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醉鬼 一記淺嘗輒止的吻
淅零零細雨打梧桐, 庭中落葉飛花。
窗外的雨勢始終沒有作停的意思。
既是?無需再去草場,裴覃二人俱都換回了家常的衣裳。
裴令瑤見?著身著一襲淺碧色長衫的覃思慎從那架萬花獻瑞屏風後繞出?,異想天開地想, 若是?太?子能?變作兩個人,一個穿這些書生氣?的衣裳,一個穿胡服騎裝,豈不是?一樁兩全其美、錦上添花的美事?
畢竟她都很喜歡!
覃思慎在笑聲?中闊步行至她身前,溫聲?問道:“何事?”
裴令瑤咬了咬唇瓣,忍住笑意,也收斂起腦中過於荒誕的念頭,張口就來:“就是?……就是?笑殿下衣裳好看, 很襯殿下,尤其是?袖口的織紋。”
覃思慎輕咳一聲?,卻沒挪開目光:“那就差人來問是?何人所織, 待回宮後……”
裴令瑤本已憋回去的笑意又被他勾了出?來:“待回宮後讓那人給我也繡上一身?”
窗外的天色仍是?昏沉沉的,但她那雙忽閃忽閃的笑眼,卻明若晨曦。
覃思慎又不答話了。
裴令瑤笑得?眯起了眼:“怪我搶了殿下的話。”
覃思慎牽了牽嘴角:“我去溫書。”
裴令瑤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窗外珠簾似的雨幕, 明知故問:“午後夫君就留在這,不去會寧殿了?”
覃思慎在桌案旁坐下:“午後又無需聽侍講官講學,既是?只需溫書,我自然不必冒雨往會寧殿去。在此?間中溫書也是?一樣的。”
曾經的他總認為需得?在只有他一人的書齋之中才?看靜心讀書, 如今卻不同了, 與太?子妃共處亦不會影響他讀書辦公。
他自認這是?修心一道的一點進步。
也是?這時他這才?見?著,不知何時,案頭添了一隻小小的水缸,缸中養著兩尾錦鯉。
太?子妃不是?說之前幾次都沒釣起來嗎?
裴令瑤似是?聽到了他心中所想,但見?她在覃思慎身邊的圈椅中坐下, 微微向前傾身,用指尖輕敲了敲水缸:“這是?前兩日?二妹妹還有敬娘娘釣起來的,他們見?我與三妹妹都是?兩手空空,就分了我們幾尾。”
覃思慎聞言卻是?想起了端陽那日?的事情。
可惜他實在是?不善垂釣。
……他可惜這個作甚?
垂釣本也不是?什?麼?君子需得?要學的本事。
裴令瑤衝著他笑了笑,坦誠得?理直氣?壯:“我得?了六尾,本是?想與殿下一人三尾的,但是?餘下那四尾都太?合我眼緣了。”
所以都被留在她書案上的那隻小水缸裡了。
水缸中兩尾的錦鯉不知邊上的二人正在說起他們,仍慢吞吞地跟著彼此?的尾巴游著,淺淺的水波隨著它們的動作漾開。
覃思慎答:“原是?這樣。”
不知為何,太?子妃這話莫名讓他覺得?妥帖。
裴令瑤扶著圈椅的把手,往他那邊挪了挪身子:“但這兩尾也很漂亮的,你瞧,左邊那隻的尾巴上的那一點黑是?不是?生得?很特別?”
覃思慎順著她的聲?音看去:“只是?沒那麼?合太?子妃的眼緣?”
裴令瑤點點頭。
覃思慎側過臉,看著她耳下那對南珠隨著她的動作晃悠,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更像是?裴令瑤會說出?口的話:“倒是?很巧,它們合我眼緣。”
語氣?一如往常,還是?既平且淡。
裴令瑤:“噯?”
覃思慎面不改色:“時辰不早,我先溫書了。”
裴令瑤輕笑一聲?,也學著他的模樣板起臉:“時辰不早,我也去畫畫了。”
天色沉悶,草場也去不成了,但她心情委實很好;與覃思慎說完這句話,她就彎著眉梢、腳步輕快地回了自己的書案前。
當即有宮人入內侍候筆墨。
覃思慎認認真真地翻動著書頁,默默在心中念著那書中所寫的種種,仔細揣摩字句間的深意,只在飲茶時會順勢瞧上一眼裴令瑤那邊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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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風止雨歇。
午後各有安排的裴令瑤與覃思慎一道在飛雲殿中用了午膳。
席間二人又是?說笑了一番不提。
用罷午膳,裴令瑤便帶著一眾宮人往九鯉池去了。
覃思慎則去了公房,想著將手頭剩下那兩樁只待收尾的差事料理妥當。天色漸晚,覃思慎回到飛雲殿時,東次間中空空蕩蕩,並無裴令瑤的身影。
他頓了頓腳步,只當是?如乞巧那日?一般,夕雲閣中的暖鍋宴尚未散場,太?子妃仍未歸來。
遲疑了一晌,覃思慎轉身往寢屋走去,想著換身輕便的家常衣裳,再回此?間溫書。
哪知行至寢屋外,卻見?屋中螢螢有光,還夾雜有低低的交談之聲。
覃思慎瞭然。
太子妃原是直接回了寢屋。
他腳下一輕。
一聲“太子殿下駕到——”在廊下響起。
覃思慎邁步入屋。
裴令瑤聽著耳畔宮人的行禮問安之聲?,呆愣了片刻,也想跟著起身。
然而卻是?腳下一軟,踉蹌了一下。
她清醒之時尚且不會為難自己,更遑論此?時沾染了酒勁,腦中只餘下一團醉醺醺的糨糊;
既是?站不穩,那當然就……
別站起來了。
覃思慎繞過一座蝴蝶穿花描金曲屏,見?到的便是?裴令瑤雙手撐在身前的花梨木案几上哼哼唧唧了幾聲?,而後就跌坐回了身後的羅漢榻中。
他薄唇輕抿,腳下的步子邁得?更闊了些:“太?子妃?”
拂雲福了福身,低聲?解釋:“晚間在夕雲閣時,娘娘飲了幾杯酒,回飛雲殿的路上便有些醉意,方才?已用過醒酒茶了。”
裴令瑤倚著羅漢榻上的大迎枕,對拂雲口中的“醉意”二字很不樂意,委委屈屈地開口:“哪有醉呀。我清醒得?很呢,要我說,我、我還能?去九鯉池中抓魚。”
釣不起來。
她還抓不起來嗎?
裴二姑娘自認為很是?惡狠狠地哼了一聲?。
軟綿綿的聲?音飄到覃思慎耳畔,撓得?他心間一顫;他剋制住唇畔的笑意,快步走到裴令瑤跟前,俯身看向她酡紅色的臉頰與溼漉漉的眼尾。
裴令瑤仰起臉,伸出?五根手指:“我就只飲了三盞而已,沒有什?麼?幾杯。”
她向來不擅飲酒。
但今日?二公主特意差駙馬從公主府送了一罈埋了數年的桃花釀到行宮之中,惹得?裴令瑤實在是?眼饞嘴更饞;
裴令瑤本就不是?什?麼?喜歡剋制自己慾望的性子,她聞著那酒香,就想,不過是?桃花釀而已,不醉人的,她就喝上一小盅,定然也是?沒事的吧。
哪知那酒比她想象中厲害。
她也喝得?比預計之中多上了兩盞。
一來二去,就成了如今這般站都站不穩的模樣。
言罷,裴令瑤還將大大張開的五指在覃思慎跟前晃了晃。
覃思慎一把握住了她這不甚乖覺的手指,而後拉著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那些“飲酒應節制,凡事都應節制”之類的話到底是?沒能?說出?口。
一隻醉鬼罷了,說了她也記不住。
裴令瑤掌心一熱,眨巴眨巴眼睛,盯著眼前的人,好似是?終於認出?他來了一般,拖著調子感嘆:“夫君,你生得?真好看。”
覃思慎喉頭微滾,別過臉去看向桌案上的瓷盞。
其間的醒酒茶的確已經見?底了。
裴令瑤很是?不滿意他這個稍顯疏離的反應。
她拽了拽他始終沒放開的手,想把他的目光拉回來:“夫君怎麼?不理我?”
覃思慎心間漏了一拍:“……沒有不理你。”
裴令瑤聲?音本就甜似花蜜,此?時更添了幾分嬌意:“這還差不多嘛。”
眼前這位俏郎君既然是?她的夫君,怎麼?可以不理會她呢?
覃思慎當即在心頭默唸了幾句《清靜經》,想要勸她去床榻上歇下。
裴令瑤卻是?身子一歪,整個人都癱靠在他的手臂上。
覃思慎背脊一僵。
掌心亦泛起一道空泛泛的酸意,好似手中握著的不是?裴令瑤熱乎乎的手,而是?一隻正在振翅的蝴蝶。
裴令瑤平日?裡就是?個話多的,如今醉意湧上來,更是?漫天去尋話來講:“今日?在九鯉池,可好玩啦,還有就是?二妹妹帶來的那桃花釀聞著就香,等?明年春天……唔,明年春天?”
她是?要說什?麼?來著?
覃思慎無奈的語氣?中帶了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太?子妃明年春天想要做什?麼??”
裴令瑤蹭了蹭他的衣袖:“要……我們也要埋一罈酒,不拘是?桃花釀還是?杏花釀,總之,待過上三年五載,我們再一起將它從樹下挖出?來。”
覃思慎做不出?拒絕一個說胡話的醉鬼這種狠心的事情:“好。待回東宮就去埋。”
哪知裴令瑤說著說著,忽而將手從他掌中掙脫出?來。
覃思慎鼓譟的心緒倏地就平息了一瞬。
卻見?裴令瑤低著頭去摘掛在腰間的荷包,而後獻寶似地遞到覃思慎眼前:“我今日?還特意打聽了那釀酒的方子,都記在花箋上了。”
她醉意朦朧的眼直勾勾地看著覃思慎。
恰是?粉撲撲的一張臉,水凌凌的一對眼。
落在她額間的那一抹燭光在此?刻倒成了徹徹底底的陪襯。
覃思慎眉心一舒,怔怔然。
原來還是?只一直記掛著他的醉鬼。
裴令瑤將拿著荷包的手又往前覃思慎眼前伸了伸,軟聲?催促:“你快收下呀,我手都舉累了!”
覃思慎回神,小心接過裴令瑤手中的荷包。
那荷包上繡得?有極為精緻的四合如意紋,還夾著一線若有似無的清甜香氣?。
是?裴令瑤慣用之物。
醉陶陶的裴令瑤尚還記得?提醒他:“莫要弄丟了。”
覃思慎心有所念,鄭重其事地頷首。
裴令瑤很滿意地衝著他笑。
覃思慎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道:“這羅漢榻硌人得?很,去床上歇好不好?”
裴令瑤皺了皺鼻子,語氣?溫吞:“是?有些困了……”
復又放大聲?量強調:“是?困了,不是?醉了!”
“困”字被咬得?很重。
覃思慎垂眸低笑了一聲?,沒反駁她。
他溫聲?道:“嗯,不是?醉了,只是?困了。”
與醉鬼計較,那不是?平白無故浪費時間嗎?何必呢。
裴令瑤很是?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覃思慎側坐過去,面對著她,忽而想伸手揉揉她的臉頰。
他垂下眼,盡力平復心緒,淡聲?說完方才?未盡之語:“畢竟時辰很晚了,本就該休息。”
裴令瑤歪著頭,輕“唔”一聲?,而後一頭撞入他懷中,慢慢地重複他方才?的話:“時辰很晚了。”
聲?音都灑在覃思慎的衣襟上了,聽來悶悶的。
那樣沉、那樣悶的聲?音,卻化?作了一道全然不講道理的熱浪,漫過衣襟,在覃思慎心間橫衝亂撞。
出?自本能?的欲./念在他心間翻湧。
誠然,她是?他的妻子,他們做再親密的事情都是?可以的。
但君子不應乘人之危,也不應被妄念所控。
夜色深深,月明風清。
戌正的鐘聲?恰逢其時地響起。
裴令瑤仍在覃思慎懷中含糊地嘟嘟囔囔。
覃思慎終是?低下頭去,放任自己於裴令瑤的發頂,落下一記淺嘗輒止的吻。
作者有話說:作者本人已被這個平時只在過年和生日喝酒的醉瑤萌暈過去了
欠了一章本來的更新,週末補(記小本本.jpg
然後就是今天突然想到,有點想寫一個後世論壇體磕糖番外(畢竟我們瑤慎是從東宮到後來成為帝后都自始至終只有彼此的一對欸),會有寶想看嗎(應該不太長,放福利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