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在病房的摺疊椅上，將就窩了一宿的相真，聽到鬧鐘響立刻就醒了，睡眼惺忪的飄出去，又飄回來。
手裡拿著給鄭明明打的早飯，放在櫃子上後，一句話也沒說，就又飄去了學校。
鄭明明聽見動靜了，但是她沒睜開眼，一個是真的很困，還有一個她不知道睜開眼看見真相以後，該說甚麼。
平常騷話張嘴就來的人，不過就是共處一室，待了一晚，一個住院一個陪床而已，天一亮，怎麼感覺氣氛就被烘托出了些曖昧的意思？
鄭明明很擅長處理自己不想要的關係，罵不走就打，打不走她還可以躲，但是這回不一樣，這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啊。
在成年後的世界裡，她和相真是兩條平行線，並且永遠不會相交。
但是在現在，她覺得這個界定的小標尺，正在一點一點的偏向“可能”。
想到這點，鄭明明差點沒樂出打鳴聲，但是這份快樂的餘韻沒能享受太久，很快她又迷迷糊糊睡著了，畢竟她的身體太需要好好地休息了。
半夢半醒的間隙，她感應到有人在她的病床前偷偷摸摸地移動，恐懼感突然讓她掙脫夢境，把眼睛徹底睜開。
是湯森！
這貨看看她的臉，又“嘖嘖嘖”的瞧了瞧鄭明明裸露在外的胳膊，一整個的倒吸涼氣，感覺在替他師傅害疼。
“我以為白駒那小子已經夠嚴重了，沒想到你比他還恐怖，不愧是習武之人，捱打都要爭第一！”
湯森回憶了下隔壁病房，另一個傷員的現狀，搖了搖頭，感嘆：明顯還是自己師傅銅皮鐵骨，更抗打。
“對哦，忘了問了，他傷得怎麼樣，有人照顧嗎？”鄭明明經湯森一提醒，才想起一起患難過的人。
“就在隔壁躺著呢，進來的時候床位緊張，就給你們分兩間病房了。”湯森停頓了一下，忍不住嘆了口氣，自己都沒發現，說話的語氣居然還有點心疼的意思“我才知道啊，這傢伙是一個人租房讀書的，他爸媽，爺爺奶奶，都不在身邊，從小在體校住宿舍，特招進我們學校後，家裡人也不來陪讀，自己管吃喝，我還以為我爸媽就夠放任的了，沒想到還真有比我更慘的。”
鄭明明忍不住白眼翻他，心想，少爺你從小錦衣玉食，爹媽就算不在那，也是一堆保姆阿姨捧在手心長大的，你還慘？我們普通人乾脆都別活了。
“那他沒個人陪護行不行啊！”
鄭明明剛想找蔣慧問問有沒有合適的護工，湯森這邊就迫不及待地搶答了“我呀！昨天我陪了一夜呢，那個小床翻不了身也伸不開腿的，折騰死我了。還好這小子有良心，放我回去睡一覺，晚上來不來的看我心情吧！”
湯森覺得自己特別有愛心，不計前嫌，任勞任怨地照顧了這個倒黴鬼一夜，這種以德報怨，無私奉獻的精神，簡直都可以上感動中國了。
看著湯森驕傲的下巴高高抬起，鄭明明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是她有限的精神頭，已經被三言兩語耗光了，這會兒明顯是又要犯困，打了個哈欠，她揮揮手，讓湯森趕緊回去睡覺。
倒不是心疼徒弟，主要是，她老人家熬不動了。
這一覺睡得真是夠久，鄭明明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窗戶外頭已經沒甚麼光亮了。相真就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拿本習題冊寫寫算算，也不知道這樣待了多久。
鄭明明估摸著，現在應該是晚飯時間，隔壁床的老大爺和家屬都不在，估計是去食堂吃飯了。
湯森本來很抱歉，因為按照他的本意，是想給她們安排單間的，方便休息也沒人打擾。
但是三甲醫院的單人病房，不是有錢就能隨便住的，尤其現在臨近春節，好多科室一床難求。
她和白駒能住進雙人間，可想而知，湯森已經在不驚動父母雙親的前提下，使盡了渾身解數。
鄭明明有時候覺得，湯森精明又世故，但有時候覺得，他天真又理想。
總之，瞭解了一個人越多，越覺得看不透。
想來也是，人嘛，本來就不是僅憑三言兩語，就能完全概括的，單一性格，多面，複雜，矛盾，糾結，才是常態。
看著鄭明明瞪著大眼睛，盯著自己的習題冊發呆，相真在她眼前揮了揮手，問她睡了這麼久餓不餓？
結果回過神的鄭明明，驢唇不對馬嘴的脫口而出“你覺得我哪裡不好？”
這話把兩個人都問懵了，沒頭沒腦的，讓相真不知道從何說起。
鄭明明也發覺出氣氛尷尬，只好趕緊轉移話題“今天你幫我請假，老師有沒有問啊？”
相真也很通情達理的翻過了這一篇，平靜地回答“沒有多說甚麼，就說要你好好休息，痊癒了再回學校。”
鄭明明總覺得他話裡有其他含義，但又猜不準方向，只好一邊睜著大眼睛，一邊等待他的下一句。
相真明白，她是在擔心打架這件事的後續處理，知道她心裡著急，所以也不賣關子，直接告訴她結果“校領導今天上午，找我和趙媛去了解情況，外校那些人有的是職高的，有的已經輟學屬於社會閒散人員，不能算完全的校內或者校外糾紛，所以最後討論決定，還是報警處理。我知道你想問甚麼，沒有處分，沒有通報批評，你和白駒都是。”
一口氣聽完相真的話，鄭明明緊張的呼吸都差點忘了，如果是別人說她沒事，那她可能還要疑心兩句，但是相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更別提他目前根本就不具備這項技能。
瞬間感覺一身輕鬆的鄭明明，軟綿綿的又躺回了枕頭上，慢半拍的開始齜牙咧嘴的笑。
睡了一個整覺之後，感覺每個傷口的疼痛級別都在一點點降低，難怪別人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呢。
當然她完全沒考慮過，那可能是醫生開的藥在發揮作用。
人一開心，胃口就特別好，鄭明明突然就覺得，自己這會餓的抓心撓肝。
相真就像會讀心術一樣，從書包裡抽出一個塑膠袋，裡面的手抓餅，和涼麵分開裝在兩個盒子裡，用保鮮膜左三層右三層的紮好，一看就是買回來他自己處理過的。
鄭明明單手接過，試了半天就始終辦法成功突破最外層的保鮮膜。
相真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幹了件蠢事。
原本想著沒有保溫袋，就多包幾層熱量集中，不容易冷得快，結果完全忽略了手抓餅這種食物，就是要吃新鮮熱乎的。
完全不透氣的結果就是，開啟來就耷拉著腦袋，一點不復剛到手時候的風采。
相真有點為難的，兩隻手舉著，這個一下子老了十歲的餅，讓鄭明明就著他的手吃，叮囑她不要亂動，小心碰到輸液的線。
鄭明明等不及了，也不管這樣合不合適，一口先咬掉半根，鼓著腮幫子，嚼的眉開眼笑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是不是該稍微注意下形象啊？
但是她轉念又想，自己讓人打成豬頭的時候，相真都見得多了，幹嘛還在乎這個啊。
先吃飽再說吧！
就這樣，相真喂完了手抓餅又換涼麵，雖然都沒甚麼重量，但為了方便鄭明明的角度，他幾乎是保持鞠躬的姿勢，才勉強完成這份臨時飼養員的任務。
鄭明明剛吃飽，就有一盒牛奶遞到嘴邊，這樣的專屬伺候，真的是讓人舒服享受的，尾巴都要翹上天。
當然，如果現在有鏡子，能讓她看下自己臉上的慘狀的話，就該知道，起碼在這一瞬間，她在相真眼裡，已經不是以往可憐巴巴的小狗形象了，取而代之的是偷吃東西不擦嘴的花臉貓。
相真去衛生間擰毛巾給鄭明明擦臉的時候，病房門口有了響動。
鄭明明以為是隔壁床回來了，結果一抬眼，看到了拎著大包小包的田甜。
“喲！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啊。”看清楚她到底扛了多少東西以後，鄭明明驚嚇得牛奶盒子都捏扁了“不是，我就住個院，沒兩天就回去了，你這是幹嘛啊，把家搬來了？”
真不是她大驚小怪，粗略數了下，甜甜背後一個大書包，左手一個手提包，右手一個宜家袋，胸前斜挎了一個小皮包，肩膀上還掛著兩個購物袋。
這個陣仗，就是派出去打仗，十天半個月的都保證餓不死。
田甜讓她盯得也有點訕訕的，但還是嘴硬地狡辯“那換洗衣服你總要的吧，洗面奶，擦臉的，還有洗髮水，梳子，這些都是生活用品，再說了也不都是給你的。”她越說聲音越小，直到看見相真，若無其事地從衛生間走出來的時候，乾脆直接就噤了聲。
她今天發現鄭明明沒來上課，湯森也沒來，就覺得肯定不是單純請假這麼簡單。
緊接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相真居然回頭主動和她們說話。
大概敘述了鄭明明和白駒怎麼進的醫院，駱冰一聽，當時就坐不住了，準備下午請假就過來，但是田甜心裡有鬼，於是拜託駱冰，她們倆輪流來照顧，這樣可以資源充分利用，一股腦都擠過去，病房也待不下去。
還好駱冰沒有多想就答應了。
今天晚上她自告奮勇地，要來陪鄭明明，駱冰自然就是明天再來。
其實她今天是準備一到學校，就把自己遇到的困難和鄭明明說的，雖然她也知道都是十幾歲的年紀，鄭明明就算平時多關照她，可是這種事情，想必也是沒辦法的，可是她已經憋在心裡好多天了，如果沒有人能替她排解下，真的要把自己憋死了。
但是現在明顯不是好時機啊，相真還在這兒呢！
對了，相真怎麼會在這兒？
鄭明明住院的訊息，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就已經夠讓人驚掉下巴的了，這麼晚了還在醫院陪護？
看著桌子上吃剩的晚飯，椅子上的書包，作業本，還有他自然而然拿著毛巾遞給鄭明明的樣子，難道昨晚也一直在這兒？
田甜被自己偶然識破的驚天大秘密，嚇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完全忘了身上還肩負著重擔。
“你愣甚麼啊，快把東西放下，累不累啊你！”鄭明明一邊避開傷口，小心地擦了擦嘴，一邊指揮呆若木雞的田甜，把東西按位置放好。
相真從田甜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今天必須得回家了，尤其是看到她從進來到現在，一直欲言又止，發呆愣神的反常舉動，就更加確定，自己最好快點走，給她們留下單獨說話的空間。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注意點滴的時間，快到了就按鈴，田甜，你也幫她盯著點。”最後囑咐了幾句，相真收好習題冊和筆袋，就頭也不回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