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選秀(修) “我只……
在裴令瑤看來, 這?兩樁事情?中?,與她有?關的?自然是春闈。
裴愷在去歲秋闈中?了舉,待到三月中?, 便會?下場參加會?試,她當然希望兄長?能夠高中?;至於選秀……有?意?或是無意?地,她預設了三年一度的?大?選是為乾元帝挑選後妃。
覃思慎比去歲更為忙碌,常常夜半三更還在批閱公文、查閱卷宗。
自年節後,他以“年節這?大?半個月裡已習慣了,左右在玉華殿中?也並不會?耽誤任何事情?”為名,漸漸減少了去抑齋獨處的?時間;用過晚膳後,只要無需與朝臣商議事情?, 他大?都是在玉華殿的?暖閣中?處理政務。
他有?時會?留宿,有?時不會?。
新婚之初的?“逢十之約”被裴覃二人心照不宣地拋在腦後。
在許多個春雨綿綿的?夜裡,暖閣中?籠著暖煦的?燈光, 覃思慎與裴令瑤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
間或裴令瑤來了興致,就正大?光明地溜到覃思慎案邊,替他研墨, 然後在他抬頭看她時,與他相視一笑,自賣自誇笑說一句:“我真是羨慕我們太子殿下,竟能有?如此佳人在側。”
覃思慎尚未答話, 她自己先埋著頭笑開了。
偶爾裴令瑤白?日裡和覃妙儀他們玩得太過盡興, 不知不覺就趴在桌案上睡了過去,覃思慎見著了,便面?不改色、輕手輕腳地將她抱回寢屋。
那頭一回,裴令瑤睡得太沉,並不知曉, 還是翌日清晨才從宮人口中?聽說了這?樁極讓人意?外的?事情?;待到第二回,甫一被覃思慎抱起,她便醒了。
彼時,她勾起嘴角,在覃思慎的?懷中?裝睡。
但她到底是憋不住的?性子,尚未繞過寢殿門邊的?屏風,就蹭了蹭覃思慎的?衣襟,而後抬首看向一臉錯愕的?他,甜聲?喚道:“夫君。”
被抓了個正著的?覃思慎手臂一僵,別開眼去。
裴令瑤咬著唇笑。
覃思慎低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藉口:“初春乍暖還寒,趴在那睡,許會?染病。”
裴令瑤輕哼:“那殿下可以如之前那樣,給我披件衣裳就是。”
覃思慎:“……桌案上睡著總是不舒坦的?。”
裴令瑤一陣見血:“所以還是捨不得我不舒坦!”
覃思慎不答話。
他其實就是想著,裴令瑤本可以用過晚膳後就直接回寢殿歇下,但她睏倦成這?樣還要來暖閣,不就是為了陪他麼?
思及此,覃思慎心中?就盪開一片溫暖的?軟意?。
想來,任是誰遇上和他一樣的?情?況,都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的?。
裴令瑤伸手環住他的?脖頸,親了親他的?衣襟:“夫君待我真好。”
如此直至二月廿七,覃思慎總算有?了一日閒暇。
裴令瑤以為他會?留在殿中?溫書,沒想到,他竟讓宮人送了許多紙鳶來。
她問:“這?是……?”
覃思慎解釋道:“之前聽裴尚書說過,你每至上巳,都會?去水邊放紙鳶。”
但今歲的?上巳之日,他應是要去與一眾朝臣商議淮北的?鹽稅之事,脫不開身?。
裴令瑤笑道:“所以是送給我的??”
覃思慎應了聲?是,沉默了幾息,又道:“今日春光正好,我也無公事在身?,若你得閒,不若……”
這?一個多月,一直都是她陪著他批閱公文,他也應陪她去遊賞春光才是。
裴令瑤飛快地親了一口他的?唇角,打斷了他沒說完的?那半句“若你不得閒,那就算了”,笑道:“好吧,今日我要羨慕太子妃了,竟能和這?樣的?俏郎君一起踏春。”
覃思慎臉上一熱,溫聲?問道:“所以太子妃是得閒?”
裴令瑤點點頭。
覃思慎:“想去西苑的?瑤津池還是千波池?”
裴令瑤選了瑤津池:“我昨日才和三妹妹他們去過了千波池。”
覃思慎:“玩得很歡喜?”
裴令瑤:“那是自然,昨夜夫君忙著正事,我還沒來得及與你說昨日的?趣事呢。一陣邊走邊說?”
覃思慎抬手捋了捋她鬢髮:“好。”
歡喜就好。
裴令瑤笑:“今日定然也一樣歡喜。”
覃思慎看向桌案上的?紙鳶:“挑一隻喜歡的??”
裴令瑤忙不疊地點點頭。
卻見她跟前正擺著九隻紙鳶,其中?有?八隻都甚為精緻,唯有?一隻比翼燕狀的?稍顯簡單,混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裴令瑤眼珠一轉,先指向最奢華的?那隻瑞鳳。
覃思慎輕聲?問:“喜歡這?個?”
裴令瑤別過臉去,衝他一笑:“當然喜歡。”
覃思慎淡聲道:“的確華麗。”
很襯她。
裴令瑤又去指另一隻沙燕:“這?只也喜歡。”
覃思慎:“這隻……很是精緻。”
裴令瑤收回手,輕笑一聲?。
覃思慎問她:“不若都選?”
裴令瑤搖頭:“我今日只挑一隻最喜歡的?自己放,其餘的?交由?宮人吧。”
覃思慎眸光輕閃:“嗯?”
裴令瑤拿起那隻稍顯簡單的?比翼燕:“看來看去,我還是最喜歡這?只!”
她猜,這?只就算不是太子親手所做,也定有?他的?參與。
宮人又不是傻子,若這?只略顯普通的?比翼燕無甚特別之處,定然是不會?出現在她眼前的?。
覃思慎眉心一展,嘴角輕揚:“這?只……”
他鮮少自誇,一時間竟尋不到詞。
裴令瑤眉開眼笑:“這?只比翼雙飛,是個好兆頭。”
覃思慎以拳抵唇,輕笑一聲?。
-
三月初二。
文華殿。
覃思慎正欲回睿成殿,卻被太傅叫住。
“殿下留步,”太傅年逾花甲,鬚髮皆白?,他打量著自幼看著長?大?的?太子,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臣聽聞,數日前殿下已向陛下推拒了選秀的?事?”
覃思慎面?色如常,輕輕頷首,憶起正月初八那日的?事來。
彼時垂拱殿中?,乾元帝看罷他遞上的?公文,順口提起選秀之事:“你成婚已將近一年,待大?選後,東宮也該再添些人了。”
“兒臣,”覃思慎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不願納側妃。”
他已許多年未在乾元帝跟前如此直白?地表露過自己的?想法,如今真的?說出口,卻沒有?想象中?的?緊張與不安,反而久違地覺得輕鬆。
垂拱殿中?霎時一靜。
乾元帝擱下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為何?”
覃思慎道:“兒臣想好生辦差、替父皇分憂,不想分心。”
正旦那日,他決定儘量回應太子妃的?心意?後,就有?想過選秀之事,只是一直未尋到機會?與乾元帝說起。
在他看來,成婚這?樣的?麻煩事,此生有?一次就夠了。
他也實在無法想象,東宮之中?會?多出旁的?人來。
他習慣了與裴令瑤共對。
亦習慣了只與她共對。
況且,裴令瑤在成婚之前就那樣在意?他,更遑論現在。若是東宮有?了旁人,指不定會?怎樣掉眼淚。
乾元帝沉沉地看向他。
覃思慎並未避讓他的?目光。
乾元帝盯著他看了許久。
似只是在看覃思慎,又似是透過他看到了些陳年舊事。
昔年情?到濃時,他也想過不納側妃,與妻子一生一世一雙人。
但少年人的?情?誼來得快,去得也快。
王府中?終究還是有?了側妃,有?了侍妾,有?了越來越多的?人,他往妻子院中?去的?時候也越來越少。
思及此,乾元帝淡聲?道:“是為了你那位太子妃?”
他心中?卻不以為然:可這?份喜歡又能有?多久?一年半載?又或者更短?
覃思慎不知乾元帝是否是要斥責自己,定了定神,面?色仍沉若靜水:“兒臣不願納妃,與太子妃並無關係,只是兒臣想要好生讀書、好生辦差,不將時間浪費在無謂的?風月之事上罷了。”
乾元帝不置可否。
覃思慎道:“此事全是兒臣一人所決定,懇請父皇莫要怪責於太子妃。”
乾元帝:“當真會?好生辦差?”
他對長?子的?一時興起並不在意?,側妃甚麼時候都能納,倒也不急這?一時。
但他不希望太子因情?竅初開而誤了正事。
覃思慎頷首:“兒臣定會?盡力為父皇分憂。”
他本以為還需在側妃一事上與乾元帝辯駁一番,哪知乾元帝轉而向他問起對朝中?幾樁大?事的?看法。
覃思慎一一作答。
他的?答話條理清晰、且都很是中?肯。
乾元帝仍如往常一般從中?挑出了幾處有?待改進之處。
覃思慎拱手稱是。
但他已不似兒時那般對乾元帝的?所說全盤接受。
他學會?了自己思量,乾元帝的?意?見、幕僚的?意?見、自己的?意?見……如此種?種?都放在一處權衡。
約莫過了兩刻鐘,乾元帝擺擺手,示意?覃思慎退下。
覃思慎清楚,這?事尚不算完。
所以,他比從前更為勤勉。
批公文、查卷宗、與朝臣議事……他選擇用自己的?行動?向乾元帝、一眾重臣以及可能會?以此大?做文章的?幾位皇弟證明,他不是在找藉口,不是因太子妃昏了頭,而是真的?“想要好生辦差,不想分心”。
他的?東宮中?只有?裴令瑤,並不會?誤任何事。
且說回此時。
太傅道:“殿下勤勉於政務與學業,臣本應慶幸。只是殿下正值壯年,卻後宅空置,怕是會?引來流言。”
覃思慎神色淡淡:“流言?”
太傅沉聲?道:“知情?之人,自是知曉殿下是醉心於公事,可若是不知情?者,難免不會?覺得殿下是……沉溺女色、專寵於太子妃,將來或會?誤事。”
卻見覃思慎唇角微勾,似嘲非嘲。
太傅:“殿下笑甚麼?”
覃思慎口中?道:“笑太傅此言差矣。前人有?雲,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所謂美色誤事,不過是庸人自欺的?藉口罷了。與太子妃的?相處,孤自有?分寸。”
他眸光一凜,語氣篤定:“孤以為,與妻子相敬如賓,實乃君子所為。至於若當真有?人胡言亂語,孤自會?處理。”
心中?卻是想著,若是太子妃聽得太傅這?話,指不定會?輕抬下巴,頗為自得地說上一句:“為美色所誤?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誇我好看麼?”
太傅轉而提起子嗣之事:“殿下膝下空虛……”
覃思慎答得極快:“孤尚未及弱冠,太傅此時慮及子嗣,未免太早。”
太傅:“可……”
“太傅,”覃思慎打斷他,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您方才所言流言,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太傅借他人之口,道自己心中?所想?”
太傅一怔。
覃思慎直視他:“若是後者,那太傅既看輕了孤,也看輕了自己數年的?教導。太傅莫不是當真覺得,自己教出來的?學生,會?是毫無定力、為美色所誤之人?”
太傅:“臣自然相信殿下。”
覃思慎又道:“太傅應知曉,父皇近來說過幾次,孤辦差比以往更為利落。”
太傅:“是有?此事。”
覃思慎道:“這?全是太子妃之功勞。”
太傅一愣:“此話何解?”
覃思慎垂眸,聲?音輕了幾分,卻比任何時候都肯定:“是太子妃讓孤想明白?了許多事。”
他徐徐道:“她不會?誤孤,她只會?讓孤更好。”
其實他不應和太傅說這?樣多的?,但他實在不願裴令瑤被外人誤會?。
待回到睿成殿後,覃思慎見著正在案邊插花的?裴令瑤,怕她多想,故而未曾多提選秀相關之事。
然,正是因為覃思慎未提,待到上巳當日的?賞花宴上,賢妃狀似無意?地說起乾元帝會?為幾位皇子府上指人之事時,裴令瑤怔了許久。
她憑著本能與身?旁的?人說話,哪知好些人都順著賢妃的?話說起了大?選的?事情?。
裴令瑤食不知味地用著宴上的?點心,心口堵著一團潮溼的?悶。
像是盛夏時節暴雨之前,溼氣被暑熱蒸騰,讓人的?呼吸都變得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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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瑤回到玉華殿時,已是將近戌時。
宮人告訴她,太子殿下還在與朝臣商議淮北鹽稅之事,要晚些才會?回宮。
裴令瑤點點頭,沒有?多問,只徑自去往浴殿步去;待沐浴過後,便神色懨懨地歪在榻上。
大?抵是因為此時只有?她一人,向來不愛多思的?她也開始胡思亂想了起來。
她隨手翻開一本話本,裡頭是她最愛看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他們歷經波折,最後終成眷屬。
可裴令瑤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盯著書頁,腦子裡全是賢妃那句“陛下定是要為幾位殿下指人,也不知都會?是哪家姑娘”。
這?些字在她腦中?拆分,又重新組合,變得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最後化作一灘爛泥,鋪在心上。
而爛泥之下,是這?一年在東宮中?的?種?種?。
太子嘴上冷淡,卻總縱容她、維護她。
他們朝夕相處,她卻沒能看膩他。
分明前幾日他們還在一起放紙鳶,彼時她吵吵鬧鬧,太子安靜地看卻眼中?帶笑。
裴令瑤咬著唇,眼前所見忽而蒙上了一層霧,惹得她徹底看不清話本上的?字跡。
好討厭。
好討厭。
話本里的?才子佳人一生一世一雙人,話本外的?她和太子之間卻不可以。
她記起出嫁之前,爹爹曾語重心長?地告訴她,那是她的?夫婿,也是大?殷的?儲君。
儲君。
未來的?帝王。
會?有?三宮六院的?帝王。
裴令瑤清楚,像自己父母這?樣一輩子都只有?彼此的?夫妻其實是少數,即使是世家子弟,也大?都會?納妾。
彼時她聽著父親的?話,不以為意?,甚至覺得大?婚之時東宮沒有?旁的?姬妾,她便已經足夠幸運。
可是她貪心,因名為“喜歡”的?情?緒而愈發貪心。
她察覺到了自己的?心意?,也察覺到了太子的?心意?。
所以,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自顧自認為她和太子已是兩情?相悅,往後自會?恩恩愛愛、白?頭偕老。
她刻意?不去想東宮會?有?旁的?女郎這?個可能,但現在,她好像沒有?辦法再繼續逃避了。
大?選就在十五日之後。窗外起了風,吹得花枝搖曳,發出簌簌的?聲?響。
裴令瑤吸了吸鼻子,抿著唇,儘量勾起一抹笑來。
如果?她是個聰明的?姑娘,她應該如太子最初所說那樣,和他相敬如賓,也只和他相敬如賓。
可她不聰明,甚至也不夠懂事。
她自幼順風順水沒跌過跟頭,所以多年來,做人做事都只憑自己的?心。
起初她喜歡太子俊俏的?臉,後來她喜歡太子這?個人。
她只想要他,也霸道地希望他只有?她。
她從來不去否認自己的?心,在太子沒有?給她任何承諾的?時候,她就順從心意?去喜歡上他。
裴令瑤想勸自己:沒關係的?,至少這?一年過得很快樂;沒關係的?,你這?麼好,往後他最喜歡的?也只會?是你。
可她是全天下最貪心的?女郎,除夕那日對著上天祈願,她甚至會?絮絮叨叨地說上半刻鐘。
她不想做太子最喜歡的?那一個,只想做他唯一喜歡的?那一個。
這?世上有?只有?太子妃一個的?太子嗎?
饒是裴令瑤素來自信,此刻也變得猶疑起來。
根本不可能吧。
但……萬一呢?
……
裴令瑤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她只記得自己抱著繡花軟枕,縮在榻角,盯著燭火發呆。
燭火在晃,她的?心也像一葉在寬廣的?湖上飄蕩的?小?舟、一晃一晃。
再醒來時,她不知道是甚麼時辰,呆愣了一陣,忽而聽見耳畔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翻過身?,就見覃思慎正站在屏風旁。
他顯然剛從外面?回來,還未來得及更衣。
裴令瑤甕聲?甕氣地問:“你怎麼來了?”
覃思慎腳下一頓,聲?音壓得很低:“吵醒你了?”
“嗯,”裴令瑤乾巴巴地答,“被你吵醒了。”
覃思慎行至床榻邊:“抱歉。”
裴令瑤慢吞吞地坐起身?來,斜倚著床頭,定定地看著他。
覃思慎隱約察覺到了妻子今夜的?異樣,只當是她半夢半醒,尚還有?些迷糊。
他在床榻邊坐下,撫了撫她披散的?長?發:“吵著你休息了。”
裴令瑤扁扁嘴,又澀又脹的?悶意?又湧上心頭。
他怎麼還在和她道歉呢?
他這?樣,只會?讓本就容易順竿爬的?她愈發貪心的?。
那句“他們說父皇會?為你指人”已到了唇邊,卻又被裴令瑤吞了回去。
覃思慎見她反常地囁嚅不語,眉心輕擰:“怎麼了?”
裴令瑤咬著唇不說話。
覃思慎回想了一番她今日的?安排,問:“可是今日賞花宴上,誰為難你了?”
裴令瑤張口欲言,卻沒發出聲?音,唯有?眉心始終緊蹙。
覃思慎:“我說過要護著你,自然不會?食言。有?甚麼事,你且說與我聽。”
見裴令瑤不答,他想了想,欲要起身?去問隨侍的?拂雲和凝雪。
裴令瑤抓住了他的?衣襬,細聲?道:“……別走。”
覃思慎:“當真是賞花宴上出了事?”
李德忠怎麼也不告訴他?
裴令瑤撲入他懷中?,攥著他的?衣襟。
覃思慎心中?一緊:“慢慢說就是,我今夜沒旁的?事了。”
他越是溫和,裴令瑤越是難過。
若太子自始至終都如一開始那樣冷淡,說不定她自己哭上一場,也就接受了。
她靠在覃思慎懷中?,貪戀著那份溫暖,而後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道:“沒人為難我,只是我聽他們說,待到大?選之時,父皇會?為你指人。”
即使結果?極可能不盡如意?,但她還是不想用一句悶悶的?“沒甚麼,殿下先去沐浴更衣吧”敷衍過去。
她獨自思忖了一整晚,最終仍想聽太子親口說,到底會?不會?有?旁人。
無論得到甚麼答案,她都不後悔自己曾付出的?真心,也不否認曾經的?歡喜。
裴令瑤在方才糾結時甚至打好了腹稿,想與覃思慎說說往後東宮若始終只有?自己一人,會?有?何好處:“我也知道你是太子,就算我天天衝著你撒嬌,喚你夫君,但你也是殿下。”
然而甫一開口,她便被委屈的?情?緒吞沒,一時也顧不得原想好的?說辭,說出口的?話越來越亂:“可我、我可能是驟然聽說這?事,心裡亂得很,一時間壓不住心間貪心的?期待,說不定你真的?很喜歡我,只想和我過一輩子呢?畢竟我很好,不是嗎?你若是不納旁人,我與你和和美美的?……”
燭影輕晃,灑落在裴令瑤漲紅的?面?頰。
漸漸地,她還是染上了哭腔:“你放心,我現在說話顛三倒四的?,但先前在賞花宴上聽到這?事之後,我也沒失態,沒在人前丟了東宮的?面?子……”
她說得太快,連個氣口都沒留,被她說得呆愣過去的?覃思慎甚至找不到機會?插話。
他徑直吻住了裴令瑤喋喋不休的?唇。
裴令瑤怔然,眼淚凝於長?睫:“……”
覃思慎嘆了口氣:“我早就向父皇回絕了,東宮……只會?有?你。”
裴令瑤眨眨眼,也不知是因這?話太出乎意?料,還是因正大?口喘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呆呆看著覃思慎。
覃思慎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淚,當著她的?面?,他說不出太親密的?話,便又習慣性地找起了冠冕堂皇的?藉口:“你知道,我很忙的?,我的?時間只夠與你在一起。”
他輕撫著裴令瑤的?背脊,為她順氣:“我忘記和你說了。”
他本意?是不想她多想,沒成想好心辦了壞事,最後竟惹得她不安成這?般模樣。
是他思慮不周。
他不習慣見到因太過在乎他而淚盈於睫的?裴令瑤,也捨不得見到這?樣的?她。
覃思慎不由?慶幸,還好他一早就和父皇說清楚了不納側妃這?件事。
裴令瑤愣了好久,待呼吸平復,方才悶聲?道:“……可你不是太子嗎?”
覃思慎:“太子怎麼了?”
裴令瑤:“太子就是要納很多很多人啊。”
覃思慎反問:“哪條宮規說過?”
裴令瑤將臉埋入他懷裡,也不知自己在犟甚麼:“我是宮外來的?,我不知道。”
覃思慎啞然:“……瑤瑤。”
裴令瑤哼哼唧唧地應:“嗯。”
覃思慎不知怎樣能讓她歡喜些,但知曉她是因他可能會?納妃而失落,便再一次重複:“東宮只會?有?你一個,這?事是由?我說了算,你莫要聽旁人胡言。”
裴令瑤仰起臉,水潤的?眼直直看向他:“很不容易吧。”
覃思慎:“甚麼不容易。”
裴令瑤:“和陛下說不納側妃之類的?。”
聽上去就很離經叛道,全然不像太子會?做出來的?事情?。
覃思慎並不誇大?自己所為:“……其實還好。”
他估摸著乾元帝是覺得他只是一時起意?,待來年就會?鬆口。
但他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樣想的?。
他的?生活已堆滿了無趣的?公文和課業,除此之外,只能容下一個裴令瑤。
裴令瑤抿抿唇:“你怎麼不早些和我說呀。”
他要是一早就告訴她,她定會?感動?得在他臉上猛親;但現在,那股漲漲的?難受勁還沒完全散去,她有?點提不起精神。
覃思慎:“我怕你多想。”
裴令瑤:“……你不說我才多想。”
覃思慎自知理虧,並不接話,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裴令瑤倚著他的?胸膛:“都怪我太喜歡你了。”
所以才會?因大?選之事忽地失了分寸,不再似新婚之初請覃思慎與自己一同訓僕時那般氣定神閒。
還好,她以為只有?萬分之一可能的?事情?居然成了真;甚至是在她還未開始忐忑的?時候,太子就已經先一步去尋了乾元帝。
裴令瑤到現在還有?些發懵,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便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覃思慎被她口中?的?“喜歡”撞了一下,耳後一熱,又開始轉移話題:“別掐,我去喚人進來給你擦擦臉。”
裴令瑤少有?地羞赧:“好丟人啊。”
她很少哭的?。
覃思慎:“不丟人。”
她就是太在乎他了而已。
裴令瑤好是意?外,她這?種?凡事往好了想的?人,居然會?為根本就沒發生的?事掉眼淚。
覃思慎眸光微凝,也不知自己哪來這?麼多耐心:“你等等。”
他去取巾帕來給她擦眼淚,就不會?被外人瞧見,讓她覺得尷尬了。
裴令瑤:“欸?”
覃思慎揉了一把她的?發頂,轉身?往殿外步去;他很快便折返回來,手中?多了一方溫熱的?巾帕。
這?是他第一次給女郎擦臉,動?作有?些生澀,卻格外溫柔。
裴令瑤乖乖仰著臉,任他擦拭,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看甚麼?”覃思慎問。
“看你,”裴令瑤答,“看你是不是真的?。”
覃思慎手指一頓。
裴令瑤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被她碰過的?地方慢慢泛起了薄紅;她低聲?自語,像是在確認甚麼:“是真的?。”
覃思慎啞然失笑:“自然是真的?。”
裴令瑤啞聲?道:“我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這?應該是她這?十八年來,對自己最沒信心的?一次了。她相信太子喜歡自己,卻不敢想這?份喜歡到底有?多少。
覃思慎平聲?陳述事實:“都是真的?。如今坐在你旁邊的?我是真的?,我方才說的?只有?你也是真的?。”
說到“只有?你”時,他語氣平靜,臉卻很燙。
裴令瑤倏地一笑:“你居然早就和陛下說好了,你怎麼那麼在乎我呀。”
聽著她的?笑聲?,覃思慎懸在半空的?心終於重歸安穩,又開始嘴硬:“畢竟我想好生辦差。”
裴令瑤知道他口是心非:“所以只我一人紅袖添香就夠了。”
覃思慎臉上一熱,輕聲?答道:“嗯。”
裴令瑤輕嘆了口氣:“你忙到這?樣晚,一回東宮又要來哄我,好辛苦。”
覃思慎實話實說:“今夜尚不算晚。”
裴令瑤輕哼一聲?,蹭了蹭他的?衣襟,紅著臉感慨:“我夫君怎麼這?麼這?麼這?麼好啊?”
除了不愛邀功,總愛把事憋在心裡,真是事事都好。
覃思慎喉頭輕滾,幾度張口欲言,終是變作了一句:“可要吩咐宮人送些點心來?”
裴令瑤晚膳不過草草用了幾口,聽覃思慎這?麼說,當真是有?些餓了。她點點頭,不忘提要求:“要甜的?。”
覃思慎頷首,起身?去吩咐宮人。
裴令瑤怔怔地望向他挺拔的?背影。
她清楚他總是內斂,總是口是心非,總是愛給自己的?一切行為找冠冕堂皇的?藉口。可這?種?極歡喜的?時候,她也少不免也生出一點得寸進尺的?念頭:
若他也能大?大?方方地說一句“我喜歡你”給她聽該多好?
作者有話說:太子:我自有分寸!
因為是甜文,總覺得斷在中間哪裡都奇怪,正好今天週末不上班,就一口氣寫完啦,之前欠的更新都補上咯——
寫得有點暈了,晚點來捉蟲
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羅隱《西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