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殺你,髒我的刀。
前陣子,燕時聿做過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為了權利,踏著屍山血海登上皇位,用鐵血手腕收服了狼子野心的諸部,最終他得到了所有,卻也永失所愛,渾噩地度過了餘生。
那夢宛如前世,每一幕都像真實地發生過,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裡。
浮生一夢,恍若隔世。
他突然幡然醒悟,沒有她,王座和那些沒有溫度的勝利,都毫無意義。
可北漠皇室是鬥獸場,沒有硝煙卻可能陷入萬丈深淵,就連諸部也對皇位蠢蠢欲動。
他不舉刀,就將成為任人宰割的羊,那時又該如何護住他的愛人。
他需要兵力,需要糧食。
他想到了南下,南邊的糧倉滿得足以餵飽整個北漠。可只會搶的人,不僅可能搶不到,最後還可能甚麼都守不住。
於是,他想到了從前他最不屑卻也是最快的手段,若能用與南邊短暫的聯姻獲得資源,以換取和她安穩共度一生,未必不能一試。
他知道南邊有位備受寵愛的昭陽公主,但從未見過,只在夢中見過一眼,也不知夢裡那張臉是真是幻。
夢中那時她已是長公主,喪夫也無悲慼,想來與那駙馬也沒甚麼情分。
所以這次他主動隨使團來了,還特意上了國書,為的就是借切磋蹴鞠之名,贏下比賽,再以賞賜為由求見昭陽公主,徐徐圖之。
沒想到,夢裡那張臉竟然在場上出現了。
燕時聿緊緊盯著蕭寧的臉,又垂眸落在她的喉間,心中對她的身份更為確定,她就是那位昭陽公主。
竟作男子裝扮,還要上場比賽。
想到此行的目的,燕時聿眸光暗閃,終於看向裁判開口道:“這一局,我們認輸。”
這話一出,眾人皆震驚。
北漠隊員表情凝固地看著自己的太子殿下。
國子監的人則不知這位北漠太子整哪一齣,明明才剛使了骯髒手段,現在又裝甚麼清高。
蕭寧也對燕時聿的話有些詫異,但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不必,我們贏也會贏得堂堂正正。”
好一個堂堂正正。
要麼贏,要麼輸得心服口服。
燕時聿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向蕭寧,又悄無聲息地瞥了一眼江珩,一聲短促的輕笑從他喉間溢位。
有趣。
原本只為試探而來的蹴鞠賽,比他預想中更有意思。
觀禮臺上的人見雙方隊員又重新進場,方知比賽即將繼續。
御座之上的蕭皇微微眯眼,看向場上那個略顯嬌小的身影,眉頭微蹙:“怎麼回事。”
一旁的內侍李公公悄然退下,稍許他返回恭敬道:“回陛下,方才國子監有位球員負傷無法比賽,公主殿下這才上場。”
聞言,蕭皇沉吟片刻,未再言語。
旁邊的重臣席首位端坐的人,正是首輔陸巍,他面沉如海,兩鬢灰白一絲不亂,眉心因常年蹙眉刻下一道深痕,此時他也凝視著那道新入場的身影,若有所思。
比賽繼續的鑼聲已經敲響。
輪到北漠開球,燕時聿冷冷掃過身邊的隊員,尤其是那個後衛,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第一次交鋒很快到來,北漠隊員傳球失誤,在中路被蕭允截走。他一記長傳,球飛向蕭寧的方向。
她迎球而上,防守她的北漠隊員企圖用身高優勢碾壓這個看起來又矮又弱的替補球員。
蕭寧自知劣勢,沒有選擇硬扛,而是在對方即將撞上的瞬間側身讓步,同時伸腳勾球,用腳背輕輕一墊。
那球瞬間改變方向,飛向無人看守的左路空檔。
燕時聿臉色微變,這一腳精準卸力足以證明她不是來充數的,甚至她對局勢與時機的把握,遠超場上多數人。
因為蕭寧這一球,北漠的防線只得倉促左移,移動中右路出現破綻。
江珩抓住時機,撕開北漠隊員的防守,球又傳至他的腳下。
他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將球控在腳下,迅速觀察局勢後與蕭寧眼神交換。
燕時聿飛身封堵,可已經來不及,幾乎同時球已側著飛向蕭寧。
蕭寧再次接球,靛藍身影在陽光下靈活從防守人員的空隙中穿過。
就在北漠隊員以為她要抽射,凌空躍身防守之時,她卻出乎眾人意料地將球又傳給了別人。
北漠隊員停下腳步錯愕望去,只見球已經飛到一個從整場比賽只負責防守,從未進過球的少年面前。
他似乎也沒想到球會飛向自己,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朝蕭寧鄭重地點了點頭,追在球落地前的一剎那,猛地飛身剷射,那球直衝風流眼。
銅鈴炸響。
場上靜止了一瞬,便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比賽終,國子監勝!”
國子監的隊員率先反應過來,贏了!他們贏了!他們激動地衝向那個最後進球的少年,將他團團抱住,又高高拋起。
蕭寧沒有跟過去。
看著這場面,她嘴角彎起笑意,心裡鬆了口氣,她就知道會這樣。
幸好她機智,不然現在那個被人又摟又抱的人就是她了。
江珩不知何時走到她的身側,臉上表情不顯,但蕭寧知道此時他定然也是高興的。
裁判宣佈比賽結束,雙方隊員列隊行禮,燕時聿走到蕭寧面前時,眸中多了一絲敬重。
觀禮臺上,蕭皇的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勝者有賞,勇者當旌。他親自下旨賞賜國子監的隊員每人金帶一條,又賞賜北漠一應珍貴物資,眾人齊跪謝恩。
蕭皇對蕭允道:“太子今日辛苦了。”
隨後,蕭皇將眼神落在蕭寧身上,佯怒地看了她一眼,又轉而看向江珩,目光中有讚許。
最後蕭皇才看向燕時聿:“此番遠道而來,雖敗猶榮,你可有所求?”
聞言,燕時聿撫胸躬身,不卑不亢道:“久聞國子監盛名,唯願能入監求學,一月足矣。”
蕭皇沉吟片刻,緩緩道:“難得你有向學之心,準了。”
燕時聿謝恩,抬眸朝蕭寧的方向望去,希望他沒有賭錯。
蕭寧卻睜大了眼,燕時聿要入國子監?
這人給她的感覺好生奇怪,就好像是突然冒出來的,明明前世不管是秋鞠會還是國子監根本就沒有他的出現。
但蕭皇已經應允,這事便是定下了。
她下意識朝江珩貼近了些,只想離那個燕時聿遠點。
江珩餘光瞥過燕時聿,又垂眸看她靠近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將蕭寧完全擋在他的身影之內。
賞畢,便是御賜宴。即是慶功,亦是迎賓。
宴席設在曲水邊上的群英殿,除參賽的隊員退至配殿更衣休整外,其餘眾人皆移步前往群英殿。
配殿內。
地上正跪著一名北漠男子。
燕時聿倚在座位上,慢條斯理地擦拭他的短刃,他沒抬頭,聲音平淡。
“廢掉對方一條腿?”
那跪著的男子正是北漠的後衛隊員,此時他瑟瑟發抖,不敢抬頭,支支吾吾地想為自己辯解:“殿下,我只是想您贏……”
燕時聿起身緩步走到那人面前,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對方身上,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眼中是嗜血的殘忍。
“我是這麼教你們的嗎?”
較量就該坦坦蕩蕩,他最恨這種背後耍陰招的人。
一雙鹿皮靴底毫不留情地碾過地上人的手掌,發出沙沙咔咔的輕響。骨裂聲在寂靜的殿內清脆得駭人,那男子慘叫出聲。
燕時聿蹲下身,用刀刃拍了拍男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殺你,髒我的刀。”
那男子嚇得連忙抓著他的靴子:“殿下,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燕時聿站起身,甩開那人的手,暗金的瞳孔裡是濃濃的厭惡:“今日能用陰招,明日就能背叛插刀。”
他毫不留情地對身旁的人吩咐道:“打斷一條腿,拖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燕時聿換上南邊的服飾,才前往赴宴。
瓊林苑除了不僅有蹴鞠場,更是座皇家園林。
青瓦粉牆綿延數里,入門先聞水聲,沿曲水向北,是一片梅林。
梅林的最深處藏著一座八角暖閣,閣內藏書萬卷,乃是清談之所,歷來唯有科舉三甲有幸可入。
夜幕降臨,曲水兩岸每隔幾步便立著一盞蓮花燈,燭光透過燈罩在蜿蜒的水面投下粼粼碎金。
夜風吹過,宮音響起,曲調平和悠遠。
群英殿內,紫檀案几沿大殿兩側排開,眾人皆已入座,宮女託著耀眼的銀盤穿行其間,器皿盛著數不盡的山海奇珍。
蕭寧已經換上一身常服,她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位置,拉著江珩一起坐下。
江珩僵硬地坐在她身側,面無表情地看著人來人往,心中不知在想些甚麼。
案几上已經擺好了美酒佳餚,她平日幾乎沒有參加這種外宴,倒也稀奇,見桌上擺著一壺酒,她伸手就想去拿。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酒壺,就被身旁的人攔下。
蕭寧不明所以,她側臉看向江珩,卻見他已經先一步拎起酒壺,將酒壺放到了案几另一側,那顯然是她伸手也夠不到的地方。
“……”
他不是不喝酒嗎,怎麼今日倒把酒搶走了?
蕭寧想了想,呆呆地問:“你想喝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