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能不能先不要求婚？”】
到了孩子的睡覺時間，餘曉露帶著女兒在二樓洗漱。
當餘曉露自己洗完澡出來，要去哄餘昕上床睡覺的時候，她看見景熠被父母叫到了三樓的主臥裡談話。餘曉露給女兒念睡前故事時有些心不在焉，她留心著樓上的動靜，生怕景熠真的要被打斷腿。留意了許久，樓上並沒有傳出激烈的聲音，一直很安靜，餘曉露也漸漸放心了。
下午到傍晚的舟車勞頓，晚飯上的美味佳餚，飯後與初次見面的長輩相處，可能耗光了餘昕小小身體裡的能量，她拼命瞪著眼睛，試圖和睡意搏鬥，想要聽到故事的結局。只可惜最終她還是敗下陣來，餘曉露還沒有唸到故事結局，就發現身邊的女兒已經呼呼大睡了。
餘曉露看到她安然入睡的模樣，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給她掖好被子，輕輕吻了一下她肉嘟嘟的小臉頰，便裹上外套，揣上手機，關燈，走出了房間。
景熠的臥室就在對門，她本是想敲門問問情況，卻不料和走出浴室的景熠撞了個正著。
景熠穿著一條睡褲，上半身卻是裸著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腹部的肌肉線條清晰可見，毛巾兩頭的邊緣耷拉在明顯凸起的胸肌上，上面還冒著熱騰騰的水汽。
餘曉露下意識地扭頭想要掩飾自己的羞澀，景熠卻一把將她摟住，迫使她貼在自己的身上，帶著她進了自己的臥室，一起跌倒在床上。
“害羞甚麼？你又不是沒看過。”景熠笑著放開了她。
雖然景熠說的是事實，但餘曉露還沒有完全適應關係複合之後的距離感，不知該把眼睛往哪放，她趕緊爬起來，勸對方快去穿衣服：“冬天這麼冷，小心著涼。”
“開著地暖呢，從浴室走過來就兩步路，凍不著的。”雖然景熠嘴上是這麼說，但還是起身從衣櫃裡拿出了睡衣套上。
餘曉露坐在他的床邊，好奇地觀察著景熠的臥室。電腦桌前擺著電鋼琴和麥克風，看起來和他公寓裡的工作室沒有甚麼差別，但桌子上方有一個小置物架，放滿了琴譜，還擺著一個飛船模型，餘曉露認出了那是《星球大戰》裡的千年隼號。桌旁的書架上擺滿了音樂專輯和黑膠唱片，底層展示著Red Pear Days的專輯，旁邊卻擺著一個籃球，上面似乎還有簽名。牆上貼著很多海報，有樂隊巡演，有知名的專輯封面，餘曉露認出了其中一張印著光束透過三稜鏡產生色散的海報，她知道這個樂隊，也知道這張世界聞名的專輯。門後也貼著一張海報，是邁克爾·傑克遜。餘曉露笑了，這個臥室裡還保留了很多景熠年少時喜歡的元素，那是她不曾知曉過的景熠。
看到餘曉露盯著牆上的海報，景熠有些害羞地出聲：“都是小時候貼的，那個時候看好萊塢青春片，很羨慕那些主角在房間裡貼滿海報、照片甚麼的，就有樣學樣地買了好多回來貼。”
餘曉露想象著中學時期的景熠一個人在房間裡忙活著貼海報的模樣，感覺那一定非常可愛，不禁發出了“噗嗤”的笑聲。
看到她這樣輕鬆的模樣，景熠也笑了，他坐到餘曉露身邊，摟住她，問道：“看完軒仔的彙報後，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嗯，有很大進展，感覺至少能安心過這個年。”餘曉露點了點頭，又說道：“你記得一定要好好犒勞他和其他加班的人啊！”
“你放心，我記得的。”景熠說道。
餘曉露發現他的頭髮還滴著水珠，知道他不愛吹頭髮，便詢問要不要自己幫他擦乾，這件事以前她也幫他做過。景熠高興地答應，把毛巾遞到餘曉露手裡，便一屁股在她身前的地板上坐下。
餘曉露微笑著，開始用毛巾給他擦頭髮，也問出了自己現在來找他的目的：“剛剛叔叔阿姨找你說甚麼了？”
景熠眨了眨眼睛，答道：“數落我做事衝動，讓我好好對你和昕昕，以及叫我想清楚未來。”
餘曉露知道，他口中的未來，涉及到一件最至關重要的事情，她思考了一會兒，感覺景熠的頭髮基本都幹了，便放下了毛巾，說道：“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景熠聽到了她嚴肅的語氣，回頭看了她一眼，起身把書桌前的椅子拖了過來，他讓餘曉露坐到椅子上，自己則在床邊坐下，兩人現在視線高度基本一致了，他才開口：“你說吧。”
餘曉露吞了吞口水，慢慢開口：“關於求婚的事情，能不能先放一放？”
見景熠露出疑惑的表情，餘曉露又趕緊補充：“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已經準備好了，能不能先不要求婚？”
景熠沒有問為甚麼，只是認真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們兩人目前的生活狀態都還不夠穩定，你的工作室才成立不足一年，我也是剛剛升職，而這次事件對你我的生活影響到底有多大，都要等到年後才能真正知曉。昕昕也還小，我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向她解釋，需要她慢慢理解。如果我們結婚，昕昕的生活也勢必會因我們而產生巨大的變化，而我不希望她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迎接新的生活。”餘曉露慢慢地解釋道。
見景熠望著她不說話，餘曉露下意識地別開了視線，因為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說的話對方一定不愛聽，但她不想再對他說謊了，她斟酌著說道：“還有就是，我對我們的關係能不能穩定不是很有信心。”看到對方眼神一凜，她忙繼續解釋：“問題並不出在你身上，是我自己。我們的戀情勢必會遭到外界的關注，而我沒有信心自己能經得起那樣的審視。”
景熠感到心疼，伸手過去，握住她的雙手，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如果這份愛不能給你信心，那就是我的問題，我會用盡全力，讓你能夠對你自己、對這份感情，建立起堅定的信心。”
餘曉露望著他，沒有說話。
“求婚的事情，”景熠繼續說道，“就按你說的，先放一放，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聽到對方的答應了自己的請求，餘曉露的眼裡流露出了開心的光芒，卻又聽到景熠說了一句：“只是……”
餘曉露緊張地看著他，卻發現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壞笑，緩緩地說道：“你剛剛向我提出請求的語氣，就像是以你會答應我的求婚為前提一樣，我可以理解為你已經給出答案了嗎？”
餘曉露愣住了，經他這麼一說，她才意識到自己今晚思考的一切都建立在兩人會結婚的假設之上。
“你真的心急。”餘曉露扭頭想要掩飾自己的害羞。
景熠卻往前一探身子，吻住了她的嘴唇。
餘曉露有些震驚，但並沒有躲開，小心翼翼地回吻他，卻得到了更熱烈的回應。兩人之間的親吻越來越激烈，景熠抱住餘曉露，再次拉著她倒在床上。
餘曉露躺在被子上，景熠捧著她的臉頰，用力地親吻她，餘曉露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努力地回應他，兩人周圍的空氣幾乎要被點燃了。雙方都不願意放開對方，都想要向對方表達自己全部的愛意。
所幸最後都找回一點理智，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親吻，互相對望了一眼，立刻就知道對方和自己在想一樣的事情，便擁抱著發出了一陣“咯咯咯”的笑聲。
“我要回去陪昕昕睡覺了，有甚麼明天再聊。”餘曉露說道，想要起身。
景熠沒有放開她，說道：“我還不困，陪我聊會兒天再回去吧。”
餘曉露沒法起身，也就不掙扎了，只是調侃道：“你昨晚也沒睡好吧？竟然不困？”
“你就陪陪我。”景熠撒嬌般說道。
“好好好。”餘曉露笑道。
兩人就這麼躺在床上，景熠的手搭在餘曉露的腰上，忽然問道：“師兄是誰？”
餘曉露怔了一下，看到那雙桃花眼裡拼命隱藏的醋意，笑著拍了拍他，給他解釋了自己和喻禮的關係，也告訴了他喻禮曾經追求過自己，以及前段時間自己和對方之間產生的矛盾。
景熠聽完，臉上不悅的表情像個孩子，但說出來的話倒是拿出了應有的成熟：“你以後還從他那裡接翻譯工作的話，告訴我一聲。”
餘曉露輕笑出聲，只覺得他吃醋的模樣實在可愛。
“放心吧，我剛剛決定不再接翻譯的工作了。”餘曉露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至少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都不接了。”
景熠先是非常開心的模樣，但又露出了疑惑：“為甚麼？我感覺你不完全是因為和那位師兄的矛盾而做出決定。”
餘曉露點頭，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翻出了季逸純發給她的徵稿函給景熠看，說道：“我想先試試。”
景熠接過手機看了看，驚喜地反問道：“你要重新開始寫影評了嗎？”
餘曉露看到他眼裡的光芒，心中升起了巨大的動力，說道：“我想都嘗試一下，不只限於影評。”
景熠興奮地放下手機，再次抱緊了她，低頭要去親吻她的臉頰。
餘曉露伸手輕推他，問道：“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為甚麼不寫了嗎？”
聽到這個話題，景熠立刻放開她，擺出耐心傾聽的模樣，等待著她把答案說出來。
餘曉露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你記得季風影視的公眾號被丁飛的粉絲舉報到封號的事情嗎？”
景熠點頭：“記得，那段時間我挺忙的，等我知道的時候，號已經被封了。”
“那篇評論是我寫的。”餘曉露說道。
“甚麼？”景熠瞪大了眼睛。他只知道公眾號被封的原因，全然不知引起封號的那篇評論出自餘曉露之手，事情發生時他們已經確定了戀愛關係，可餘曉露完全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景熠這才明白過來，餘曉露不告而別之前的那段時間，為何會表現出對電影的牴觸。他不敢想象，餘曉露在那段時間是如何獨自面對那樣的風暴。
“公司幫了我很多，只是這件事對我還是造成了一些影響，那時一想到寫評論就覺得很難下筆。”餘曉露平靜地說道，她看到了景熠眼裡的心疼，便碰了碰他的手，想讓他安心下來。
“但這其實不是決定性因素。”餘曉露再次開口，“真正讓我放棄的，是那本名為《我在未來等你》的小說。”
聽到這個書名，景熠露出了滿臉的驚愕，過去他和餘曉露的種種對話都在腦海中浮現，過去所有的疑惑都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餘曉露繼續述說，這是她第一次將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最不願讓人知道的陰暗情緒說出來，其中飽含著她對自己的厭惡，還有她的不甘。
“這本小說很出名，在你被定為改編電視劇的男主角之前我就聽說過了，但一直到你告訴我你要演秦遠陽之後，我才去讀了小說。我不僅讀了《我在未來等你》，我把作者夏曦的所有作品都讀了。我讀夏曦的文字的感覺，大概就像是你看到傅誠英的表演，只是我沒有你那麼強大。夏曦的寫作才華給了我巨大的衝擊，我根本無法招架。”
“可是她寫的……”景熠謹慎地出聲，卻沒把話說下去。
餘曉露猜到了景熠沒有說完的話是甚麼，她露出了平靜的笑容，說道：“你是想說夏曦寫的是網路言情小說，並不是甚麼嚴肅文學對吧？如果她寫的是嚴肅文學，我可能就不會感受到這麼大的打擊了。正因為她寫的是網路小說，而我深刻地感覺到自己連這樣的小說都寫不出來，才會陷入巨大的挫敗感中，這其中還有我對她那耀眼才華的嫉妒。我曾惡毒地想：她再有才華也不過是個寫網文的。”
景熠的眉頭皺了起來，餘曉露伸出手，用手指輕柔地去撫平他眉間的褶皺，繼續說道：“我一直都認為寫作是不分貴賤的，所以當我發現自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時，我對自己感到厭惡。我真的是個爛人，竟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抱有如此巨大的惡意。我這麼爛的人，又能寫出甚麼好東西呢？這個想法就像發芽的種子根植在我的心裡，為了逃避這個討厭的自己，我便決定再也不寫了，甚麼都不寫了。”
景熠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摟住她的雙臂。餘曉露挨著他，聽著他的心跳聲，感覺很安心。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把這些話說出來的一天，更沒有想過說出來的時候可以如此平靜，說出來後又如此輕鬆，甚至不再那麼討厭那個自己。
“你不是一個爛人，你能把這些話說出來，直面自己最不好的一面，做得非常好。”景熠小聲說著，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在她額頭上輕輕地留下一吻。
“我再試試看吧，看看這樣的我能寫出甚麼樣的文字。”餘曉露越說越小聲。
景熠抱著她不鬆手，說道：“去嘗試吧，不論你寫出甚麼，或者你最後還是決定不再寫了，我都會陪著你。”
餘曉露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她想起了老家臥室床底的箱子，其中一個裝滿了她學生時期私下寫的文章，她決定年後讓母親幫忙把那箱東西寄過來。
景熠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餘曉露摸著他的手，問道：“困了吧？能放我回去了嗎？”
景熠撒嬌似地笑著搖頭，像是想起甚麼，開口說道：“最後再說一個事就放你回去。”
“好吧。”餘曉露答應道。
“你願意和我一起住嗎？我們去租個大點的房子……”景熠說著，有些不安地看向餘曉露，生怕她會拒絕。
見餘曉露陷入了思考，景熠慌忙解釋起來：“我是覺得我們住一起會更好，如果你不願意的話，至少我們也住得近一些，好有個照應，你現在住的那個小區看起來也不夠安全……”
餘曉露抬手製止了他繼續解釋，她並不是要拒絕，而是認真地說道：“可以，但還是要先和昕昕商量，昕昕不願意就免談。就算昕昕願意，房子我們也要一起選，之後我們還要討論房租和各種生活款項的分配。”
“好！都聽你的！”景熠高興地應著，又抱緊了餘曉露，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體內一樣。
餘曉露笑著，任由景熠這樣緊緊地抱住自己，她感受著他的心跳，他的體溫，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心中充盈著幸福。
餘曉露知道，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自己和景熠還要面對很多風暴與海浪，雖然她現在的信心還不是很充足，但她已經不那麼害怕了，她能誠實地面對自己和所愛之人，她也不想再輕易放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