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燈河引路歸遊子,家宴溫言試衷情
第220章 燈河引路歸遊子,家宴溫言試衷情顧廷燁還未入正門,遠遠便見廊下燈籠層層點起,紅綃燈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一條蜿蜒的火河。
門房早已等在石階下,一見人影便揚聲通報——
“二爺回府——”
聲音一路傳進內院。
顧廷燁翻身下馬,抬頭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門匾,心裡忽然靜了幾分。
白日裡在三司聽賬如潮,人人言辭分寸、暗藏鋒芒;此刻站在府門前,他只覺得燈光溫暖,像有人替他把風擋在外頭。
正廳裡,寧顧偃開端坐上首。
他今日穿得極簡,素色長袍,不見半分張揚。顧廷燁進門行禮,顧偃開看著他,目光沉靜,良久才道:“回來了。”
語氣平平,卻讓人聽出幾分壓不住的欣慰。
“是。父親。”
顧廷燁起身時,忽聽簾內一陣細碎腳步聲。
小秦氏已從內室出來。
她今日穿著淺青織錦對襟,髮髻端正,神色比往日更柔和。她並未急著說話,只是站在燈下細細看了他片刻,彷彿要把這數月的變化都看清。
“瘦了些。”她輕聲道。
顧廷燁笑:“三司的賬本比江淮的鹽船還沉。”
小秦氏忍不住笑出聲,眼尾的紋路淺淺展開:“賬本沉,心別沉就好。”
顧偃開淡淡接了一句:“沉不沉,自己心裡有數。”
語氣不嚴,卻帶著分量。
廳中已擺好席面,暖爐裡香氣微燻。邵氏與如蘭正指揮著女使添菜撤盞,顧廷煜立在一旁,與廷煒低聲說話。
顧廷煜身子早已經好了很多,見弟弟回來,目光溫和:“入三司後,可還習慣?”
“賬多、人多、話也多。”顧廷燁笑著坐下,“不過還算應付得來。”
邵氏替他佈菜,聲音輕柔:“再應付,也要記得吃飯。京裡再忙,家裡總是熱的。”
如蘭端著一盅熱氣騰騰的蓮子羹闖進來,袖子挽得高高,臉上帶著得意:“二哥嚐嚐,這是我親自盯著燉的。”
顧廷煒在她身後小聲嘀咕:“盯著是盯著,就是火候差點——”
如蘭立刻回頭瞪他:“你若嫌差,下次別喝。”
顧廷煒連忙賠笑:“好好好,我喝,我多喝兩碗。”
廳中頓時笑聲一片。
顧偃開看著幾個孩子鬧騰,原本緊繃的神情也鬆了下來。
他端起酒盞,緩緩道:“今日家宴,只說家事。”
顧廷燁點頭:“父親放心。”
酒過三巡,氣氛漸暖。
如蘭忽然歪頭看向顧廷燁:“二哥如今京城風頭正盛,三司使啊——外頭不知多少人盯著。”
顧廷煒輕咳一聲:“你又要說甚麼?”
“我不過好奇。”如蘭眨眼,“賬都管了,可有人替你管心?”
這話一出,廳中靜了一瞬。
邵氏輕聲笑著低頭,顧廷煜端盞不語,顧偃開目光微動,小秦氏則靜靜看著眼前的這個二兒子。
顧廷燁神色未變,只抬眸看如蘭:“三弟妹這話,倒像是替誰問的。”
如蘭笑得意味深長:“我不過是愛聽故事。”
顧廷煒忙去拉她:“你別胡說。”
小秦氏卻忽然開口,語氣溫柔卻認真:“燁哥兒若真有心上人,不必藏著。”
顧廷燁指尖在酒盞邊沿輕輕摩挲了一下,片刻後才笑道:“母親多慮。”
小秦氏看著他,忽而低聲道:“棋局裡總有對手,也要有同路人。”
顧廷燁抬眼,與她對視一瞬,又緩緩移開。
顧偃開並未追問,只淡淡道:“親事是終身事,不急。”
話題隨即被如蘭帶走,她又與廷煒爭論起方才那盅羹到底甜不甜,顧廷煜在旁勸著,邵氏笑著去領吃多了的嫻姐兒消食,廳中笑聲漸漸熱鬧起來。
燈火在每個人的眉眼間流轉,映出不同的神情——
父親的沉穩,
小秦氏的溫柔與驕傲,
兄長的剋制,
如蘭的鮮活,
廷煒的包容……
就差自小聰慧通透的四妹妹……
顧廷燁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在外奔波,所有的鋒芒與倔強,在這一桌燈火下都慢慢軟了下來。
席散時,小秦氏親自送他到廊下。
夜色沉靜,遠處風聲輕緩。
“燁哥兒,”她低聲道,“高處風大。”
“兒子知道。”
“可再大的風,也別把心吹冷了。”
顧廷燁點頭,忽然問:“母親怕我走得太遠?”
小秦氏笑了笑:“怕甚麼?你走得再遠,也是從這門裡出去的。”
遠處,如蘭與廷煒還在鬥嘴。
“你方才多話了。”
“我替二哥試探呢。”
“試探甚麼?”
“試探他提到那位郡主時眼神變沒變。”
顧廷煒愣了愣:“你還真盯著看?”
“當然。”
風聲裡帶著輕笑。
顧廷燁站在廊下,抬頭望了望夜空。燈火之內,是家;燈火之外,是棋局與前路。
而有些心思,如燈芯初燃,尚未明亮,卻已悄然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