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元宵 他想盡量回應妻子那份熾熱的心意……
正月初二, 裴之敬與裴愷踏雪入宮。
內侍入內稟報裴家父子已?至於慶雲門時,裴令瑤正坐在食案旁,與覃思慎說起昨日午前在慈壽宮中聽來的?軼聞。
因著除夕與正旦接連忙了兩日, 且昨夜又睡得格外晚,是以今日晨早,裴令瑤一口氣睡到了巳時。
待她用罷早膳,已?是巳正。
聽得內侍的?通傳,裴令瑤笑眼一彎,拍了拍覃思慎的?手背:“我還?是去接爹爹和阿兄,殿下回睿成殿等我?”
午間的?宴席會擺在睿成殿。
對上?妻子期待的?眼神,覃思慎沒?答話, 只順勢反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裴令瑤歪頭,面露疑惑。
覃思慎平聲說:“我與太子妃一道?出去走走……賞雪。”
聽著這與中秋之時截然?不同的?話, 裴令瑤一愣。
她瞄了一眼面無表情的?覃思慎,心中想著,若是爹爹見太子與她一起去接他, 怕是會好?一通驚訝。
至於阿兄,定然?只會覺得是太子太喜歡她。
覃思慎見她不答,頓了頓,斟酌著問:“太子妃還?是想與父兄獨處?”
若是太子妃不想他跟去, 他就……
話雖這麼說, 卻沒?鬆開裴令瑤的?手。
“我可沒?說,”裴令瑤眉梢一挑,打斷了他的?思緒,“我就是有?點意外嘛,之前端午還?有?中秋的?時候, 不都是我去和爹爹還?有?阿兄說話,殿下獨自讀書??”
覃思慎早就為自己的?行為尋好?了藉口:“畢竟這是年節。”
裴令瑤撓了撓他的?掌心,笑得眯起了眼:“爹爹指不定會被我們嚇著。”
覃思慎輕咳一聲:“那……”
裴令瑤拉著他站起身來,眼尾含著一抹促狹:“走走走!我和夫君一起去嚇嚇爹爹。”
覃思慎啞然?。
她與父兄,當真?是極親近的?。
一時間,他既是羨慕,又覺得慶幸。
……
見著相攜而行的?裴令瑤與覃思慎,裴之敬的?驚訝比裴令瑤所想的?更多。
若是尋常人家,女婿與女兒一道?來接上?門赴宴的?岳父,自然?不是甚麼特別的?事情。
昔年他也?是這樣對自己的?岳父岳母的?。
可……自家這女婿又不是甚麼尋常人。
裴令瑤見著幾個月不見的?父兄,頓時喜出望外:“爹爹、阿兄!”
覃思慎見著她眉宇間的?喜色,眸光微凝,暗自猜測她會鬆開他的?手,往父兄跟前跑去。
哪知裴令瑤只是對著裴之敬與裴愷揮了揮空閒的?那隻手:“新年好?!”
覃思慎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嘴角。
裴之敬壓下心中的?驚喜,快步上?前行禮。
覃思慎低聲叫起:“今日權當家宴,裴尚書?與裴公子無需多禮。”
裴愷見著妹妹與太子牽在一起的?手,咧開一個燦爛的?笑,拱手道?:“多謝殿下,某便?恭敬不如從命。”
待回到睿成殿,裴之敬從袖中取出提早準備好?的?紅封。
裴令瑤笑意盈盈地伸手,卻是見著裴之敬手中竟有?兩隻紅封:“爹爹這是給殿下也?準備了?”
裴之敬對著覃思慎解釋:“臣家中的?習慣是年節時會以紅封來圖個吉利。臣恭祝殿下今歲事事順意,還?望殿下莫要嫌棄。”
“殿下記得我們家這個習慣的?,”裴令瑤瞄了一眼覃思慎,“昨日他還?特意為我準備了。”
許是因為此處不止他們二人,覃思慎被她話語中親密的?炫耀之意惹得耳後一熱。
裴之敬聞言又驚又喜。
彼時他與太子說起京中東直門外迎春之事,順勢就說到了自家年節裡的?習慣,未曾想,太子竟記了下來。
覃思慎輕抿下唇,學著裴令瑤的?模樣,雙手接過裴之敬遞來的?紅封:“多謝裴尚書?。”
裴令瑤笑吟吟地拆開自己的?紅封,裡頭正躺著三枚繫著紅繩的?銅板。
裴愷給她解釋:“爹爹想著今歲是羊年,三陽開泰!”
裴令瑤把玩著那三枚銅板,笑眼彎彎:“就知道?爹爹疼我。”
覃思慎摩挲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紅封,其間的?銅板硌著他的?指腹。
很是奇怪,此時的?他卻比得了珍貴的?貢品更為歡喜。
裴家兄妹都是愛說愛笑的?性子,不多時,一年前的?年節之時尚還?冷冷清清的?睿成殿中就溢滿了其樂融融的?言笑之聲。
覃思慎坐在一旁,起先有?幾分不太自在,只不住地看?向裴令瑤唇角高揚的?側臉。
但漸漸地,他似是被裴家兄妹感染,也?時不時插上?幾句。
裴愷仍像前兩次入宮時一般帶了一隻食盒。
裴令瑤撚起其中的?十般糖,遞到覃思慎手中:“嚐嚐?”
覃思慎當即接過。
裴令瑤袖口的白狐毛柔柔地撫過他的?手腕,惹得他心中微熱。
覃思慎低聲道?:“這糖很甜。”
裴令瑤以為他是不喜歡:“你?要是吃不慣,不如試試這甘露餅?”
覃思慎實話實說:“雖甜,但味道?很好?。”
裴愷見著頭碰著頭、竊竊私語的?妹妹與太子,心中大喜,與裴之敬相視一笑。
待用過午膳,裴家父子正欲離宮。
卻見覃思慎喚住裴之敬:“裴尚書?留步,孤有?話想問裴尚書?。”
裴令瑤只當是太子要與爹爹商議公事,笑道?:“我與阿兄去側殿說說話?”
覃思慎頷首。
待到了側殿,裴令瑤差人將自己的?曳影送來,衝著裴愷笑道?:“阿兄看?看?,這幾個月,我的?劍法是不是又進步了許多。”
她說得眉飛色舞:“殿下可會做武夫子了!”
裴愷誇她:“那也?是你?領悟力強,又願意堅持這樣久。”
裴令瑤輕笑一聲:“相輔相成嘛。”
言罷,她又轉頭吩咐宮人:“兩刻鐘後,記得給殿下和爹爹那邊送些不髒手的?點心。”
他們大過年的?還?要商議公事,實在辛苦。
-
及至正月初七,正是立春。
裴令瑤坐在鸞鏡前,任由明鳶往自己髮髻間簪戴蝴蝶樣式的?鬧蛾。
覃思慎步入屋中時,便?見裴令瑤對著鸞鏡側了側臉,因她這動作,髮髻之間的?蝶翼輕輕顫抖。
裴令瑤對著鏡中的?覃思慎招招手:“殿下來了。”
他們約好?了今日一道?去西苑踏雪尋梅。
覃思慎在她身旁坐下。
裴令瑤眼波流轉,拽了拽覃思慎的?衣袖。
覃思慎:“何事?”
裴令瑤笑:“殿下也?簪一枚?既討個好?彩頭,也?正好?和我頭上?的?蝴蝶湊成一對。”
本朝素來有?男子簪戴鬧蛾的?習俗,只是覃思慎向來對這些無甚興趣。
但此刻他答得極快:“好?。”
她總是甚麼事都念著他。
得了覃思慎肯定的?答覆,裴令瑤當即埋頭去妝奩中翻翻找找:“我要選一枚最襯的?!”
覃思慎眼中漾開淺笑:“不急。”
待二人離開寢殿,隨侍的?宮人瞥見太子發冠間的?蝴蝶,自是訝然?。
……
裴令瑤與覃思慎行至西苑,見白雪皚皚,紅梅灼灼,正應了那句“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
二人在梅林中相攜而行,裴令瑤若是看?上?哪枝梅,就用手肘碰一碰覃思慎,而後甜聲喚一句“夫君”,懶於拒絕、也?捨不得拒絕的?覃思慎便?會去將它折下。
一路說說笑笑,二人行至一八角亭中。
宮人適時奉上?熱茶與點心。
二人坐在軟榻上?,本隔著幾拳的?距離,但賞著賞著花、說著說著話,裴令瑤就往覃思慎那邊挪啊挪啊,最後將頭歪到了他肩上?。
裴令瑤笑問:“殿下怎麼不推開我。”
覃思慎:“……為何要推開?”
裴令瑤:“這不是在外頭嘛。”
覃思慎一臉正色:“此間也?沒?有?旁人。”
隨侍的?宮人一早就極有?眼色的?退開了。
裴令瑤:“若是有?宮人在此,殿下就會推開我了?”
覃思慎低聲:“……也?不會。”
他總不能當著宮人的?面下妻子的?面子。
裴令瑤笑得比枝頭的?紅梅更嬌豔。
-
轉眼已?是正月十五。
元宵這日,宮中照例設宴觀燈。
金烏西墜,月兔東昇,濃墨似的?夜色在天際緩緩洇開,宮城之中卻是明光爛漫,燦若白晝。
裴令瑤與覃思慎同席而坐,目不轉睛地看?向不遠處巨大的?鰲山燈。
她興奮又歡喜,有?一籮筐的?話要說給身旁的?人聽。
覃思慎安安靜靜聽著,適時回應幾句。
裴令瑤從鰲山燈上?懸著的?小燈,說到一旁樹梢的?宮燈,最後又好?奇:“這鰲山燈上?掛著的?小燈是每歲不同麼?”
覃思慎不急不徐答道?:“自然?不是,譬如去歲……”
裴令瑤聽得兩眼放光。
覃思慎唇角輕揚。他一早就猜到了裴令瑤會好?奇往歲的?燈宴是何模樣,是以前些天空閒時,特意尋一在宮中侍候多年的?嬤嬤細細打聽了一番。
他想盡量回應妻子那份熾熱的?心意。
及至月上?中宵,燈宴散去。
裴令瑤沐浴過後,折回暖閣之中時,就見覃思慎身前的?桌案上?正擺著一隻格外精巧的?八方?宮燈。
她眼中一亮:“這是殿下從哪去討的?燈?”
覃思慎喉頭髮緊:“先看?看??”
裴令瑤在他身旁坐下:“殿下這是要和我賣關子呢。”
覃思慎不答,只將宮燈往她那邊推了半寸。
裴令瑤微微傾身,卻見那宮燈的?之上?題有?八首七言。
而那些七言的?內容……
是關於一位女郎一年四季的?生活。
春日放紙鳶、踏青,夏日戲水、食冰飲子,秋日賞月、食肥蟹,冬日玩雪、賴在燒著炭火的?寢屋中貪眠。
都是些極尋常的?事情,但那些詞句卻寫得格外靈動,顯得那女郎明媚動人。
而那詩中所寫的?內容,無論?是踏青之時沾了滿身的?花葉,還?是食蟹之時拆出一隻完整的?蟹後心中歡喜、就將全家的?蟹都拆了,裴令瑤都格外熟悉。
她緩緩意識到,這些詩中寫的?是她。
是過去的?她。
她扭過頭去,看?向抿著唇的?覃思慎,臉頰微熱:“是送給我的??”
覃思慎言簡意賅:“年禮,禮尚往來。”
裴令瑤一拍腦袋:“這麼說,那日你?留下爹爹,其實是想打聽我的?事情?”
覃思慎頷首:“我也?不擅作畫,只得寫些小詩,且也?不若你?所繪的?《風雲錄》那般細緻……”
他越說聲音越輕。
原本已?因裴令瑤眼中的?笑意而壓下去的?緊張又攀上?了喉頭。
她會喜歡嗎?
她會不會覺得他把她那些有?趣的?曾經寫得枯燥無味?
她……
他想要投桃報李,可他的?確沒?有?給女郎送過禮物,聖賢書?中也?不曾教過他這些;到頭來,他只得拙劣地模仿妻子曾做過的?事情。
裴令瑤的?吻打斷了覃思慎忽上?忽下的?思緒。
窗外夜風呼嘯不止,他的?心卻倏地一靜。
不等覃思慎開口,裴令瑤已?將自己對這盞宮燈的?喜歡宣之於口:“畫有?畫的?好?,詩有?詩的?妙,夫君可莫要妄自菲薄,這是我收到過最漂亮也?最特別的?宮燈!”
她嘀嘀咕咕,聲音卻越來越大:“我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眼中的?笑意因為暖黃色的?燈影化作瀲灩的?波光。
覃思慎的?心跳又亂了起來:“……喜歡就好?。”
裴令瑤有?點驕傲:“原來你?眼裡的?我這麼可愛。”
連拆蟹都寫得格外可愛。
覃思慎垂眸不答。
可不知為何,他又不想錯過她得意的?模樣。
故他又掀起眼簾。
恰好?與裴令瑤四目相對。
裴令瑤笑眼彎彎,又將那宮燈轉了一圈,咬了咬唇,貪心地說:“可能是見著這宮燈歡喜太過,我突然?就不識字啦,得讓太子殿下將這些詩念給我聽才行。”
覃思慎沒?法拒絕。
-
天初暖,日初長,好?春光。
年節過後,覃思慎又忙碌了起來。
但是比起去歲,他出現在玉華殿中的?時候明顯多了起來。
一晃已?是二月末,宮中開始議論?起兩樁近來要發生的?大事:
一是春闈將近,或有?公主?、郡主?將要擇婿。
二便?是……大選之日就快到了。
作者有話說:一些甜甜的新春日常
收尾階段好像比前面還黏糊了orz希望寶們能喜歡
太子開竅ing
立春鬧蛾參考酌中志,的確有男子戴
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蘇軾《紅梅三首(其一)》
天初暖,日初長,好春光。歐陽炯 《春光好·天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