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結婚就是兩個人成為家人的儀式。”】
大概是因為剛才在車上小睡了一會兒，到家之後，餘昕反而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嘴上不停地說著話，一會兒說幼兒園裡的事情，一會兒問另一個生日蛋糕甚麼時候吃，一會兒又說月瑩阿姨送的衣服好漂亮她要穿回去幼兒園。餘曉露耐心地聽女兒說話，一邊應著，一邊照顧著她去洗漱，看著女兒用稚嫩的語言努力地傳達自己想說的話，偶爾還要手舞足蹈地比劃，她不覺得煩悶，也不覺得吵鬧，她只覺得餘昕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孩子，值得擁有一切美好。
終於將孩子安撫上床，兩人一起鑽進了被窩，餘昕乖乖地挨著母親躺下，餘曉露坐在床邊，雖然早已過了孩子平時的睡覺時間，可見女兒還很精神，她便決定還是和平時一樣給她念一會兒睡前故事。
“昕昕今天想聽甚麼故事？還是和之前一樣讀那本日記？”餘曉露問道。
沒想到孩子竟然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想聽別的。”
“那我們讀新的繪本吧？”餘曉露提議道。
餘昕看向她，突然問道：“媽媽，你是不是會寫故事？”
餘曉露愣住了，除了給女兒念那本手帳，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她自己以前是做甚麼的，更沒有提過自己寫過甚麼，所以她的第一反應是問女兒：“你是聽景叔叔說了甚麼嗎？”
這個問題倒是讓孩子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反問道：“景叔叔？”
看她這反應，餘曉露知道她應該不是從景熠那裡聽到甚麼了，便耐著性子詢問道：“那你為甚麼覺得我會寫故事？”
“媽媽寫了那麼厚一本日記，一定也會寫故事。”餘昕天真地說道。
餘曉露無奈地笑了起來，孩子的世界總是簡單很多。她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摸著女兒的頭髮，慢慢說道：“寫日記和寫故事不一樣，媽媽以前寫過，但寫得並不好，我想你多聽些好故事。”
“可是我想聽媽媽寫的故事。”餘昕很直接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抬頭直直地看向母親。
餘曉露原本正在撫摸孩子頭髮的手停滯在空中，她看到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裡，倒映出了自己的身影，她又一次感覺自己被孩子看透了內心。她想起了孩子的父親，想到了那個擁有同樣一雙漂亮眼睛的男人，而自己在這雙眼睛前只會無所遁形。
餘曉露猶豫著開口說道：“那……先讓媽媽去試一下，等寫好了再念給你聽。”
“好！”餘昕非常高興，還從被窩裡伸出小手，翹起小拇指，說道：“我們約好了哦！”
餘曉露笑著用小拇指勾了勾她的，說道：“嗯，我跟你約好了。”
完成了應有的拉勾儀式後，孩子趕緊把手縮回到被窩裡。餘曉露本以為她這是做好了睡覺的準備，便再次詢問她要不要聽睡前故事，然而餘昕好像沒有打算就此“放過”自己的媽媽，她很直接地問出了和睡前故事毫不相干的問題：“媽媽，你現在和景叔叔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了嗎？”
孩子很用力地強調“很好”二字。
“這個問題我不是回答過你了嗎？”餘曉露有些驚訝，“之前我問你願不願意讓景叔叔去接你放學的時候，你也問了我一樣的問題。”
然而孩子用力地搖了搖頭否認道：“不是不是！我之前問的是你和景叔叔是不是好朋友，但我現在問的是你們是不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就像你和月瑩阿姨一樣！”
餘曉露算是明白了，小孩的心裡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著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簡單分級。她露出了微笑，想著現在應該是和孩子認真說明的好機會，一邊在腦中思考著如何表達，一邊問道：“昕昕是覺得，景叔叔從我的好朋友，變成了我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對嗎？”
餘昕自信地點頭，說道：“我看到你和叔叔抱抱了，你從來都只跟我和月瑩阿姨抱抱。”
孩子的論據雖然比較草率，但邏輯是能自洽的。
“唔……”餘曉露思索著，說道：“抱抱也有很多種，我和月瑩阿姨抱抱是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和她都非常重視對方。我和你抱抱是因為我是你的媽媽，我非常愛你……”
“我也愛你。”餘昕打斷了她的話，在被窩裡伸手搭在母親的肚子上。
餘曉露笑著，脫下身上的外套，也躺進被窩裡，把女兒擁入懷中。
“那你和景叔叔的抱抱是不一樣的嗎？”餘昕在媽媽的懷抱裡問道。
“嗯，不太一樣。”餘曉露答道，猶豫了兩秒還是決定向女兒直言：“我在和他談戀愛。”
“談戀愛是甚麼？”孩子發出了疑惑。
這個問題確實有些難倒了餘曉露，要給剛滿四歲的孩子講解這個話題實在是不容易，她的大腦飛速轉動，緩緩地開口解釋：“就是兩個相愛的人，常常見面、聊天，一起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會抱抱，還會親親。”
“我和媽媽也會親親。”餘昕天真地說道。
“那不一樣。”餘曉露立刻糾正道，“我和你是家人，但我和他不是。”
“那媽媽和月瑩阿姨不親親嗎？”孩子似乎也在試圖理清思路。
餘曉露思考了一會兒，說道：“我和她不會，但我們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好到像家人一樣。”
“那景叔叔不是家人，但你會和他親親。”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理解著母親的話。
餘曉露笑了笑，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了更適合解釋給女兒聽的語句，說道：“談戀愛就是兩個人試著成為家人的過程。”
這話似乎終於讓餘昕明白了些甚麼，她先是點了點頭，雖然餘曉露也不太清楚她這個點頭是在確定甚麼，然後她又開口問道：“那景叔叔會變成我們的家人嗎？”
餘曉露愣了一下，餘昕在這一晚問出了太多讓她感到驚奇的問題了，讓她不禁好奇女兒的小腦袋瓜裡都裝著甚麼。
“有可能哦。”餘曉露點了點頭。
“那要怎麼變成家人呢……”餘昕問著，張大嘴打了個哈欠，看來睏意終於又向她襲來了。
餘曉露想了想，認真說道：“如果我和他結婚的話，就會變成家人。”當她說出那兩個字時，她自己都感覺心跳有些失速，以前連幻想都不曾有過的事情，如今成了她必須冷靜、理性地去思考與面對的可能未來。
“結婚……”孩子已經閉上了眼睛，但還是迷迷糊糊地重複著母親的話，似乎還想繼續一探究竟。
“結婚就是兩個人成為家人的儀式。”餘曉露耐心地解釋著，輕輕地用手去撫摸女兒，哄她入睡。
“那他也會變成我的家人……”餘昕輕聲說著。
“嗯，是這樣沒錯。”餘曉露也放低聲音回應道。
沒有聽到女兒的回應，餘曉露看了看，她已經沉到了夢鄉之中。餘曉露的臉上露出了寵溺又幸福的笑容，她動作輕緩地挪出被窩，幫女兒掖好被角，彎腰親了親她的額頭。
餘昕今晚接收的資訊量已經非常大了，餘曉露是這麼認為的。不論自己和景熠的關係最終會是怎麼樣的走向，女兒都會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理解其中更加複雜的事情，終會發現結婚、談戀愛、成為家人這些詞之間其實沒有必然聯絡。不過，對於一個剛滿四歲的孩子而言，那些都是以後才需要知道的事情。
餘曉露穿上外套走出臥室，習慣性地在餐桌上開啟膝上型電腦，但當電腦桌面桌布亮起時，她才反應過來並沒有稿子需要翻譯。崗位變了，收入提升了，她即使不去接私活也能靠工資支撐自己與女兒的日常生活。但是，她卻感覺到了一絲空虛，如果還能接到翻譯的工作，她並不想拒絕，收入更多，她才能更安心些。
本來打算先把電腦關上，讀會兒書再去睡覺，她又想起了剛才和女兒的約定，於是又開啟了空白的word文件，可她看著空白的頁面思考了許久，還是一個字都沒有打下去，腦海中並非毫無想法，只是總有多餘的東西在干擾著她。
此時手機傳來了短促的震動，餘曉露低頭一看，是景熠給她發來了微信，問能不能打電話。
餘曉露離開餐桌，坐到了沙發上，給景熠撥去了影片電話，鈴聲只響了第一下，另一頭的景熠就接了起來。螢幕裡的景熠滿臉笑意，一接通電話就高興地問餘曉露在做甚麼。
“沒做甚麼，剛把昕昕哄睡著。”餘曉露說道，“你在做甚麼？紀宇軒回去了？”
“嗯，剛走，我在收拾行李。不過也不用怎麼收，經常要飛，所以常用的東西基本都在行李箱裡，收幾件衣服就行，助理會幫忙帶其他東西。”景熠說道。
“這次飛哪裡？”
“去B市參加活動，然後到北城錄個節目，再回B市見一下朋友和老師，最後要去參加邵導的試鏡，結束後就回來，回來就差不多過春節了。”景熠像是在報備行程一樣，一股腦地把安排全說了。
餘曉露聽了，想了想還是開口說出了自己的疑惑：“其實我很好奇你為甚麼要把工作室設在這邊，感覺在B市會更方便些。”
“我爸媽住在林城，這邊離得近些。”
餘曉露這才想起來景熠以前在選秀節目上說過自己是林城人，後來去B市上大學的。她突然聯想到林城旁邊的東城，那裡有一個知名的影視基地，很多劇組都會在那邊拍戲。
景熠像是與她心有靈犀一般，繼續說道：“而且這邊去東影也方便，雖然現在很多專案都更傾向去影都，畢竟那邊現在有優惠政策，但東影作為老牌的拍攝基地，周邊設施還是更完善些。”
餘曉露笑著點了點頭，說：“那倒也是。”
似乎是看她現在十分放鬆，景熠直接話鋒一轉：“你春節有安排嗎？”
餘曉露看著螢幕裡的景熠，沒有說話，露出了思考的神情。
“你應該不回C城吧？”景熠又確認道。
餘曉露一邊想著，一邊開口：“去年是和月瑩一家過的，不過今年他們可能要回鄉下，所以我應該就和昕昕留在這邊。”
餘曉露剛把話說完，腦子就馬上意識到了景熠為甚麼要問她的春節安排。
“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林城？”
果然，景熠發出了餘曉露預想中的邀請。
“我家有間客房，收拾一下就能用了。”景熠補充道。
餘曉露沒有立刻表示拒絕，她一臉無語地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真的很心急。”
景熠露出了窘迫的神情，語氣慌張地說道：“你可以拒絕，沒有關係。你留在這邊過節的話，我也可以早點回來陪你們。”
餘曉露想到剛才自己和女兒的對話，決定還是要和景熠先說清楚。她將母女倆的睡前對話說給景熠聽，他也在螢幕的另一頭專注地聽她的述說。
雖然餘曉露總調侃景熠的心急與衝動，但當她聽到景熠明確地告訴她“會好好準備再來求婚”時，她感覺無比心動，恨不得拋去理智馬上答應的那種心動。他如此急切，卻依然記得顧及她的感受，認真地給予她足夠的時間與心理準備，願意等待她的步伐。
“我覺得還是不能太著急，因為昕昕還是太小了，很難一次理解太多東西。”餘曉露說道。
“嗯，先這樣吧。”景熠點了點頭，他將餘曉露的話理解成了她對邀請的委婉拒絕，但他也很平靜地接受了，“等她到能理解的年紀了，我們再一起回去……”
“如果……”餘曉露出聲打斷了景熠的話，“如果你能夠提前和你父母解釋清楚，那我們也可以一起去林城。”
“甚麼？”景熠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餘曉露以為他是沒理解自己的意思，說道：“你爸媽都還不知道我是誰，突然來一女的拉個小孩說這是您的孫女這多嚇人啊……”
“不是，”這次輪到景熠打斷她了，“你是說你願意和我一起回林城過春節？”
餘曉露點了點頭，再次強調：“只要你先跟你的父母講清楚，一定要讓他們理解我們的現狀，我不想讓昕昕面對任何多餘的衝突。”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給他們做好思想工作的。”景熠信誓旦旦地說道。
“好。”餘曉露笑了，想起時間已經很晚了，對方明天還要趕飛機，“你早點睡吧。”
螢幕裡的景熠也笑了起來，說道：“你也是。”
“嗯，晚安。”餘曉露點頭。
“晚安。”景熠說道，卻沒有立刻結束通話電話，而是又說了一句：“我愛你。”
這突如其來的愛意表達讓餘曉露感到措手不及，心跳加速，雙頰發燙，她移開了手機，不敢去看螢幕，既怕看到景熠，又怕看到小窗裡臉頰通紅的自己，她說道：“我以前都沒發現你這麼肉麻。”
“以前是我說得少了，你才會動搖的。現在我要不斷地告訴你我愛你，讓你對我能堅定些。”景熠說道。
“這樣對我的心臟不好……”餘曉露越說越小聲。
景熠在那頭露出了一臉的寵溺笑容，說道：“不逗你了，早點休息。”
兩人又互道了一聲“晚安”，正要結束通話電話，景熠又補充了一句：“我塞了個小禮物在你的包裡，我想你可能會有其他顧慮，就只好這樣偷偷給你了。”
雖然餘曉露有些疑惑對方為甚麼要送禮物，但還是點頭說道：“謝謝，我等會兒就開啟來看看。”
兩人結束通話電話後，餘曉露放下手機，伸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她趕緊起身去翻自己那個藍色的通勤包，很快就從裡面摸出來了一個小盒子，她拆開包裝，在看到品牌名稱時愣了一下。再開啟盒子一看，深紅色的絨面上躺著一顆鑽石吊墜。
這根本就不是“小禮物”。
餘曉露在心裡默默地想著，但嘴角卻無意識地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