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熟透(小修) 小別勝新婚
轎輦在東宮外停下, 裴令瑤與覃思慎相攜往玉華殿步去。
裴令瑤用手指撓了撓覃思慎的掌心,又在他看向她時,故意轉過頭去打量階前的梅花。
當然, 她沒能憋住得逞的笑。
脆生?生?的笑聲撞入覃思慎的耳中,他無奈地牽了牽嘴角,卻沒像以前那般飛快地別開眼去、目視前方,而是仍凝視著?裴令瑤的鼻樑。
裴令瑤被他看得臉熱。
覃思慎見?她臉頰上那點淺淡的緋色,眼底漾開一抹不自知的笑意。
裴令瑤:“我?們晚膳用甚麼?”
覃思慎:“太子妃決定就是。”
裴令瑤眉頭一皺:“那可不成。”
覃思慎輕聲應道:“為何不成?”
裴令瑤提醒他:“今日是你歸家的接風宴,當然要你來定。”
覃思慎沉默了一霎。
裴令瑤以為他是要糾正?“接風宴”一詞,眉梢一彎,溫聲補充:“雖然就我?們兩個人, 但家宴也是宴。”
言罷,她用手肘碰了碰覃思慎,催促他的回答。
覃思慎對?吃食向來不甚在意, 本想?再重複一次說過無數遍的“隨你”,但此?時聽裴令瑤問起?,便記起?她曾在信中提過好幾次的暖鍋:“吃鍋子吧, 見?你在信中常說。”
他記得好幾封信中,太子妃都提起?與旁人一起?吃鍋子的事情。
她和幾位尚未出嫁的妹妹一起?,和祖母一起?,和宜妃一起?, 和他根本想?不起?這是何人的幾位郡主一起?。
如此?算來, 太子妃這兩個月已用了不少次暖鍋,也不知厭了沒。
故他又道:“若太子妃覺得……”
裴令瑤搶在他之前開口:“正?巧雪還沒化,天冷得很,就適合吃這些熱騰騰的東西。”
覃思慎頓了頓:“應時而食,甚好。”
裴令瑤被他一臉正?色的模樣?逗笑:“甚好、甚好, 第一回和夫君一起?吃暖鍋,甚好!夫君有好生?看我?的信,甚好!”
覃思慎眉梢微揚。
既已說起?今日的晚膳,裴令瑤順勢提起?入冬後時令的吃食:“說來真是奇怪得很,那梅花湯餅我?吃不習慣,但卻對?蜜漬梅花喜歡得緊,殿下說,我?這是喜歡食梅、還是不喜歡食梅呢?”
覃思慎心道,太子妃分明是喜歡食蜜,之前裴家大郎送來的桂花蜜她也是喜歡得緊。
但他口中卻說:“應也算是喜歡,只是那梅花湯餅做得不好。”
裴令瑤偏著?頭低笑。
覃思慎抬起?那隻空閒的手,捋了捋她的鬢髮。
裴令瑤早就不只滿足於自己說:“那揚州呢?可有甚麼特別的吃食?或是甚麼有意思的事情?”
覃思慎凝視著?妻子好奇的明眸,平聲說起?在街市所見?的炒銀杏、以及宴上所見?的“梅蘭竹菊”。
裴令瑤果然對?此?好奇:“梅蘭竹菊?”
覃思慎細細與她解釋:“是以蘇子微漬梅滷,雜和蔗霜梨橙玉榴……”
裴令瑤低低“哇”了一聲:“殿下記得好清楚。”
覃思慎輕咳一聲:“答應了要講給你聽的。”
自然不能食言,也不能胡編亂造。
“殿下重諾。”裴令瑤笑眼彎彎。
二人且說且行?,一如兩個月前在月下漫步時一般。
拂雲與李德忠隨侍在後,只覺太子與太子妃好似從未分開;秋葉盡落、冬梅已綻,但他們仍接著?九月廿二那日未說完的話?往後說去。
說笑間,裴覃二人已步入玉華殿。
東暖閣中的地龍燒得旺,熱氣混著?百合香,暖洋洋地撲了裴覃二人滿面。
裴令瑤脫去毛茸茸的狐裘,在炕上坐定,搓搓手心,舒坦地撥出一口氣:“還是屋子裡舒服。”
覃思慎在她身旁坐下:“往後在東宮就是。”
天寒地凍的,也不知她在崇和門等了多久。
裴令瑤笑:“那狐裘可暖和了,夫君放心,我?不會為了見?你就折騰自己的;說來,那還是你去歲秋獵得來的料子。”
覃思慎口中答著?“暖和就好”,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四周。
窗紗由碧色換作了淺緋,案頭的白瓷瓶中插著?一束鮮妍的紅梅,紫檀木矮几上的茶盞換了一套,甚至連腳下所踩的地衣也變了樣?式。
玉華殿中的佈置與他離開前相比,已有了許多不同?。
一別兩月,覃思慎從未覺得這時間漫長,方才與裴令瑤說話?,他也未覺得生?疏。
他總告訴自己,他並不想?念她。
但見?識過這大變模樣?的玉華殿後,再度看向裴令瑤時,他心間遲緩地湧起?些莫名的情緒。
原來兩個月真的很長。
長到即使有很多的書?信往來,他也不知道太子妃是在哪一日差人換掉了那套用了許久的茶盞。
覃思慎眉心微擰。
裴令瑤別過臉去,恰對?上他有些失神的眼:“殿下?”
覃思慎垂眸:“我?先去沐浴更?衣。”
裴令瑤探究地打量著?他。
覃思慎站起身來,快步往浴殿行?去。
……
晚膳已然備好。
鍋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暖融融的白霧在食案間氤氳開來。
裴令瑤夾起?一片司膳宮女燙好的羊肉,在蘸碟中滾了一圈,美滋滋地送入口中。
覃思慎見?著?她半眯起?來的眼,心中微熱。
裴令瑤連著?吃了好幾片,方才從碗碟中抬起?頭來:“殿下覺得如何?”
覃思慎:“尚……不錯。”
裴令瑤眨眨眼:“尚不錯?”
覃思慎:“嗯。”
太子妃吃到滿意的菜餚時會下意識彎起?眼睛,任誰坐在她對?面、與她一道用膳,都會覺得不錯。
裴令瑤忽地擱下筷子。
覃思慎:“怎麼?”
裴令瑤:“這鍋子味道太好,險些讓我?忘了正?經?事!”
覃思慎的語氣被熱氣燻得溫和了幾分:“何事?”
卻見?裴令瑤端起?手邊的茶盞,笑意盈盈道:“我?以茶代酒,恭喜殿下這樁差事辦得順順利利。”
覃思慎眸中輕閃。
這不是太子妃第一次以茶代酒,恭喜他差事辦得順利。
早在他們新婚之初,她就已經?這樣?做過了。
但這次似是有些不同?。
也許是因為他已兩個月未能親耳聽到她的聲音,又或許是因為這暖鍋之上的熱氣有些燻人眼睛。
他心緒不寧,面上卻不動聲色:“那我?也恭喜太子妃……”
他斟酌著?用詞。
裴令瑤好整以暇地等他開口。
覃思慎輕輕與她碰杯,一本正?經?:“那就……恭喜太子妃這兩個月過得平安和樂。”
裴令瑤:“欸?”
覃思慎自覺這話?說得彆扭,猛地灌了一口茶水,壓下喉頭的尷尬。
他就該如往常一般答一聲“嗯”,然後淡然地抿一口熱茶的。
他方才那話?說得太沖動了。
裴令瑤喜笑盈腮:“殿下這話?說得真好。”
覃思慎回神:“嗯?”
裴令瑤:“最值得恭喜的可不就是平安和樂?”
她越咀嚼這四個字越是喜歡,一時間,恨不得立刻繞過桌案去親一口覃思慎;但她抿了抿油亮亮的嘴唇,到底還是忍住了這份衝動。
覃思慎在聽得乾元帝口中的“利落”二字時並未生?出的那份欣喜,在此?刻神不知鬼不覺地攀上了他的心口;他囁嚅著?唇,最終只道:“好生?用膳吧。”
……
用罷晚膳,二人並肩坐在羅漢榻上閒聊。
覃思慎坐得端正?,裴令瑤半靠著?身後的引枕。
“夫君怎麼挑了那樣?多種?花樣?的雲錦?”裴令瑤記起?那些從揚州送回東宮的箱籠,心滿意足地撒嬌,“我?都不知先讓宮人選哪一種?來裁衣裳了。”
牡丹、芍藥、藕花、桂枝、玉蘭、芙蓉……
彼時她瞧著?那些雲錦,一時間看花了眼,都顧不上旁的東西。
覃思慎:“你在信中說漂亮的花都喜歡。”
說到此?處,他不免想?起?,他忘記將最開始買下的那一支絨花簪收入箱籠中了。
現下……也不知該如何交給太子妃。
裴令瑤:“所以殿下是覺得這些雲錦上的花都漂亮?”
覃思慎頷首。
裴令瑤嘴角一彎,想?笑他呆得有趣,話?到嘴邊,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那夫君覺得,是這些花漂亮,還是我?漂亮?”
片刻的沉默之後,覃思慎紅著?耳尖答:“你。”
君子不該說訛言謊語,他應如實回答太子妃的話?。
裴令瑤沒想?到他真會回答,還是用那種?帶著?點啞意的、低沉的聲音。
她愣愣地看著?覃思慎,細聲道:“……眼光真好。”
覃思慎別開眼。
她是他的妻子,他說這話?委實也算不得孟浪。
一時無話?。
暖黃的燈影中,是兩張熟透的臉。
過了好一陣,裴令瑤方才從那股黏黏糊糊的羞赧中回過神來。
戲文裡常說的“小別勝新婚”就是這般意思嗎?
在太子臨行?前,他們二人已愈發親近,不再似夏日時那般因一次對?視、或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話?就輕而易舉亂了心神,甚至連落在臉頰上的親吻也漸漸變得習以為常。
但此?刻燈火輕搖,她竟因太子一個“你”字就漲紅了臉。
裴令瑤揉揉臉,看向俊朗依舊的太子:“你也好看。”
覃思慎不知怎麼答她這話?,又不願再度陷入尷尬,只得故作平和:“還得多謝太子妃準備的面脂。”
說得乾巴巴的。裴令瑤聞言垂首低笑。
……
夜色漸濃。
裴令瑤翻身滾到覃思慎懷中。
她從來是不會委屈自己的,如今天氣漸涼,她自然不會一個人縮在床榻內則;畢竟寢殿裡雖然很是暖和,但總比不得枕邊人的體溫舒服。
覃思慎攬住她的腰。
裴令瑤蹭了蹭他的寢衣。
他們二人向來遵循新婚之時定下的“逢十或逢節慶”之約;在行?宮中夜夜同?床共枕之時如是,回宮後常常在平日同?宿亦如是。
大半年?來,從不逾規越矩。
但今夜……
靜謐的夜裡,總是要少許多顧慮、也少許多口是心非的。
本該就此?歇下的二人俱都睜開了眼。
黑沉沉的帳中,唯有彼此?的眼仍亮得灼人。
裴令瑤抬頭,輕啄覃思慎的下巴:“我?想?你了。”
她往覃思慎唇角吹氣:“你也是吧?”
覃思慎喉頭輕滾,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她的烏髮,悶聲答了一句“嗯”。
……他的確是有幾分想?念她的。
誰能在和太子妃分別後不想?念她呢?
想?來連那隻叫阿祥的鸚鵡也不能。
歸根結底,她是他的妻子,想?念她這件事,他本也不需剋制。
他……自有分寸。
不知何時,裴令瑤的手指已滑向了覃思慎腰間的繫帶。
覃思慎垂首吻向她的肩頭。
他仍不愛在這種?時候開口多言。
……
旖旎的水花在並蒂蓮間綻開。
旋暖燻爐溫斗帳,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
作者有話說:來晚了orz放假睡晚了點,隨機掉落小紅包——
本來以為能寫到除夕親親,直接把那段先寫了,結果最後沒寫到hhhhh
旋暖燻爐溫斗帳,玉樹瓊枝,迤邐相偎傍:柳永《鳳棲梧》
後面是:酒力漸濃春思蕩。鴛鴦繡被翻紅浪。
蘇子微漬梅滷,雜和蔗霜梨橙玉榴小顆:《武林舊事》
然後下本也有可能寫個替嫁的先婚後愛小甜餅,容我摸個文案反正下本不出意外還是先婚後愛甜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