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命運分岔路
祝明月以為自己?醒來的地方會是在醫院, 可再睜眼,卻?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充滿不真切的虛無?長廊。
長廊一端是十七歲的她。
祝山川紅著眼追在急救床後,她躺在床上, 黑髮潮溼散亂, 額角全是鮮紅的血, 昏迷不醒。
另一端是二十七歲的她。
病床上的她面色蒼白,不知昏迷了多久,浴室門開啟, 商決一身西裝,利落筆挺, 似乎是要?去公司, 他自然地繞到床邊,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落下輕柔的一吻,這才起?身離開。
祝明月愣愣看著長廊兩側相似卻?又全然不同的畫面, 好半天沒回過神。
所以,現在的她是面臨回到這輩子?的十七歲還是上輩子?的二十七歲的抉擇嗎?
祝明月很快冷靜下來。
她問自己?,她想選擇十七歲還是二十七歲。
祝明月自然是想回到十七歲。
想回到和上輩子?全然不同的十七歲,她不再怨天尤人, 不再悲觀消極,她有結交的真心好友, 有了解更深更喜歡的人,有來得及彌補的遺憾。
她用她年?長了十歲的閱歷和經驗去處理十七歲時遇到的問題,選擇走一條全新的道路,一條不說百分百完美, 但?她十分滿意的道路。
回到十七歲,幾乎是祝明月下意識的第一選擇。
那麼,二十七歲的自己?呢?
一輩子?都躺在病床上, 永遠無?法醒來。
商決等不到她醒來的那天,祝山川也等不到她醒來的那天。
可如?果選擇二十七歲,就等於抹去她十七歲改變過的一切,她所珍視的朋友、她創造的獨一無?二的回憶。
祝明月覺得自己?彷彿站在命運的分叉路,無?論哪一個?選擇都讓她無?法接受。
思緒輾轉間,祝明月忽然相通了甚麼,露出一個?苦笑。
她嘗試朝十七歲的那扇門走去,手按在上面,用力推,紋絲不動。
果然。
命運修正,她無?法回到十七歲。
從那麼高的樓梯摔下來,命懸一線,處於瀕死的狀態才會進入現在這個?空間。
她就說世界上沒有那麼好的事情。
沒有能夠重回十七歲,改變過去這樣好的事情。
她確信自己?經歷的一切一切都是真實的,可現在,命運的大手輕飄飄一揮,她就要?被?迫接受失去——
失去米萊、戴亦星兩位好友。
失去和十七歲的商決共同創造的回憶。
失去老師們給予的耐心引導和鼓勵。
失去和同學?們一起?八卦、談笑的美好。
重生的十七歲,就像是命運疏忽時被?她偷來的禮物,她現在要?全部償還,她甚至來不及和過去的一切道別。
祝明月痛哭出聲?。
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眼角沁出淚珠,順著眼角無?聲?滑落至髮絲,照理她的小護士一向仔細,看清了那滴淚,連忙轉身呼叫主治醫師。
“江醫生!病人有反應了!”
商決從公司匆匆趕來醫院,祝明月正靠坐在病床上用吸管小口喝水,仍舊是那張蒼白消瘦的臉蛋,卻?終於不再是緊閉的雙眼,她垂著眼,安安靜靜喝水,像是從不曾昏迷。
商決的腳步放輕,變得踟躇,連開口喊她名字的勇氣都喪失。
還是小護士注意到他,將水杯放好,靜悄悄關上門離開。
祝明月這才看見他。
看見二十七歲,西裝革履的商決,只一瞬間,淚流不止。
商決走上前,顫抖著手擦去她的眼淚,寬厚溫暖的手撫過她的髮絲,沙啞著嗓音安慰她:“沒事,沒事,醒了就好,沒事的,我在呢。”
聞言,祝明月哭得更兇。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為甚麼傷感。
好不容易年?輕十歲,她差點以為自己?改寫命運了,到頭來,一切都是一場夢,還是一場只有她記得的夢。
她沒法兒接受。
祝明月埋在商決肩上,痛哭流涕。
昏迷太久的人不該掉眼淚,情緒波動太大會影響後續的恢復,客觀角度,商決應該制止祝明月哭泣。
可他抱著祝明月,總覺得祝明月受了太多的委屈,讓她哭一哭,發洩出來,比憋在心裡要?好。
於是,商決甚麼都沒說,輕輕撫拍著祝明月的背,仍由她將自己?西裝弄得一塌糊塗。
祝明月的情緒發洩得差不多,迷迷糊糊又睡過去,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太久沒動,連哭泣都覺得費勁。
商決給她擦洗乾淨臉頰,重新蓋好被?子?。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老夫老妻的好處,商決知道祝明月有點小潔癖,沒有用紙巾來敷衍她,而是用溫熱的毛巾認真給她洗了一遍臉,順帶連脖子?和手掌也照顧到位。
祝明月安心躺在病床上,大腦不自覺冒出一個詞——賓至如?歸。
這是醫院嗎?簡直像是在她家。
祝明月有些服氣自己?的適應能力,這種時候居然還能開玩笑,可這種時候,除了開點玩笑,她還能做些甚麼。
祝明月聽到耳邊有聲?音,是商決和那位江醫生。
“身體各項指標的狀況一直保持得不錯,可以說我的職業生涯裡沒見過昏迷六個?月身上肌肉完全沒有萎縮的人,除了每日?固定按摩,只能解釋為個?人身體原因。”
“當然,不用擔心,病人初醒,情緒產生波動很正常,後續有問題可以隨時呼叫我們。”
“明白,我們這邊會安排給祝女士做一次深入全面的身體檢查,好排除其他影響健康的因素。”
因為犯困,祝明月注意力有些難以集中,外加兩人離她有些距離,只斷斷續續聽到一些內容。
很快,病房內聲?音消失,只剩下她和商決兩人。
祝明月感覺商決將手伸進被?子?,握住了她的手。
先是緊緊的,而後像是怕弄傷她,緩緩鬆開,手掌攥緊她的手,大拇指指腹在她手背關節處不斷摩挲,確認她的體溫,確認她平穩的呼吸,似乎這樣才能讓他放心。
祝明月心道肉麻,又忍不住想,六個?月,她昏迷了整整六個?月,商決是怎麼過來的呢?
就在祝明月陷入沉睡前一秒,她感覺有甚麼溫熱的東西落在她眉心,輕柔的像是一把羽毛扇,緊接著,滾燙的東西落下來,將她的心砸了一激靈。
祝山川比她哭得更大聲?。
晚上六點不到,祝明月吃著索然無?味的粥,耳邊是祝山川連續不斷的抽泣聲?,像是一道下飯菜,讓寡淡的粥都美味了許多。
“……好,停。”
祝明月的聲?帶還未完全恢復,她張口只能發出單個?字的音節。
但?二十七歲的祝山川仍舊屈服於祝明月這個?姐姐的威嚴,他用力抿住嘴,努力不發出聲?音,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祝明月嘆口氣,從枕頭旁摸出手機,對著祝山川連續拍了好幾張照片,將他從悲傷、錯愕到無?奈的表情全部記錄。
祝山川接過祝明月遞來的紙巾擦掉眼淚。
“姐……刪掉吧,我不哭了。”
“不。”
祝山川破涕為笑:“算了,姐,你?不刪也沒關係,你?醒過來就好,我特?別怕,我怕你?醒不過來,只能躺著……”
說著說著,祝山川又忍不住掉起?眼淚。
他不明白為甚麼只是一趟最?普通的度假旅行,祝明月會毫無?徵兆地在浮潛時昏迷,祝明月會游泳,浮潛還是拿過專業證的人,沒有暗流干擾和其他意外情況下,怎麼會昏迷呢。
長達六個?月的昏迷時間裡,他和商決聯絡了所有能請來江市的專家,得到的結果都是無?能為力。
祝山川已經失去過父母,他無?法再一次體會失去至親的痛苦,如?果他的眼淚真的能讓祝明月活著,他不介意時時刻刻掉眼淚。
祝明月顯然瞭解祝山川的情緒,安靜吃著粥,順手給他遞衛生紙擦眼淚。
在祝明月眼裡,她白天才和十七歲的祝山川道別,眨眼就看到二十七歲的祝山川,說變化,變化自然是大的。
十七歲的祝山川青澀俊秀,渾身都透露著一股書香氣,看起?來格外好騙,二十七歲的祝山川是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穿著黑色西裝和皮鞋,臉頰上的嬰兒肥褪去,稜角更為分明,氣質更成熟可靠。
變化如?此?大,讓祝明月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孩子?真的是長大了。
這麼想著,祝明月抬手,示意他靠近點。
祝山川不明所以,還是照做,將腦袋湊過去,下一秒,頭髮被?祝明月胡亂蹂躪一通,短髮橫七豎八支稜在頭上,像鳥窩。
祝明月彎唇笑。
祝山川:“……”
是他的錯覺嗎?
為甚麼他會覺得她姐變幼稚了。
不過祝山川並不討厭,以前的祝明月情緒總是外放,會大大咧咧表現出來,父母去世,祝明月就像是縮排了殼裡,隨著時間的逝去,祝明月的悲傷淡化,她開始為了生計改變,將賺到的錢轉給他,說不夠就問她要?。
怎麼會不夠,父母留給他們的,除了那筆保險錢款,還有他們彼此?。
他多麼慶幸,慶幸他的姐姐祝明月現在還在他面前,慶幸他仍能被?祝明月捉弄。
祝山川擁抱住祝明月,眼淚吧嗒吧嗒往祝明月病號服上掉,“……姐,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
祝明月拍拍祝山川的背,動作倒是溫柔,心裡的想法卻?和動作完全不同。
真是沒完沒了了,她上午哭,祝山川下午哭,姐弟倆一天給哭全了。
正這樣想著,祝明月和推門進來的商決對視上。
商決換了身休閒裝,灰色線衫配西裝褲,袖口挽至手肘,露出手臂凌厲流暢的線條,肩開腿長,身材比例好,簡單的線衫都讓他穿出秀場高定的味道。
祝明月沒忍住腹誹,這男人該不會在她昏迷的時候還堅持鍛鍊吧。
還有沒有人性了?!
她昏迷了耶!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祝明月的雙標——
對十七歲的商決:真可愛,還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不計較回報的東西
對二十七歲的商決:這男人,還有沒有人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