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安達蘭達酒店的整個住宿區，恐怕都要被韓唐的歇斯底里嚇一跳，但他管不了那麼多。
來之前，叫般般的那隻黑貓告訴過他一句話，不管最後鄭明明變成了甚麼樣子，一定切記，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交給它。
想起了這句話，韓唐就像有了主心骨，他顧不上擦眼淚，把手中的一顆碧綠色的種子，小心地收進口袋，然後打了一通電話，半小時後，黑色商務車在酒店大門停下，下車為他開門的正是鄭明明的地陪阿南。
“老闆我們現在去機場嗎？”
“嗯。”
“私人飛行的話要提前申請，我現在打電話。”
“不用，正常航線回去。”
“好的。那，需要給明明買機票嗎？”
韓唐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會本能地眉心一緊，但不是傷心，因為他早就沒有心了。
“她。。。自己會想辦法，不用管。”
阿南知道，這是明明和老闆之間的私事，不應該由他過問，但今天老闆說過，是來接明明回家的，怎麼現在只有他一個人，明明呢？
難道是吵架了？
那也不能把人丟下，自己走啊！
阿南糾結了一路，翻來覆去地，把各種可能排列組合了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無一例外都是老闆該罵。
韓唐一路過安檢，登機，冷淡平靜的，完全不像是剛剛經歷過生死離別的樣子。
直到他把鄭明明，不對，是那顆種子帶回到金陵城的小別墅，交給等在房間裡急得團團轉的黑貓時，才能從他的眼神裡，窺探出一絲絲的情緒。
“還能。。。回來？”他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詞形容，“死”還是“活”現在都被歸類到他的違禁詞。
般般抖了抖自己的鬍鬚，低頭把韓唐掌心的種子，舌頭一卷吞進了肚子裡。
韓唐嚇了一跳“你把她吃了？”
般般沒有多餘的解釋，但在走之前，還是好心地回頭望了男人一眼，玻璃珠子裡滿是堅定。
韓唐就這麼愣在當場，看著黑貓跑遠。
剛從熱帶地區趕回來，沿途熟悉的街景他都沒心思留意，風塵僕僕趕回別墅，把最後的希望，交託到唯一能信任的貓手裡，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憋著呼吸，現在終於可以大口地喘氣了。
暖風吹得他頭腦很不清醒，於是他決定去隔壁看看相真。
鄭明明用自己作為代價，換來了他的清醒，但諷刺的是，他現在卻完全失去了，所有關於鄭明明的記憶。
“鄭明明，他已經忘了你，徹底忘記，即便這樣還值得嗎？”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皮鞋“踏踏”的聲音，雖然現在已經聽不到她的回答，但是韓唐相信，她肯定會說“沒關係”。
推開門，相真已經完成了今天的例行檢查，茶几上放了一個托盤，裡面的粥和麵條所剩無幾，看來進食還算順利。
韓唐走進去，靠在床頭看書的相真抬起眼皮，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他和這個人不太熟，雖然他們都是從百鳳中學畢業的，但是沒有同班過，只有升旗儀式上，可能打過幾次照面。
如果不是對方詳細地回顧了自己的過去，家庭，以及很少有人知道的出國後的經歷，他是絕對不相信他們曾經走得那麼近。
是的，沒錯，他，失憶了。
這種韓劇裡，某段時間很流行的，車禍意外才有的劇情，也算是讓他趕了一回時髦。
據韓唐說，他們之前一直在合作探尋，透過外力影響人類腦電波的科研專案，而他是在回美國繼續深造博士學位的時候，受到了交通意外的波及，導致的昏迷。
“雖然你可能聽煩了，但我想再次謝謝你，在我的親人沒法趕來的時候，及時送我就醫，還照顧了我這麼久。”
哪怕明知道這是個謊言，但是韓唐依舊錶情坦然的，接受了相真已經表達過無數次的感謝，並且毫不心虛的擺擺手，繼續圓謊“不要放在心上，我說過，我們是朋友，當時如果不是我去出差，硬要拉你一起吃飯，可能也不會遇到意外，說起來，這件事我也有責任。”
相真覺得很奇怪，從韓唐的敘述來看，他們來自同一所小學，初中，雖然之後幾年分道揚鑣，可是在甚麼樣的契機下，一個在美國唸書的學生，會去找自己完全沒有交集的“老同學”，發起一個連名字都匪夷所思的科研計劃？
“回春丹”這三個字，完全不像是他會用的命名方式。
但是沒辦法，他現在稍微用力回憶過去，腦袋就會疼得受不了，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因為他昏迷期間，身體機能，和創傷恢復，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細胞，剛醒來不要強制去思考，等過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所以他從昨天清醒開始，就很刻意地不去想，積極配合醫生的檢查治療，希望能儘快恢復到從前正常的自己。
可是越迴避，腦子裡越是有個被壓抑住的疑點在叫囂，他總覺得，除了眼前的老同學，車禍的事情，還有一個甚麼人，一個名字，是對他很重要，可是卻想不起來，這讓他備受折磨。
尤其是現在唯一的朋友，韓唐，在他醒來後接了一個電，話就匆匆離開，消失了一天才回來，沒有人可問，沒有事可想，他只能向秘書小姐，要了幾本書來打發時間。
“時間不會停止，這本書是講甚麼的？”韓唐自然的在沙發上坐下，雙手交疊，絲滑地岔開了話題。
相真合上看到一半的書，把封頁湊近點，展示給韓唐，從自己的閱讀感受裡精簡了一些，說給對方聽“是探討時間有沒有盡頭這個論題，從科學的角度來說，時間不會停止，它只是我們用來，描述物質運動，或時間發生過程的引數，但有些人認為，宇宙是有起始點的，黑洞的奇點就是時間的盡頭。”
相真以為，韓唐對這本書是真的感興趣，所以講解得很耐心。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斟字酌句闡述的過程中，韓唐表面是在眼神專注地傾聽，實際上，他的腦子裡想的是與這本書，以及他們談論的話題，完全不相干的一個名字。
鄭明明，她還會回來嗎？
老實說，沒有回答韓唐的這個問題，倒不是因為有多機密，而是般般自己，也沒法肯定。
它感受到口腔裡的這顆種子，還在散發著熱力，起碼在它想到辦法之前，讓她和自己在一起，能最大限度地維持住最後的氣息。
鄭明明意外救了它，為了報恩，它回饋了自己的一絲靈氣，因為有了自己的加持，鄭明明才能在一命換一命的代價下，不至於化為灰燼，凝結成了這麼一顆小小的種子。
想到這裡，怎麼能不讓人感慨，命運啊，真是夠神奇！
但是該怎麼讓已經沒有了實體，和心神的種子，重新發芽呢？
這個難題是它這樣渺小的生物無法參透的。
“或許可以問所長？”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澆滅“可是所長到底去哪兒了啊？”
整個人與自然和平共處特派機構，唯一的主心骨，兩界最高的話事人，已經失蹤快一個月了，連帶著羅羅那隻傻狗也不見蹤影，關鍵的時候，這兩個傢伙真的是一個比一個靠不住。
其實般般如果仔細回想一下，就會明白，它口中不靠譜的兩位，離奇失蹤的背後，完全是因為，突發暴雨，需要它支援的那一天，隨時待命的緊要關頭，它跑出去救了路邊的鄭明明，這才導致所長和羅羅，雙雙被拋棄，只能靠自己荒野求生的悲慘命運。
當然此時此刻的般般，根本想不到這麼深遠，就算偶爾懷疑，那也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源頭的。
它在辦公桌邊上躥下跳，開啟電腦，攀上書架，各種典籍，古書，民間奇談，志怪小說，統統被翻爛了，依然毫無頭緒。
滿屋子到處飛的，都是它的毛毛，更是心煩意亂。
眼瞅著自己的尾巴，還在不受控制的一甩一甩的討嫌，它惡狠狠的回頭叼了一口，居然沒咬到，更氣了，開始追著自己的尾巴尖，一個勁地轉圈圈。
就在它快要追上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奇怪，哪個正經人沒事會到墓地裡遛彎？
般般暫時放過自己不聽話的尾巴，轉而去門口聽動靜，可以確定只有一個人，哦，腳步聲停下了，緊接著響起了“叩叩”聲。
雖然它自己不是普通貓咪，對自然界的各種不尋常的人事，早就見怪不怪，但是大半夜的，孤身一人對著一座孤墳拍拍打打，除了盜墓賊，它實在想不出還有哪種職業了。
它“劃拉”一聲開啟門，從外面的角度看上去，就是這座小墳包的黑色墓碑向左移動了位置，裡面露出了一個黑漆漆，毛茸茸的小腦袋。
“你好，我找你的主人。”
般般看向來人，是個中年男人，高高瘦瘦的，穿著打扮算不上富貴，甚至可以說相當樸素，不過因為儀表堂堂，倒也沒淪落到要飯的程度。
它有點拿不準，該不該做出回答，畢竟正常人聽到一隻貓仔說人話，恐怕會嚇死吧？
但是話說回來，這個傢伙大半夜不睡覺，到墳地裡來找人，也正常不到哪兒去。
“咳咳，主人不在家，你改天來吧。”般般決定嚇嚇他。
沒想到這個中年人還真的是一點不怕，想了想接著問道“那請問，最近有沒有特別的人來拜訪過呢？”
般般心想，特別的人？
有啊～你不就是嗎？
“沒有”它斬釘截鐵說完就要關門。
中年人伸手上前阻攔，猶豫著解釋道“實不相瞞，我的孫女，失蹤了，前些天我發現她的。。。本體突然枯萎，也許是發生了意外，昨天她的根帶著我下山，一路指引，最後就到了你這裡，你看，她現在很想去你的家裡。”
中年人掏出口袋裡的一節巴掌大的樹芽，根部用塑膠袋裹在透明的水裡，能看出來，一半的葉子是綠的，一半已經發黃髮黑，估計用不了兩天，就會迎來枯死的命運。
般般回頭看向自己桌上，亂糟糟的一堆書籍，其中埋著那顆碧綠的種子，神奇的是，她好像感知到了門外的吸引，正在努力掙扎，想從紙張裡蹦出來，與自己的本體匯合。
到這裡，它要再看不出來，那就白混這幾百年了。
“你要找的就在我這裡，請進吧。”
中年人聞言，忙拱手感謝，迫不及待地透過窄窄的墓碑口，鑽了進來。
還沒靠近桌子，種子就已經用破殼而出的姿態，懸在了半空中，彷彿就在等著有人來召喚。
枯了一半的樹芽，和半空中的種子，像磁極的兩端，正負相遇，緊緊纏繞在了一起。
“可找到你了，我的天，可以給我姐姐一個交代了。”中年人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跟著指引四處瞎找，一天一夜都沒休息，再沒有頭緒，恐怕就得一輩子躲在山裡，無顏面對父老鄉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