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修) 江兄?方才是我失禮了。
翌日,天微亮。
沉重的朱漆宮門在晨霧中緩緩洞開,一輛形制不起眼的平頂馬車從宮內駛出,不疾不徐地匯入上京流動的市井車馬間,朝國子監的方向駛去。
路上人皆不知,這輛馬車內坐著的人,正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昭陽公主。
晨光透過車帷,落在車內的“少年”身上,她著一身青色監生服,竹青發帶將烏髮束得極緊,那俊俏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嘆一句:好一個翩翩少年郎。
熱鬧的市井傳來遠近高低的吆喝聲,蕭寧抬手將車簾稍稍挑起,感受這一刻的真實。忽地,她雙眸一亮,驚奇地看向某個方向,“在這邊停下!”
隨從的侍女春桃聞言,連忙招呼讓馬車停下:“殿下,怎麼了?”
蕭寧往簾外指了指,“去前面那家茶食鋪買幾份糕點回來。”
這家茶食鋪離國子監不算遠,是上輩子蕭寧偶然發現的。
鋪子雖小,糕點卻很合她的口味,只可惜後來這家鋪子不知為何關了門,以至於後來她唸了很久。
等了一會,春桃拎著食盒回來了。蕭寧迫不及待地嚐了一塊,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她靈機一動,本來她還在苦惱,見到江珩該怎麼和他套近乎,太貴重的東西他肯定不會收,那送些糕點總行吧?
馬車很快便停在了國子監門前。
今日是國子監新生報道的最後一日,蕭寧估摸著她應該是最後一個到的。
查驗名錄時,接待的典簿稍有詫異,抬頭看了蕭寧一眼,遞給她張文書收條。蕭寧謝過,又按例到典籍處領書冊,那典籍接過收條,也多看了蕭寧兩眼,開口道。
“蕭監生入誠心堂。”
不怪他們側目,剛入國子監的新監生能直接進誠心堂的,少之又少。
國子監分六堂,最高的學堂是率性堂,其次便是誠心堂。
前世,蕭皇直接將她安排進了率性堂,可她記得江珩是在她都快要離開國子監時,才從誠心堂升到率性堂的。
這次,她以直接進最高堂恐惹爭議為由,終於讓蕭皇鬆口,進了誠心堂。
國子監的齋舍通常是兩人一間,但蕭寧畢竟是千金之軀,不管是出於起居方便還是安全著想,蕭皇特意讓祭酒為她安排了僻靜一隅的竹齋,這是蕭皇的底線,她也只得應允。
竹齋是個面積不大的小院落,院內有兩間單人齋舍,蕭寧住一間,另一間則特意空了出來。
很快,春桃將齋舍收拾妥當。
新監生入學,照例要由老監生統一帶著熟悉國子監環境。可蕭寧來遲了一日,便恰巧錯過了。好在方才祭酒派人知會,說安排了人過來為她引路。
臨出門前,蕭寧吩咐春桃:“你去私下打聽打聽,監生江珩的齋舍在何處,同住何人。”
春桃應是,心下卻疑惑,公主殿下久居深宮,怎麼突然問起一個監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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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齋前的古柏下。
蕭寧無聊地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等候祭酒說的那人。不多時,察覺到有窸窣的腳步聲靠近,她下意識抬眸,一道清冷的身影就這麼驀地撞入她的眼簾。
微風吹過簷下的銅鈴,叮鈴一聲。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停止了流動,周遭的一切也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蕭寧的視野裡只剩下緩步而來的那個人。
那人身形頎長,脊背挺拔如松,同樣的青色襴衫穿在他身上卻讓人移不開眼。
那張臉依舊輪廓分明,薄唇高鼻,眉宇間的陰鬱還未那般濃重,少了些叱吒官場的銳利,多了幾分年少的清冷。
他越走越近。
蕭寧的心也越跳越快,她忍不住屏住呼吸,呆呆愣在原地。
這是……年少的江珩。
古柏下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但亡夫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時,各種複雜的情緒還是湧上蕭寧的頭,她突然就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江珩垂下眸,目光在蕭寧過於清秀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先開口道:“新監生蕭陽?”
蕭寧眨了眨眼,乖乖點了點頭。
江珩則冷淡地拱了拱手:“江珩。”
說完,他便不再看蕭寧,徑直轉身:“跟我走。”
蕭姓,還能讓老師親自交代他引路,特意叮囑要務必周全時,江珩就知道這個新監生必不會是普通人。
若非師命難違,他並不想與這種看起來就嬌生慣養的小公子攀扯上關係。
江珩沉默地在前面引路,他的步履很快,絲毫沒有顧及身後這位新監生是否能跟上。
這可苦了蕭寧。
青石板路在腳下延伸,眼見江珩越離越遠,她不得不稍提袍角,近乎小跑地跟了上去,抱怨道:“喂江珩,等等我。”
明明看起來比他還小几歲,竟直呼他名諱。可不知怎的,聽著這清朗又帶著點軟糯的聲音,江珩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他停得太過突然,蕭寧一時沒反應過來,還來不及收勢,整個人險些撞上他清瘦的背脊。
“唔!”一聲低低的驚呼脫口而出。
在鼻尖即將觸碰到他青色襴衫的剎那,蕭寧猛地側身,腳下有些狼狽地錯開半步,她幾乎是擦著江珩的衣袖踉蹌了一下,才堪堪穩住身形。
江珩不喜與人有肢體觸碰。
前世,她看不慣江珩那冷冰冰的性子,無聊時便會故意撩撥他,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只要她靠近,江珩都會冷著別過臉去。
江珩察覺身後的動靜,倏然轉身,兩人之間的距離,意外被拉得極近。
一抹清淺的幽香拂過他的鼻尖,像是初春清晨將開未開的海棠,還沾著露水的清甜。
這香氣與他周身的冷冽氣息格格不入,卻無聲無息地纏繞在一起。
江珩的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眸,略帶探究的目光極快地掠過她光潔如玉的頸側,然後別過頭,後退了半步。
“……”
果然,江珩還是那個江珩。
蕭寧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裡,從前她或許會生氣,可重來一世,蕭寧的心境早已變了。
“江……江兄?方才是我失禮了。”
蕭寧試探地開口,明媚的眼眸關注著江珩臉上的表情變化。
還好,並無波瀾。
可再次舉步時,蕭寧感覺到江珩的步伐放緩了些許,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默契地保持著半步之遙,一路從彜倫堂到博士廳,再到六堂。
除了必要的指向,江珩言語間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客套。
蕭寧正思忖著該如何與他自然地開啟話題,前方不遠處卻傳來一陣突兀的鬨笑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幾名監生迎面走來,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寒門翹楚,江大才子啊。”
為首的那人搖著一把泥金摺扇,他打量著江珩身上的襴衫,故作訝異地合上了摺扇。
“江兄,你這身行頭,怕是穿了有幾年了吧,不知情的,還當我們國子監刻薄到連監生服都發不起了呢!”
他身旁的跟班立刻鬨笑起來,充滿了毫無掩飾的惡意。
一人介面道:“趙兄此言差矣,江兄這叫安貧樂道!這等境界,你我俗人豈能領會?哈哈哈。”
江珩靜默地站在那,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屈辱。
視線對撞,他的眸中沒有半分溫度,瞳孔縮得很窄,透出莫名的陰冷,硬是讓對面那群紈絝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場面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靜。
蕭寧站在江珩身後,看不到他的神色,卻心裡一緊,自動腦補了少年可憐痛苦又只得忍下的畫面。
國子監中多的是這種欺弱怕硬,仗著點家世,欺壓寒門學子的人。如今她在了,又怎麼能讓他們再這般欺負江珩。
蕭寧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她吸了口氣,上前一步,站到了江珩的身前。
“國子監內只序同窗,不論貧富尊卑,此乃太祖訓誡,諸位要是忘了,可以去監規碑再學習學習。”
蕭寧的突然出現,頓時吸引了眾人的視線,他們沒想到居然還有人給江珩出頭。
江珩盯著身前的那道背影,眸中的陰冷悄然散去,只神色依舊晦暗不明。
趙遷挑眉上下打量著蕭寧,眼生得很,見她氣度不凡,一時摸不清底細。可在人前被反將一軍,他面上掛不住,便叫囂道:“我勸你少管閒事!”
“你算個甚麼東西,今天我就教教你,這國子監的規矩,可不是背……”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