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涼水荔枝膏 距離二十兩,遙遙無期
梔子抬頭一看,男人的身影已經將她完全籠罩住,真是人如其名……蕭山蕭山,整個人就和一座山差不多。
她看著面前的一碗涼水荔枝膏 ,神情一鬆:“又在哪買的?”
蕭山回頭一指,不遠處有家賣糖水的,瞧著生意還挺好。
梔子將男人的袖子一扯,兩人鑽到了巷子裡陰涼處。
“坐下。”
梔子指了指一處臺階,男人立馬乖乖坐了過去,還貼心地幫梔子擦了擦旁邊的。
“梔子,你也坐。”
宋梔子挨著人坐下了,捧著一碗荔枝膏吃了起來。
荔枝膏其實和荔枝沒有半點兒關係,是用烏梅熬的膠,再放上幾塊冰,看著亮晶晶的,吃進嘴還是梅子的酸甜和糖水味兒。
梔子旁邊的男人一身獵戶打扮,又高又壯。即便是坐在這兒也是手長腳長,顯得梔子小巧的很。
“大山哥,這一碗粉花了多錢?”
蕭山盯著人看,隨意道:“三文。”
梔子撇嘴:“好貴,別買了,冰都要化了。”
蕭山有點後悔:“應該等你來了再去買。”
梔子撇嘴:“是呀,我今日又不一定過來……”
蕭山還是沉沉看著人:“你會來,每兩天你都會來買肉。”
宋梔子飛快地撇了撇唇:“就你記性好~顯得你了。”
男人忽然又嘿嘿一笑。
“吃完啦!你把碗還了去!”梔子把空碗遞給他。
蕭山接過,“一會兒去,這個給你。”
他變戲法一樣從籃子裡掏出一捧櫻桃,小心翼翼藏在荷葉裡,上面還帶著露珠,一看便知是早上才採摘的。
梔子眼睛一亮:“山裡的?”
“嗯。”
梔子迫不及待往嘴裡丟了一個:“好甜!五月的天兒,櫻桃也確實是熟了。”
“你就摘了這些?怎麼不說摘點來賣?”
蕭山如實道,“摘了……賣掉了都,這些專門留著給你。”
“賣了多錢?”
“十五文。”
梔子一噎:“這麼新鮮的櫻桃才十五文,多少斤?”
“十斤。”
梔子:“……你真是,十斤櫻桃沒一個破皮的吧,十五文賣了,還花三文錢給我買一碗糖水?你腦子進水了呀,我吃櫻桃也好,至少不要錢!”
蕭山笑了:“沒事,櫻桃今年豐收了,都在賤賣。”
梔子憤憤又吃了兩三顆櫻桃:“那也比花錢買糖水好嘛。”
蕭山:“好,下次我不買了。”
梔子眉眼柔了下來,扒著他的簍子看:“還有甚麼東西?”
“一隻山雞和兩隻兔,都賣了,一共五錢。”
“那還成,你留著吧,省點花。這個給你。”
梔子說著,從籃子最底下掏出兩張餅:“我偷偷帶出來的,你快吃,回去的時候就別在路邊吃麵了。”
蕭山怔了一下,望著人眼神亮了亮。
他飛快接過,大口咬著餅。
就是吃個餅,眼睛也不帶挪的,梔子被他看的臉頰發熱,別開眼抿了抿唇:“吃了就回去吧,我出來晚了我娘要懷疑的。”
蕭山沒說話,兩三口解決,又從懷裡掏出了個哨子。
竹子做的。
“我兩天就來一趟,就在集市這邊,有事你喊我。”
梔子哭笑不得:“吹哨啊?”
“對。”
梔子搖頭,並不打算這麼做,但哨子她還是收下了。
她伸腿,輕輕踢了踢蕭山的大腳,秀氣的小鞋子和黑色大靴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啦!”
蕭山也立馬站了起來,“我送你到那邊路口。”
梔子沒有拒絕。
梔子挎著小籃子,重新回到了肉鋪,“嫂子,我來取肉呀。”
“誒,你買的菜呢?”
梔子笑:“沒新鮮的,算了。”
李氏:“嘖,早就說了讓你家別那麼精明,早起來買多好。”
梔子不置可否,伸手接過自己的肉就轉身走了,不遠處的巷子口,高大的男人一直到人走了很遠之後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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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回了自家的小院子,說是院子,因為這一片都擠著做生意的人,一戶挨著一戶,緊張地要死。和農家院子根本沒法比,可梔子娘好不容易從村裡搬出來,是萬萬不可能再回去的,用她的話說,鎮子裡的茅廁都比村裡的地香!
因為巷子兩邊都是擺攤的,梔子穿過小巷子的時候還要側著身子走,懷裡的籃子比她都金貴,好不容易回到家,梨花老遠就在扯著嗓子喊:“買啥回來了?”
梔子不理她。
梨花跺腳:“臭丫頭!”
梔子徑直去了灶房,將籃子遞給鶯娘:“五百八十文,五斤多一點,還有三根棒骨。”
鶯娘連忙擦手去接,掂了掂那肉就笑了:“就得你去,我每次去那李氏恨不得給我多刮點下來!”
“那是您把精明都寫臉上,我給了虎頭一顆糖,一文錢,但是多換了至少一兩肉。”
“不愧是我的好閨女!晌午把這棒骨和萊菔①一道燉了。”
“隨您。”
這些肉都是要做水飯賣掉的,輪不到自家。
只有初一十五,鶯娘才會開葷一次。
梔子坐在灶膛前抽柴,有點餓了,出門前的兩個餅也是她省下來的,好在家裡做水飯,最不缺的就是米湯。梔子喝了半碗,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了一陣打鬧聲。
“看招!”
“流星劍!”
梔子:“……”
家裡的兩個魔王回來了。
宋梔子是真的很佩服這個朝代的女子,生育方面頂呱呱。
就拿鶯娘來說,四個女兒已經很誇張了吧?老蚌生珠,三十多快四十的時候還得了一對雙胞胎兒子——
正是門口那倆混球,宋大寶和宋二寶。
倆兄弟長得一模一樣,但宋大寶明顯胖一點,正在用木頭小劍學著那橋下說書人口中的大俠,舞刀弄槍。
二寶打不過他,便撒開嗓子開始哭。
鶯娘:“天殺的,別喊叫了,梔子啊,你去看看你弟!”
宋梔子不想動。
她有點累了。
這個朝代的生活她早已習慣,但在這樣一個平民家庭,她也真挺累的,況且對“弟弟”這樣的生物,她並沒有太多的好感。
她不想當德華,於是裝作聽不見。
鶯娘罵罵咧咧,轉頭又去喊梨花。
梨花正在門口一面賣油糕一面理頭髮,自然也是顧不上這倆的,鶯娘沒了法子,只好跑了出去:“冤家,都是冤家!”
梨花撇嘴:“冤家也是你生的。”
鶯娘一巴掌抽到她背上:“死丫頭。”
梨花疼的躲了一下,“我又沒說錯!您找爹去!不是你倆生的是誰?!”
鶯娘:“閉嘴吧祖宗,大街上呢,你不要臉我還要!”
哦對了,宋父。
梔子對這個人的印象也實在不深,總覺得此人神神秘秘,一年到頭就歸家幾回。
說實話,梔子都快忘記他長啥樣子了。
不過,好歹這個人還算顧家,一個月給家裡寄不少銀錢。
否則就他們這小打小鬧的,怎麼能養活這麼多張嘴。
但梔子還是覺得累。
甚麼時候不累呢?
梔子忽然想起了中午那一碗涼水荔枝膏。
她和蕭山算甚麼?
若是在現代,能叫自由戀愛。
可這不是啊,父母之約媒妁之言……
梨花的婚事還沒個指望,輪不到她,而且鶯娘早早對外放了話。
她家四個“寶貝女兒”,一人二十兩彩禮是最少。
蕭家……
梔子搖了搖頭。
算了。
過一天算一天。
兩個混球已經跑到了後院,擠著就要往進灶屋,黑漆漆的爪子就要去拿油糕吃。
梔子頭也不抬:“我數到三。”
大寶二寶瞬間站住了腳,看著不好惹的三姐,悻悻收回了手。
……
青柳村。
傍晚時分,高大的男人忽然從林子裡鑽了出來,他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鵝,身上還沾了幾根分不清的雞毛和鵝毛。
彎著腰進了院子,蕭山便把兩隻禽的腿一捆,丟到後院去了。
“哥哥,你回來了哇。”
屋內一個束著兩個小揪揪的丫頭跑了出來,甜絲絲的朝著蕭山笑。
蕭山朝著妹妹笑了笑:“甜丫,吃飴糖。”
小女娃眼睛一亮,伸手小心接過:“謝謝哥哥!”
話音剛落,屋內又走出個身形佝僂的老人來:“大山,別老給甜丫吃糖,牙要壞。”
蕭山:“好。”
不過他心裡有數,家裡才能吃多少糖,吃不壞。
蕭阿奶走到大孫子身邊, “今兒去鎮子上收穫咋樣?”
“賣了五錢銀,花了二錢。”
蕭阿奶皺起眉頭,看向他揹簍裡的藥便說不出話了。
蕭家的情況沒人比她更瞭解,家有餘糧過夜已經算是不錯了。
她嘆了口氣:“洗手吃飯吧。”
蕭山走到水池邊搓了兩把,水盆裡的水變了色,換了兩盆水才把臉、手都洗了乾淨。
奶奶和甜丫張羅著晚飯,他大步回了房間,簡陋的木板床已經有些不堪重負,蕭山脫掉上衣,露出了精壯的胸膛來。
肩膀和脖子的交界處有明顯的曬痕,也還有幾道血印子。
不過他一點也不在乎。
身上還有一百多文,都是今日在碼頭扛貨賺來的,他面無表情地倒在了木頭匣子裡,裡面全是叮叮噹噹的銅板,沒數過,也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了。
但能肯定的是,距離二十兩,還遙遙無期。
作者有話說:
萊菔——蘿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