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修) “乙字齋走水了。”
國子監裡訊息傳得很快。
昨天蕭寧剛入監,今年有個新監生直接進了誠心堂的事就傳得人盡皆知,甚至對她的身份已經有了多個版本的傳言。
所以蕭寧這張新面孔在誠心堂一出現,便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她剛一落座,其他監生便紛紛朝這邊遞來眼神,不少人竊竊私語。
“那個新監生就是他?”
“開甚麼玩笑,這看起來年紀都不過十五,走後門的吧?”
“你還真別說,看看他姓甚麼……”
“……”
蕭寧不聾也不瞎,很快便猜了個大概,但未予理會。反正傳得天花亂墜,也無人會知曉她的身份。
不遠處,一名監生壓低聲音,“趙兄,這不是昨日和江珩在一起那小子嗎?”
趙遷也盯著那張面孔蹙眉,“下學去打探打探他甚麼來路。”話畢,他又面色陰沉地朝江珩的方向瞥了一眼。
看來計劃要提前了。
隨著又一聲報鐘響起,博士走了進來,一聲“肅靜”,監生們紛紛閉嘴,端正靜坐。
博士講課抑揚頓挫,可蕭寧的注意力實在難以集中,餘光忍不住就往江珩那瞟。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課畢,她趕緊收拾東西,一轉頭卻發現江珩已經準備起身要走,江珩比她高出不少,眨眼的功夫就走出了幾步遠。
“江兄,等等我。”
蕭寧連忙小跑著跟上,可她剛走出誠心堂,遠方突然傳來短促連貫的巨鐘聲“咚!咚!咚!”,如悶雷般,震得蕭寧耳朵疼。
這是急聚鍾!聞此音,必須立刻趕往彜倫堂前集合。
蕭寧停下腳步,很快她就看見各堂監生們魚貫而出,面露驚疑,紛紛向彜倫堂的方向匯聚而去。
“出何大事?”
“莫非有上諭?”
不斷有人從蕭寧的身邊快步走過,蕭寧回過神,想再尋江珩,可眼前只有黑壓壓的人流,哪裡還有他的身影。
不到一刻鐘,彜倫堂前已經擠滿了人。
蕭寧趕到時,幾名繩愆廳的吏員正板著臉,督促眾人肅靜並按堂站好。
歸功於江珩那張在人群中格外出眾的臉,蕭寧很快便鎖定了誠心堂佇列的方向,她趕緊貓著腰快步走到佇列最後方。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江珩稍一側目,便見那靈動的身影正不動聲色地往前挪,稍許便站定在他身旁,那股極淡的香氣又無聲漫了過來。
他呼吸微窒,下意識想往邊上移半步。
不料,身旁那人卻伸手扯住他的衣袖,趁機又湊近了些,似怕被發現,聲音壓得又低又軟。
“江兄,前面為何不等我,讓我好找。”
見江珩沒回頭,甚至連個眼神都沒分給她,蕭寧不由撇嘴,真是死冰山。
“諸生肅靜!”
祭酒張習淵緩緩步上石階,一身緋色官袍冠帶整齊。
兩位司業緊隨其後,一人捧著龍紋套匣,一人手執綾帛卷軸。
眾監生見此,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竟真是上諭!堂前瞬間起了一陣輕微騷動,但又很快壓了下去。
“今奉上諭,為敦本實學,遴拔真才,復行六堂大比之制。”
蕭寧回想起來前世確實有這一回事。
六堂大比,並非是所有監生都能參與,而是各堂根據監生往年的才德行評等後舉薦,最終參與名單報祭酒核准確定。
而參加大比的監生需兩兩組隊,透過三輪考核後,先取排名最優的三支隊伍,再分別從三支隊伍中擇一更優者,為前三甲。作為獎勵,除了課業可獲最優等外,魁首還將得到御前面聖的機會。
但前世蕭寧並未參加這次大比。
當時張祭酒確實點了她的名,可聽完大比的規則,她想也不想就拒了。
一是礙於公主身份,不便與人組隊。
二是沒日沒夜備賽,最終也不過得到一個面聖的機會罷了。
有甚麼好參加的?
所以,前世她只是看了個熱鬧,僅知最後魁首是率性堂的陸青雲,其他細節統統不知。
現在,她悔不當初。
蕭寧對陸青雲有印象,不僅因為他是當朝首輔的嫡子,而且蕭皇還曾問過她是否想立陸青雲為駙馬,可她對陸青雲無感,蕭皇也只得作罷。後來江珩才高中狀元,成了她的駙馬。
仔細一想,江珩甚至不在三甲之列?蕭寧瞥了眼身旁的江珩,嗅到了一絲不對。
前世這次大比定然是發生了甚麼她不知道的事,不然憑江珩的才學不可能岌岌無名。
蕭寧正想著,祭酒張習淵已經宣讀完最後的條規,“若有舞弊者,一經查實立即除名,革退監生資格,永不錄用。”
話畢,他目光嚴厲地掃視了一圈,全場鴉雀無聲。
祭酒張習淵接過司業遞過來的名冊,又開始逐一點名,名冊上是擬定的參選人員。被點到的監生要出列,代表各堂站到隊伍的最前方。
從正義堂開始,被點名的監生應聲出列,臉上無不帶著得意。而沒被點到的,則有失落也有羨慕。
張祭酒每點一個名,全場監生的心就被提起來一次。
終於輪到誠心堂,蕭寧也忍不住屏住呼吸,明明知道一定有江珩,可她的心也莫名跳了起來。
“江珩。”
果然!誠心堂第一個被點到的就是江珩!
他在眾人目視中邁步向前,看著那挺拔的背影,蕭寧鬆了口氣,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
接著,又一連點了幾個人名,其中居然有上次堵住她和江珩的那個紈絝趙遷。
這種人也能被舉薦?
蕭寧正在內心懷疑,就聽到張祭酒點了她的名。
“蕭陽。”
大比定在十日後,最終名單及組隊將於大比開始前三日張榜公示。蕭寧本以為會有人對她被選入參比名單有不忿,沒想到竟未聽見甚麼風聲。
可組隊的事,讓蕭寧犯了難。
也不知江珩前世是和誰組的隊,她倒是想和江珩一起,這可是難得接近他的好機會。可又擔心萬一拖累了他,豈不弄巧成拙?
猶豫了幾日,蕭寧終於忍不住攔下江珩。
“江兄,大比之事,你我二人組隊可好?”
一雙狐貍眼滿懷期待地盯著江珩,見他遲遲沒有應答,蕭寧有些洩氣。
她正想多說兩句,卻突然聽到那熟悉的聲線,低聲道,“好。”
甚麼?
她沒聽錯吧?
蕭寧握住江珩的手,驚喜道,“真的?”
江珩淺淡的眼眸垂了下來,掠過她亮晶晶的眼,落在那雙無禮的手上。
與他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相比,那雙手過於白皙小巧,溫軟地不似男子。
江珩被自己這個想法怔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握緊了那雙手,用力一扯。
蕭寧毫無防備地被他這麼一拉,整個人險些撞進他的懷裡。
等她反應過來,瞬間就燒紅了臉,想抽回手,卻發現江珩依舊拽得很緊,兩人的距離很近。
近到江珩能清楚看到,她的耳垂上有個不易察覺的孔洞,他又垂眸落在她的喉間。
“……”
兩人皆沉默了一瞬。
江珩率先鬆開手,蕭寧順勢退了一步。
她心虛地朝四下看了看,幸好沒人,這場面要是被人看到,搞不好莫名其妙的傳言就要滿天飛了。
可江珩突然拉她做甚麼?
“江兄?”蕭寧輕喚。
“組隊的事就說定咯?”
江珩又沉默片刻,嗯了聲,冷著臉轉身離開。
搞定了組隊的事,蕭寧當夜就給蕭皇去了封書信,除了日常請安外,還告知了蕭皇自己也會參加大比的事,以示刻苦。
前世,她在國子監只待了數月,便因為一次醉酒而被父皇召回宮,從此再也沒有去過國子監。
這一世,她勤奮刻苦些,應該能陪江珩久一些吧?
轉眼來到了大比前夕,可不知為何,蕭寧的心卻隱隱有些不安。
這夜,子時的梆子剛敲過,蕭寧從睡夢驚醒,冷汗浸溼中衣。
又夢到了前世。
她披上外衣起身推窗,九月的夜風微涼,忽地,乙字齋方向傳來刺耳銅鑼與嘶喊:
“走水了!乙字齋走水了!”
乙字齋!
蕭寧腦中轟地一片空白,便衝出門去。
等到她趕到乙字齋時,火勢觸目驚心,場面混亂,有人慌張搶出書箱,有人提水滅火。
更多人只是遠遠圍看。
蕭寧來過江珩的齋舍,火光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乙字三號齋,四處卻沒有江珩的身影。
“江珩呢?有看到他嗎?”蕭寧抓住一個抱著書箱的監生急問。
“我,我不知道……”
又問了兩三人,依舊無果。
眼見火勢越來越旺,顧不得多想,蕭寧扯過一桶水澆透全身,剛想往火場中跑,卻猛地被人從身後拽住,她恍惚回頭。
“你不要命了?!”他聲音低啞得可怕。
見蕭寧衣物都已溼透,他飛快將外衣脫下,披在她身上。
在藏書閣聽到乙字齋走水的訊息,他就匆忙趕了回來,哪知竟看到她打算衝入火場的那一幕,那個方向是他的齋舍。
她到底想幹甚麼?
為了救他?值得嗎?
這些時日的困惑從未消散,伴隨著各種令他顫慄的複雜情緒全部湧上心頭。
蕭寧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腦中閃過前世江珩那張冷淡的臉,畫面逐漸重合。
江珩死去那三年她沒流的淚,在這一刻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她毫不猶豫奔進他的懷中,緊抱著不鬆手。
她哭了多久,江珩就由她抱了多久。
直到頭頂傳來一道輕聲地嘆息,蕭寧才悠悠緩過神,發覺兩人此刻有些過於親密了。
“……”
蕭寧在心中暗道,完了。
該怎麼解釋?
被她一個“男子”莫名奇妙地抱著大哭,江珩估計要被氣死了吧。
這些時日好不容易才和他拉近些關係,不會就這麼又疏遠了吧。
她偷偷抬眸瞄了一眼,果然江珩的臉此刻黑得可怕,冷得要命,簡直和前世一模一樣。
蕭寧飛快地從他懷中竄出,支吾比劃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想出一句說辭。
“別多想,我是怕搭檔沒了,後天的大比參加不了,先救火要緊,救火要緊……”
丟下這句話,她就灰溜溜地跑了,也不管江珩會作何感想。
可她沒發現的是,昏暗中江珩的耳尖紅了半截。
這場大火不久就被撲滅了。
因為發現得及時,除了一兩間齋舍被燒得有些面目全非外,其餘的影響不大。而江珩所住的乙字三號齋,是被燒得最嚴重的那一間,已經住不得人。
萬幸的是,當夜江珩受祭酒之命在藏書閣整理文書,而錢坤因家中有事告假不在,所以並未造成甚麼人員傷亡。
蕭寧回到竹齋後,卻越想越不對,哪有那麼湊巧的事,剛好就燒燬了江珩的齋舍?
分明是有人故意想對江珩下手,竟然如此堂而皇之,還是在大比之前!
想到此,蕭寧頓時眼神一冷,在心中暗暗記下此事,她倒要看看繩愆廳的人會怎麼處理此事。
這次國子監走水來得突然,卻也來得巧。
蕭寧正愁該如何讓江珩搬到竹齋,轉念一想,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時機嗎。
次日,蕭寧起了個大早。
昨夜她溜得太急,事後卻忍不住回味久違的懷抱,再加上不知道後面江珩他們是如何安置的,搞得她一夜都沒睡好。
蕭寧本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到學堂的人,可沒想到居然有人先她一步。
微亮的晨光中,那人站在窗邊逆著光,身影顯得愈發清瘦。
“江兄。”
江珩聽到聲響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淡淡嗯了聲。
蕭寧將書匣放下,看他那張略顯疲憊的臉,是一夜沒休息嗎?看來是齋舍調配的事還未定下來。
國子監的普通齋舍本來需求就緊張,加之又剛好新進了一批監生,哪還有甚麼空出來的齋舍。
可普通齋舍沒有,她旁邊那間甲字齋還空著呢,而且她早已讓春桃收拾清楚,一應物品俱全。
只要江珩點頭,便可直接入住。
蕭寧試探地開口:“江兄,你的齋舍可重新安排妥當了?”
“不如先搬到我隔壁那間空齋舍?明日大比便開啟了,住的近些也好方便我們磨合商議。”
“我已經提前問過監丞了,參加大比的監生可以臨時齋舍調整,只需報備即可。”
江珩垂眸,注視著那張嬌俏生動的面容,為了讓自己難以拒絕,她倒是想了很多說辭。
可她究竟是誰,三番兩次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甚麼,江珩始終想不明白。
既無解,他便親自入她的局,尋找答案。
“你如此好意,我若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蕭寧頓時眼眸一亮,“江兄這是答應了?”
江珩點頭:“待新齋舍安排妥當,我便搬出。”
蕭寧心道不會有那一天,嘴上卻應道:“自然自然。”
說完,她又從書匣裡翻出一把鑰匙,遞到江珩手中,“這是隔壁齋舍的鑰匙,哦是監丞說的,若是江兄答應了,便將這鑰匙轉交予你。”
江珩接過鑰匙,直視她的眼睛,幽幽道:“那就麻煩你替我謝謝監丞了。”
哪裡有甚麼監丞?蕭寧乾笑兩聲,轉移話題。
“對了江兄,昨夜走水的事,可有查明緣由?”
江珩眸光微閃,冷淡道:“意外罷了。”
不多時,陸續有監生進了學堂,紛紛朝江珩這邊投來看笑話的眼神。
蕭寧這才發現江珩的桌上空無一物,對了!他的東西全被一把火燒了。
好在春桃每日都會為她多備一套筆墨紙硯,蕭寧迅速從書匣中拿出後,一一擺在江珩的面前,故意朝江珩朗聲道:“江兄,我這有多的,你拿去用。”
“……”
那些看好戲的監生頓時沒了興致,悻悻地收回眼神。
江珩沉默了片刻,道了聲“多謝。”
等到鐘聲敲響,蕭寧掃了一圈,卻眼尖地發現那個叫趙遷的,今日未到堂。
午後。
錢坤回了國子監,被他爹趕回來的。
可等他走到乙字齋,瞬間就懵了,那冒著殘煙的廢墟是甚麼?他齋舍呢?!
有路過的監生見到錢坤,便湊了過來,“錢兄!你可算回來了,你們齋舍昨夜走水了!”
錢坤連忙抓著他問,“江兄他沒事吧?”
“沒事沒事,聽說昨夜他剛好在藏書閣,躲過了一劫。”
聞言,錢坤臉色好了些。
可緊接著他想起甚麼,眼睛瞬間睜大,鬼叫著朝已經燒成焦炭的乙字三號齋飛奔而去。
“我的錢匣!!”
他心急地踢開已經分辨不清是何物的殘骸,憑著記憶中的方位,在一個相對完好的牆角發現了個鐵匣。
錢坤眼睛一亮,連忙衝過去將被燒得有些變形的鐵匣抱進懷裡,左右檢查,確認裡面的東西沒問題後,他才長長鬆了口氣,雙手合十。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錢坤這才有心思朝四下看了看,最終他的目光落在江珩起居那側,尤其是書案和箱櫃的位置,幾乎是燒了個徹底。
可江兄平常是最謹慎不過的,昨夜他人又在藏書閣,這場大火也未免來得太過蹊蹺。
錢坤正疑惑間,抬頭便見到江珩朝齋舍這邊走來,他大喊一聲,“江兄!”
說完,他又懊惱地噤了聲,待江珩走近了,才又小聲問道:“江兄,這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又是趙遷那廝搞得鬼?定是他……”
“錢兄。”
江珩打斷他,聲音平靜如波,“無憑無據。”
錢坤一愣,又不甘心地問:“難道就這麼算了?怎不見繩愆廳的人來調查?”
作者有話說:
萌新作者首篇,會有始有終,放心入坑,隨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