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1 章
確認完自己心裡最重要的一件事,韓唐脫力地坐在了椅子裡,半天沒有反應。
相真也不說話,病房裡陷入安靜。
最後是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幾下,才打破了僵局。
韓唐出去接電話,回來後和相真說自己還有事先走了,如果鄭明明醒了給他發訊息。
相真沒有起身,點點頭答應。
等韓唐離開,相真已經忘了自己剛才的思緒最後落在了哪個點上,想要重新拾起,發現已經支離破碎,連線不上了。
他抬頭看了下點滴還剩多少,一回神發現鄭明明竟然是睜著眼睛的。
“你甚麼時候醒的?剛才韓唐來過了。”他也不知道鄭明明能不能聽清,只能儘量俯身離她的耳朵近一些。
“嗯~”鄭明明發出了點聲音,就當是回應了。
相真很高興,是喜形於色的那種,最直白的外露情緒。
鄭明明看著他像是突然上了發條一樣,開始在房間裡不停的轉悠,一會給她把床調高一些,一會給她按摩扎針的手背,好不容易忙完,坐下又爬起來端著溫水到床頭,用棉籤蘸著,點幾滴到她的嘴唇上。
“護士說雖然不能喝水,但是可以這樣保持溼潤。”
鄭明明看他幹活都興高采烈的,自己也想跟著笑一下,結果發現,連咧一下嘴這樣細微的動作,都會牽動身上的傷口,疼得她直抽氣。
“你別亂動,想說話也要再忍忍,到明天能進食了會好一點。”
相真想摸摸她的臉,結果手指比畫了半天,也沒敢隨便碰。
鄭明明感覺乾裂的嘴唇舒服了一些,就嘗試轉了轉眼珠子,看的是衣架的位置。
“你要找甚麼?手機?”相真順著她的眼神看到了外套的口袋,正好露出一點螢幕。
他走過去拿了過來,沒電自動關機了,插上充電寶,等了一會,發現有開機密碼,他知道這個時候問也是白搭,乾脆自己試了下鄭明明的生日,果然解鎖成功。
“以後還是換一個密碼吧,這個太容易破解了。”他不想幹涉鄭明明,但是密碼這麼簡單,確實不太安全。
“嗯”鄭明明這次回答得大聲了一些,還用眼珠子配合著,對著相真的眼睛用力眨了兩下。
“你不會是想說,換成我的生日吧?”沒有任何猶豫,相真就是能確定,鄭明明想表達甚麼。
“嗯”
果然。
“也。。。不是不可以。”其實他是想否決的,原因也是一樣,太好猜了,但是,話到嘴邊,就變了意思。
“有一個叫明天會更好的群聊,一直有訊息在更新,要給你開啟嗎?”
“嗯~嗯~嗯”是不要的意思。
相真接著往下翻,有幾條是韓唐發的,問她為甚麼關機。
“嗯,韓唐已經來過了,就不用再重複了。”相真自動過濾,繼續往下看。
“田甜的訊息是,鄭明明你死到哪裡去了,為甚麼又不回訊息,籃球賽你要敢放我鴿子,等著趙媛來逮你吧。”相真是照著唸的,雖然已經儘量代入,但是他一字一句的正經口吻,很難傳達出田甜在發訊息時候憤怒值的萬分之一。
“要不要告訴她,你在醫院,去不了?”
“嗯~嗯~嗯”
相真其實很想勸鄭明明身體最重要,就算沒辦法去當啦啦隊,相信田甜知道原因也會理解的,但是鄭明明態度堅決,他也只好作罷。
“大概就這些,好像沒有甚麼特別重要的事,要不我給你念新聞聽?”
“嗯”
相真開啟微博,發現她的主頁推送,除了同城美食探店,就是娛樂明星八卦,內容五花八門,但好像都不太適合從他的嘴巴里讀出來,於是他關鍵字搜尋,找了幾篇兒童睡前故事,開始給她講“太陽溪農場的麗貝卡”。
“一輛老舊的馬車轆轆行駛在塵土飛揚的路上,它慢悠悠地從楓林鎮駛向波洛河。車廂裡只有一名小乘客,一個穿著米黃色棉裙的黑髮姑娘。”
相真的聲音緩慢悠揚,沒有特別的起伏波動,不像有聲書演員那樣專業,但是卻意外地讓聽眾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當然不可否認,聽眾是鄭明明這點,佔了很大關係。
她聽著真相故事裡,這個活潑好動,充滿好奇的,名叫麗貝卡的小姑娘,因為家境貧困,不得不離開童年生活的農場,前往姨媽家求學,雖然到了新環境,面對了很多辱罵和挑釁,但是她勇敢善良,充滿正義感,面對敵意總是能積極對抗,從來不會退縮,她不但會保護自己,還會讓其他的朋友不受傷害。
鄭明明一邊聽一邊想“這不就是我的自傳嘛”,感覺書裡每一句對麗貝卡的肯定,也是對大洋彼岸的自己的讚揚。
她甚至不禁懷疑,相真搞不好是特意找的這事,專門用童話的幌子來表達對自己的欣賞。
想到這裡,她雖然不能動,也說不了話,但並不妨礙心裡美滋滋地樂開了花。
當然,公正的來說,相真只是按照人氣排名,選了收藏最多的來讀,完全沒有鄭明明揣測出來的這些彎彎繞繞。
在相真平緩的讀書聲中,鄭明明感覺眼皮又開始沉重,眨了幾下之後就徹底陷入了黑暗。
不同於之前幾次無聲無息地睡過去,這次很意外,她做了一個夢。
回到了她大概3-4歲的時候,為甚麼這麼肯定呢,因為她的媽媽,黃春蘭女士,正在拿著雞毛撣子,滿院子地追著她打。
一年以後她就會和鄭家俊離婚,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所以鄭明明可以肯定,如果出現了黃春蘭的身影,那必定是在她5歲之前。
她們倆像之前無數次彩排演習過一樣,一個追,一個跑,一個罵,一個叫。
最後逃到了後院的桃樹底下,鄭明明一個急剎直接爬了上去。
這棵老桃樹,據鄭老太回憶,還是她爸爸的爸爸在世的時候種下的,已經存活了近百年,屬於不折不扣的老古董。
雖然現在,因為沒有人再有時間對它精心呵護,樹心的蛀蟲氾濫成災,幾乎快要變成空心了,但是依然不影響,它每年都能結出又大又甜的果實。
鄭明明每次捱打,必定會躲在樹幹上,和底下抬頭仰視卻又無可奈何的親媽對峙。
她需要做的,只是在樹上躲著別下來,吃一會桃子,睡一覺,等晚上鄭家俊下班回來,就會得救。
倒不是有人會替她出頭,而是小夫妻兩個,一見面就要掐,說錯一句就能吵翻天,離婚倒計時的矛盾已接近白熱化,所以只要兩個人碰頭,必定是關上門開打,根本就沒有多餘精力再去管鄭明明。
到那時候,她已經吃了一肚子毛桃,晚飯都省了,直接下樹去洗澡睡覺就行。
可是這次的結局有點意外,因為她一覺醒來,發現天已經黑透,但是鄭家俊還沒有回來,她等啊等,好不容易,熟悉的摩托車聲音伴著昏黃的大燈照了進來。
她一骨碌爬起來,起身準備,只要聽見廚房傳出黃春蘭的叫罵聲,就說明戰鬥即將打響,她就可以下來了。
可是今天很奇怪,摩托車沒有停在院門外,而是直接從大廳開到了後院,車上下來的人明顯比她爸身形高大。
她藉著車燈一看,頭盔下居然不是鄭家俊的五官,而是。。。
“相真!”
鄭明明立刻反應過來,她現在才4歲,哪裡會叫得出相真的名字?
但是管不了那麼多,反正是在夢裡,沒有邏輯可言。
穿著鄭家俊同款機車夾克的相真,長腿一跨,從車上下來,單手抱著頭盔,用力把壓趴下的頭髮甩了甩。
走到桃樹下,先把頭盔放地下,然後揚起頭,對著樹上的鄭明明張開雙臂,笑得一臉燦爛地說“聽話,快下來。”
4歲的鄭明明想都沒想,縱身一躍,直接就落進了。
落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咳咳咳~”鄭明明萬萬沒想到,居然會在夢裡讓相真給自己當了一回爹,嚇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床上突然的動靜,吵醒了隔壁打盹的相真,他趕緊過來,看到鄭明明咳得滿臉通紅,用力太猛,手上的輸液管都開始回血了。
“冷靜,冷靜,手不能動,聽話。”他一邊把輸液的手背固定好,一邊給鄭明明順氣。
很快床上的人安靜了下來,經過這一番折騰,鄭明明發現自己居然能發出聲音了。
“做了個夢,嚇人。”
相真聽完鬆了口氣,噩夢而已,他還以為是病情反覆出意外了呢。
他笑著安撫鄭明明“別怕,噩夢不是真的,很快就忘了。”
鄭明明心想,這。。。恐怕還真忘不了,畢竟讓我管你叫爹,這樣驚悚的劇情,百年難遇。
看著相真近在咫尺的五官,休息過後,明顯紅潤的氣色,和恢復了生氣的亮晶晶的眼眸,鄭明明眼睛有點發直“真,好看。”
相真反應了幾秒,才琢磨出來她是在誇自己,瞬間有點不好意思。
轉眼間,大紅臉隊又多了一名新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