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美名其曰陪考
大比共三輪,為期九日。
第一輪,四書題兩道,五經題三道;第二輪,論一道,韶誥表(內科一道),判語(五條);第三輪,策三道。
考院外,參比的監生逐一排隊進場。
為防止監生私懷挾帶,參加大比的監生入場時都需搜身。可國子監內權貴雲集,哪怕嚴申要一律同仁,那些搜身的吏員又怎麼真敢得罪人。
所以,那些身份尊貴的人其實也就是看一眼走個過場,唯有寒門出身的監生需解懷脫腳,細細搜查。
終於輪到蕭寧。
搜身的吏員抬眸掃了一眼,見是祭酒特意交代的人,便擺手讓她往裡走。
第一次進考院,蕭寧的心中有些新奇又有些忐忑。剛踏進門,她便感受到了那股緊張又壓抑的氛圍,這裡幾乎聽不見人聲,只能聽到匆匆的腳步聲。
甬道盡頭擺著一張桌案,邊上坐著個吏員。上來一個監生,他便對著名冊提筆登記,然後從身側的竹筒中抽出一枚木牌遞過去。
“第一輪十八號房。”
大比按輪次換號房,是以第一輪的號房是固定的,首日是哪號,次日便是哪號。
蕭寧領到牌,低頭看了看。
按照條規,組隊兩人共用一間號房,而江珩已在她之前先進了考院。她加快腳步,終於在東南角找到了十八號房。
推開房門看到江珩那張平靜的臉時,縈繞在蕭寧心頭的壓抑就那麼散去了,她呼了一口氣,頓時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考院內噤聲,兩人相視一眼。
蕭寧朝江珩狡黠一笑,江珩則淡淡收回眼神保持沉默。
昨夜她便與江珩說好,答題的事就由江珩負責,她美名其曰陪考。
大比第一輪的四書與五經,分兩日放題。首日四書,次日五經。
隨著一記鐘聲落下,開始放第一日的四書題。
江珩看了眼考題,並未著急動筆,反而慢條斯理地研起磨來,氣定神閒,不慌不亂。
蕭寧忍不住好奇,湊到江珩跟前看了一眼。
第一題,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
第二題,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所作文章均不得少於三百字。
蕭寧讀過這兩句,前者出自《中庸》,後者出自《論語》,可真讓她臨時就能洋洋灑灑地作出文章,著實是有些為難她了。
她收回眼神,識相地坐回原位,看著窗外的松柏發呆。
江珩沉心在文章之中,只在午膳時停了次筆,匆匆用完之後,又再次提筆。
聽著這“沙沙”的落筆聲,蕭寧睡意漸漸湧了上來。
待江珩做完兩道四書題放下筆時,已是日暮黃昏。他一轉頭,便看到趴在桌案上側臉熟睡的人兒,昏黃柔和的光透過窗,恰好灑在她姣好的面容上。
江珩盯著看了許久,似有甚麼他心頭輕輕撓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又一記鐘聲落,蕭寧迷茫地睜開了眼。見江珩已經準備起身,她立馬清醒,隨後便有吏員來收卷。
等到清場檢查完畢後,參比的監生才被放回齋舍,大比第一日結束。
第二日。
蕭寧與昨日一樣,到了號房就認真踐行著陪考的本分,直到她突然聽到門那邊傳來悶悶的聲響。
聲音壓得很低,有人在敲他們號房的門?
她下意識看向江珩,發現他也抬眸朝門的方向瞥了一眼,顯然也聽到了這奇怪聲響,但他依舊神色自若,不為所動。
蕭寧正覺得不對勁,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驀地停下。
靜默了一瞬,十八號房的門突然被開啟,一道暗影落下來。
來的人是巡查的監考官,他的手上還拿著一張已經被展開的字條,只聽他厲聲問:“這字條,是你們的?”
蕭寧搖搖頭:“不是。”
江珩表情淡然,沒有作聲。
監考官見他們還敢否認,頓時勃然大怒:“不是?那為何偏偏出現在你們號房前!”
他剛才巡邏時分明親眼看到有個吏員鬼鬼祟祟地把這字條放到十八號房門前,還敲門示意!作弊被抓了現行,居然還毫無悔改之心!
蕭寧眉頭一皺,臉色也冷了下來:“為何不能是有人想故意誣陷?”
頭一回碰到作弊還這麼理直氣壯的,監考官氣極,他一甩手。
“來人,上報祭酒大人!這兩人,還有剛剛抓到的那個吏員一併帶走!”
突生變故,所有監生被令暫停答卷。
張習淵沒想到有人敢在大比上作弊,當他怒氣衝衝趕來,看到被當場抓住作弊的人竟然是公主殿下和他的學生時,直接愣在了原地。
沉默良久,他才沉著臉問:“怎麼回事。”
蕭寧見到張習淵,臉色稍緩和了些。
她知道這次大比不會安寧,不想竟來得這麼快。要知道一旦被認定為作弊,不僅會失去大比的參賽資格,還會被逐出國子監!
監考官迎上前,將字條呈了過去,又將他所見所聞如實告知張習淵。
張習淵接過字條,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清筆跡後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看了江珩一眼。
片刻,他才看向邊上那個低著頭的吏員,目光如刀。
“這字條是誰讓你送的?你可知這麼做會有甚麼下場!”
站在一邊的監考官面無表情地接道:“收受生員賄賂幫其作弊為枉法贓,情節嚴重者,可發煙瘴地面充軍,並處革役枷號示眾。”
革役充軍?!
那吏員哪知這事竟會驚動祭酒大人,他本就已嚇得渾身瑟瑟發抖,眼下又聽到這嚴重的刑罰,頓時兩眼一昏,忙跪伏在地。
“大人饒命啊!”
張習淵又凜聲喝道:“你且抬頭看清楚,讓你送字條的是不是這兩人。”
那吏員聞言顫巍地抬頭,小心翼翼地往江珩的方向瞥了一眼,撞見那雙幽冷的黑眸時,他渾身一冷急忙垂下頭,良久才有些顫抖地抬手指向了江珩。
“是…是他讓我送的。”
蕭寧聞言雙眸噴火,“你還敢胡亂攀扯?”
監考官見狀眉頭一皺,正要出聲訓斥蕭寧,卻被張習淵一個眼神攔下,他不明所以地噤了聲。
張習淵又看向江珩:“你有何話說。”
江珩這才站了出來,他神色淡然地恭敬一揖,彷彿被指認作弊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大人明鑑,清者自清,學生願與這位吏員當堂對峙。”
聞言,張習淵捋了捋長鬚,微微點頭。
“本次大比事關重大,傳令下去,帶所有參比的監生和吏員到堂前來。 ”
先是暫停答卷,又被帶到堂前,這陣仗看得大部分監生眼神茫然,卻都不敢吱聲,唯有少部分與十八號房相鄰的人知道出了何事。
張習淵嚴肅地掃了一眼眾人,“今日發現一樁作弊案。”
話落,全場一片死寂,眾人震驚地看向站在祭酒身旁的兩人。
他們瘋了?作弊?
張習淵沉聲道:“把人帶上來。”
很快,那吏員被押了上來,可他一個剛進國子監不久的吏員哪見過這此等陣仗,看到黑壓壓的人群,頓時嚇破了膽,急忙跪在張習淵的面前,一個勁地磕頭。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張習淵不為所動,而是道:“江珩,上前來。”
江珩應了聲是,一步一步走到那吏員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你說是我指使你傳遞字條,可有憑據?”
那吏員被他盯得後背發涼,吞吞吐吐道:“那字條上是你的筆跡……對,就是你的!”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般,衝張習淵大喊道:“大人,只要核對字條上的筆跡,就一定能證明我說的千真萬確啊!”
張習淵睨了他一眼,並不作聲,倒是他身旁的監考官略作思索,搖了搖頭。
“大人,下官倒認為筆跡可以做偽,況且若是江珩真想作弊,大可以找個人代書,為何要留下如此大的破綻?”
蕭寧贊同地點了點頭,這位監考官總算說了句人話。
字條決不會是江珩寫的。
眾監生也竊竊私語,覺得監考官的話說得在理,作弊的人難道會明擺著告訴別人他要作弊嗎。
呵。
江珩的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他目光森然地盯著那吏員,步步緊逼。
“我與你素不相識,你如何認得我的筆跡?”
“你說是我指使的,那究竟是何時何地如何指使你的?”
他一字一句,皆擲地有聲。
那吏員被逼得無路可退,心一橫,咬牙切齒道:“昨夜,就在你齋舍前,你答應事成之後會給我銀錢!”
江珩又追問:“那,我的齋舍在何處?”
那吏員心道自己前夜才剛一把火燒了他的齋舍,哪知道他如今住在哪,他偷偷往人群中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乙,乙字齋,具體哪間我記不清了。”
在場的監生都有眼睛也有腦子,一邊是含糊不清的吏員,另一邊是面不改色的江珩,孰是孰非,不言而喻。
不少寒門學子紛紛對江珩投去同情的眼神。
站在角落的趙遷見形勢不好,暗道一聲“廢物”,又朝人群中的某處使了個眼色。
很快,有道身影從人群中走出,躬身道:“大人,學生有事要報。”
作者有話說:
【引用說明】
一、六堂大比的賽是參考明朝科舉鄉試,按劇情需要虛構的哈。
二、大比第一輪考題(源於《嘉靖二十五年浙江鄉試錄》真題):
1、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出自《中庸》
2、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出自《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