大片,腮幫子到脖子的位置,還有一圈圈的紅印子,眼神渙散,頭髮也耷拉在眉心,整個人看上去,驚悚程度不比躺著的那位輕。
之前陸參一直勸他吃點飯,洗把臉,他都當沒聽見,現在好像能理解了,這副鬼樣子,也幸虧鄭明明心大,膽子小一點的,猛然睜開眼,看到這樣的尊榮,還以為自己沒搶救回來,到閻王爺跟前報到了。
他先用冷水搓了把臉,讓腦子也清醒一點,然後走出來,有點尷尬地看著沙發上蹺著二郎腿的陸參,欲言又止。
這回的陸參心領神會,忙一伸手,表示不用多說,我都理解。
給助理打了個電話,半小時的工夫,穿黑皮夾克的小青年,一左一右拎著兩個手提包,出現在病房裡。
一個是給陸參的,一個給相真。
兩個人也很默契的誰都沒言語,默默開始洗頭洗澡,換衣服捯飭自己。
一個小時後,經過三天兩夜煎熬,狼狽不堪的兩位家屬,終於煥然一新,從半野人狀態,回歸到了文明社會。
在陸參忙著從頭到腳改造的時間,勤快的小助理還抽空去附近的咖啡廳,給他們買來了熱咖啡,貼心地讓老闆一出衛生間,就能在沙發上舒舒服服的享用。
相真穿著助理帶來的衣服,雖然有點不習慣,但是不得不說,面料很舒服,看樣子應該不便宜,於是他主動開口問陸參費用,他不能白收這麼貴的禮物。
陸參在手機上不知道和誰發著訊息,一會兒緊皺眉頭,一會又嘖嘖有聲地發出質疑。
聽到相真的話,他滿不在意的一揮手,抬了下眼皮,表示不用客氣“明明既然叫我一聲叔,你們就都是我的晚輩,送一套衣服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就當見面禮了。”
然後輕輕瞄了相真一眼,心裡忍不住得意:早晚你也得改口,別急,大侄子!
相真看他忙得手指頭都要飛起,也不好再多說。
總算是熬到鄭明明醒過來,他這幾天腦子裡,一直在翻來覆去的插播碎片記憶,實在沒有好好休息過,這下有了盼頭,他終於可以睡一個踏實覺了。
相真和陸參打了個招呼,就去鄭明明隔壁的空床上眯了一會,等他一覺醒來,天已經黑透,可見他是真的累到極限了。
不過鄭明明比他還能睡,據陸參說,在他睡著的這7—8個小時壓根就沒醒過。
看到相真休息過後,明顯精神恢復了許多,陸參跟他說自己要離開一下,手裡還有好多工作等他去處理,不過他也不會耽擱太久,一兩天就回來。
相真接過陸參遞過來的盒飯,真心的表示了感謝,讓他安心去忙,自己會寸步不離的守著鄭明明的。
有相真在,陸參當然放心。
雖然按照家文的指示,他目前的首要任務是陪著鄭明明,直到她徹底康復,但是呢,度假村那兒臨時出了點狀況,歐陽超給他發訊息說得模稜兩可的,他要追問嚴不嚴重的時候,對方又剛好關機了,這讓他實在忍不住多想,坐立難安地糾結半天,最後還是決定回去一趟,畢竟鄭明明現在動都動不了,也闖不出甚麼亂子,再說還有相真看著呢。
可是甘泉鎮那個拼命三郎,就不好說了。
陸參又囑咐了幾句,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微信都留給相真,讓他有事務必第一時間通知自己。
看著陸參著急忙慌離開的背影,相真想提醒他沙發上的外套忘了拿,但是對方跑得太快,瞬間就消失的沒了蹤影。
他只好把外套又放回去,開啟飯盒,開始吃這幾天的第一頓正經飯。
晚飯吃完,相真看鄭明明還是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待著有點無聊,就拿著手機看新聞,無意間刷過去一條不起眼的本地訊息,標題上的幾個關鍵字,吸引了他的注意“百鳳湖”“別墅區”“胡姓男子”“家中失火”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他們經歷的那件事。
就在他翻看評論區,尋找後續的時候,電話響了,突兀的鈴聲在空蕩的房間裡殺傷力驚人,嚇得他差點扔了出去。
因為相真的手機平時最多的用處,無非看時間,接電話,和回群訊息,除了經常聯絡的同學老師,基本不會響。
所以他就忘了提前開靜音,這會兒手忙腳亂,找半天才調成振動模式。
儘管鄭明明沒有被吵醒,但他還是走出房間後才接起。
“相真,她怎麼樣了?為甚麼手機一直關機?”
相真此刻無比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電話那頭韓唐的大嗓門,嚷的整條走廊都聽得清,要是在病房裡肯定會打擾病人休息。
“小聲點,她在醫院,剛剛脫離危險,不要擔心。”
電話那頭的韓唐已經顧不上追究,鄭明明住院這麼大的事情,相真居然忘了通知自己,他正在趕來的路上,讓相真把病房號趕緊發給他,就掛了電話。
相真盯著手機螢幕看了一會,嘆了口氣,還是給韓唐發了她們的位置。
現在這麼晚了,他是真的不願意有其他人出現在病房裡。
但是想象著,夜半三更的大馬路上,疾馳而來的韓唐會是甚麼樣的表情,他又覺得好笑,為甚麼她身邊的人,一個兩個都是這種風裡來火裡去的性格?
難道這就是同類相吸?
那自己呢?
興趣愛好,成長經歷,性格,家庭,找不到共同點的兩個人,為甚麼會被彼此吸引呢?
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問題,讓相真陷入了思考。
不過很快他就沒有獨立的空間任自己發散思維了,訊息發出去幾分鐘而已,韓唐就已經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走廊裡。
“她睡著了,還沒醒,你別太大聲。”
相真把他攔在門口,讓火急火燎的韓唐先冷靜下再進去。
順便講了一下來龍去脈,但是他沒想到,本來韓唐已經平復的心情,在聽到她們被帶去的地方,就在自己的別墅隔壁,而鄭明明選擇求救的物件卻不是自己時,好不容易壓制住的怒火又竄上了頭頂。
相真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間,好心辦了壞事,只看到韓唐垂下的袖口裡兩隻拳頭捏得很緊,青筋都冒了出來。
“你別擔心,醫生說了,現在好好休養就行,暫時沒有危險了。”他其實想把剛才看到的新聞訊息也告訴韓唐,讓他知道罪魁禍首已經受到了懲罰,這件事就別再深究了。
但是很顯然韓唐不這麼認為,當然他要做甚麼事情,說了相真也理解不了,所以他們兩個,都在各自心裡默默打量著對方,很有默契的避開了這個話題。
“我進去看看她”韓唐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小時候她們倆淘氣,鄭明明更是全自動的闖禍機器,走哪兒都能有免費的架打。
每次不管是一對一,還是一對多,鄭明明始終選擇自己面對,最後永遠都是她渾身掛彩地回家,繼續挨一頓鄭老太的打,而自己則一直被她護在身後,毫髮無傷。
所以正常來說,他見過太多次鄭明明受傷的樣子,大大小小,數不清。
可是眼前這個躺在床上,安靜睡去的鄭明明,卻還是讓他措手不及地紅了眼眶。
韓唐走上前去,他沒有坐下,而是微微彎腰,低著頭,俯視著鄭明明血色全無的臉。
相真在他身後,不明白他想要幹甚麼,但是看他悲壯的樣子又不好阻止,只能虛虛地伸出胳膊,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時攔一下。
但是出乎意料,韓唐並沒有甚麼出格的舉動,他只是緩緩伸出手指,很慢很慢地放在了鄭明明的嘴唇上方,就這麼橫了幾秒鐘。
然後才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垮下了肩膀,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相真實在猜不透,他這屬於哪一種探病模板,但他不好問,只能繞到另一邊也坐了下來。
韓唐整個人像是脫水了一般,短短几秒鐘而已,他居然緊張得頭髮都汗溼了。
“還好有呼吸,我總覺得她這樣不像是活著。”
相真聽聞差點驚掉下巴,合著,他剛才那一出,是為了看人還有沒有氣?
這都甚麼腦回路啊?
難怪能和鄭明明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