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江兄何錯之有
這話來得突然,眾人皆朝那人望去。
張習淵眉頭微蹙:“你是何人,何事要報?”
那人答道:“學生是誠心堂劉章,昨夜學生的確看到有人與這位吏員私下接觸,形跡可疑,身形與江兄頗有幾分相似。”
此話一出,堂下一片譁然,真是峰迴路轉。
字條是物證,劉章是人證,這豈不是人贓並獲,百口莫辯?
江珩垂眸看向劉章,表情依舊未變。
此人也是寒門出身,與他僅算相識。多日前,此人還曾主動提出想與他組隊參加大比,若非蕭寧出現,或許他會礙於賽制答應。
最終,劉章是和趙遷組了隊。
雖然同在誠心堂,但蕭寧對他並沒有甚麼印象,眼下見他胡言亂語,冷聲道:“你是在哪看到的?”
劉章朝那吏員看了一眼,才緩緩答道:“正是在乙字齋。”
蕭寧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朝張習淵的方向望去:“請大人明察,江兄前兩日便已經搬到竹齋,昨夜更是從未出房門半步,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乙字齋。”
聞言,站在另一側的監丞點頭,站了出來。
“確實如此,江珩這兩日的確暫住在竹齋。”
蕭寧盯著劉章:“你說看到有人與這吏員私下接觸,僅憑身形有幾分相似如何能確定那人就是江兄?而且,為何你會對這位吏員記得如此清楚?”
沒想到,那劉章也不驚慌。
他沉吟片刻,“如此說來,應當是我看錯了。走水那夜,我曾在江兄齋舍前見過這位吏員,還以為江兄與他相識,便下意識以為那人是江兄,抱歉。”
走水那夜?
難道江珩齋舍的大火也和這吏員有關?
思及此,蕭寧忙問道:“你是說在那夜走水之前,曾經在乙字三號齋見過此人?”
劉章平靜道:“是的。”
趙遷聽了劉章的話,瞬間臉色驟變,如墜冰窟。怎麼敢?劉章怎麼敢背叛他?!
那吏員原本還以為這劉章是趙遷找來幫他說話的,可越聽越不對勁,這人是要把他縱火的事捅出來啊,這是要讓他死啊!
“大人,我沒有到過乙字齋!冤枉啊!”
好你個趙遷,居然敢過河拆橋!想讓我死?你也別想活!
他眼裡閃過一抹決絕,朝人群中趙遷的方向一指,“是他!是趙遷!大人,這些全都是他讓我做的!是他讓我誣陷江珩作弊,也是他讓我縱火燒江珩齋舍的!”
話落,整個內堂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向趙遷,站在他身旁的人,更是連退幾步,與他離得遠遠的。
趙遷見事情敗露,失控大吼:“你胡說!我是無辜的!大人,我是無辜的啊!”
那吏員也破罐子破摔,大罵道:“你無辜?老子才是真上了你的狗當!我那邊還有你給的銀兩!還是你親手拿著江珩的手稿,去找書齋老闆讓他模仿江珩筆跡寫的這張字條,你忘了嗎?啊!”
狗咬狗,真真令人大開眼界。
蕭寧也覺得恍惚,誰能想到事情居然會發展成這樣?
她瞧瞧看了眼江珩,那雙眸子依舊沉靜而清冷。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清楚作弊之事乃是趙遷故意誣陷江珩的,甚至國子監走水之事也是趙遷針對江珩故意讓人縱火。
趙遷跪在張習淵面前,“大人,你要相信我,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
張習淵盯著他,臉色已經鐵青,明顯壓抑著怒火。
“誰要陷害你?”
趙遷狠毒地看向江珩,他踉蹌後退,嘴唇哆嗦,卻還強辯:“是他!一定是他!是他與劉章合謀害我的!我父親是……”
“放肆!”張習淵厲聲喝道。
“國法森嚴,豈容你放肆!來人,剝去趙遷的監生服!將這兩人押下去,備文移送官府,等候發落!”
繩愆廳的吏員聽令上前,趙遷還想掙扎卻被按倒在地。
“江珩!你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江珩冷眼看著他被帶走,臉上不帶一絲情緒。
蕭寧長長鬆了口氣,心想這事一解決,定然不會再影響到江珩參與大比了。
哪知,她還是高興得太早了。
趙遷才剛被拖走,她的耳邊便傳來張習淵的聲音。
“江珩,作弊之事雖與你無關,但卻是因你而起,本官決定取消你這次參比的資格,你可有異議?”
江珩神色微滯,他本並不在意這場大比是否能贏,若是往日他定謹遵師命,但此刻他卻遲疑了。
腦海驀地浮現出蕭寧的身影,想起她方才就站在身旁為他據理力爭,想起她曾說過她想贏。
他忍不住想,若是他連贏的資格都沒有了,她又當如何?
會責怪他,遠離他?還是……
江珩眼睫輕輕一顫,他猛地意識到自己竟然生起了不該有的期待,他忍不住眼簾微掀看向蕭寧。
只見往日總明媚笑著的那人,此刻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冷聲質問他的老師。
“學生不知,江兄何錯之有!”
蕭寧沒想到最後背刺江珩的人,居然會是他的恩師?!
至始至終,這件事又與江珩何干,他只是受害者,為何要擔責?
張習淵不獎勵江珩拔了國子監的蛀蟲就罷了,竟然還要取消他的大比資格?
當她這個公主是擺設嗎?
張習淵倒是沒料到自己一句話會令蕭寧如此憤慨,只當公主殿下是擔心取消江珩的大比資格會影響到她。
“蕭監生,你可與劉章一同繼續剩下的大比。”
蕭寧又狠狠瞪了張習淵一眼,誰稀罕參加大比了?
“我與江兄共進退!”
這話落在江珩耳裡,剛抑住的那種難捱癢意,瞬間又湧上他的心頭,拳心下意識地握緊。
邊上監考官看呆了,這個監生何等猖狂,竟然敢對祭酒大人如此無禮!
底下眾監生聽愣了,居然有人會為旁人,捨棄這難得出人頭地的機遇!
張習淵收到公主殿下的眼神警告,也十分詫異,他捋了捋長鬚,有些古怪地看了江珩幾眼。
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了。
場面僵持之際,江珩收起不該有的思緒,朝張習淵一揖。
“學生願領罰。”
?
蕭寧艱難扭頭看向江珩,視線對撞,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明明還是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可她就是覺得他受了委屈,還有苦難言,心中又對他生出幾分心疼來。
好你個張習淵,看我回去不在父皇面前參你幾句!
最終,這場風波以趙遷被逐出國子監,江珩、蕭寧退賽,劉章獨自繼續剩下的大比,落下了帷幕。
兜兜轉轉。
蕭寧又一如前世那般,只是看了個大比的熱鬧。
而江珩並沒有與蕭寧一同回竹齋,而是私下去見了張習淵。
他進門時,張文淵正坐於案前提筆寫字,見到他來便放下了筆,輕哼了一聲。
“說說吧,怎麼回事。”
“若老夫沒看錯,那字條上的確是你的字跡。”
江珩不可置否:“老師明鑑。”
“……”
見他如此坦蕩地承認,張習淵噎了下,輕拍桌案:“還不如實道來。”
“兩日前,書齋老闆交給學生一個抄書的活計。”
張習淵清楚江珩家境,自然知道他時常替人抄書換些銀錢,他驚咦道:“便是這字條?”
江珩點了點頭,將事情經過告訴了張習淵。
休沐那日他到書齋置辦,書齋老闆卻神秘地拉他進了內堂,手中拿著一份手稿,稱有人出高價要模仿這上面的字跡,當做小抄。
沒想到那正是他的手稿,他瞬間就想明白這來來去去,便將計就計,當著書齋老闆的面寫完那張字條才回了書齋。
“你既知有人要藉此誣陷你,為何不事先告知為師,你可知你今日莽撞了?”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江珩一眼,“可怪為師取消你大比的資格?”
江珩神色未變,“望老師解惑。”
張習淵見狀,眼中不禁閃過讚許,才徐徐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事你看似扳倒了趙遷,可也過早露了鋒芒,你可知趙遷背後還有何人,又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
張習淵見他垂眸不語,輕輕嘆了口氣,“你如今不過十七,不知朝堂兇險,當懂得韜光養晦,無需爭這一時,你可明白?”
江珩微微頷首,恭敬答道:“學生謹記。”
二人又交談了幾句,張習淵又想起那令他頭痛的公主殿下,特意叮囑江珩道:“你如今與蕭監生同住竹齋,切記不可怠慢,亦不能逾矩。”
“學生明白。”江珩鞠躬離開。
天色漸暗。
江珩沒在,蕭寧悶了一下午,偏偏大比期間又閉監,她只能盯著竹齋的門發呆。
直到那清冷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竹齋入口,她才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正想開口,卻見江珩的身後還緊跟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她定睛一看,其中一人身材圓潤,是錢坤。而另一個人斯斯文文,竟然是那劉章!
他來這裡幹甚麼?
蕭寧瞥了劉章一眼,沒給他甚麼好臉色,雖然他最後改口了,但也否認不了他有汙衊江珩的嫌疑。
錢坤見這兩人似乎有些不對付,率先開了口,緩和氣氛。
“蕭陽,看不出來你還挺有義氣的嘛,別的不說,今後我們就是好兄弟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