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你可不可以做個不那麼好的人？”】
兩人是一起走出高鐵站的，季逸純臨走前還不忘叮囑餘曉露：“記得看一下徵稿函。”
“嗯，我會看的。”
“保持聯絡。”
“好。”
季逸純的網約車剛開走，餘曉露的就來了，她放好行李後坐上了車，剛給司機報了手機尾號，口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看到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景熠，餘曉露頓了頓，接了起來：“喂？”
“下高鐵了嗎？”景熠在電話那頭問道，聲音裡有一絲細微的顫抖，彷彿正在努力壓抑著心裡的情緒。
“剛上滴滴，很快就到。”餘曉露回答道。高鐵站外的道路總是會有些小摩擦，前後響起了車輛的喇叭聲，她沒有捕捉到景熠語氣裡的那絲本就不易察覺的不妥，又補充了一句：“一會兒我把行程分享給你。”
“嗯，好的。”景熠應道，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解釋起來：“我本來想帶昕昕去接你的，但是她睡著了，我不敢叫醒她，又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在這裡……”
“沒關係……”餘曉露說著，想到剛剛才分別的季逸純，“你要是來接我就麻煩了，我在高鐵上碰到了逸純姐，剛剛才分開。”
“季逸純嗎？”
“你記得的，對吧？我在季風影視工作的時候，她是主編。”餘曉露說道。
“記得，我前年還接受過她的專題採訪。你們竟然在高鐵上偶遇？”
“嗯，實在太巧了，她就坐我隔壁，說是過來這邊談工作。”餘曉露說著，想到在車上和季逸純的對話，又糾結起來如果景熠問起她們聊了甚麼，自己該把哪些話告訴他。
“這樣啊……”電話那頭的景熠發出了若有所思的回應聲，突然問道：“她有沒有跟你說起我？”
餘曉露沒有料到景熠會先提起來，蹙了蹙眉，問道：“怎麼會這麼問？”
“前年接受採訪的時候，我趁著休息的時候找過她，想試著從她那裡知道你在哪……你不用擔心，我沒有向她透露我們的關係。”景熠的回答中帶著明顯的侷促與不安。
從先前季逸純的表達中，餘曉露就知道景熠在和對方接觸時一定十分謹慎，她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要對他發難的意思。但此時此刻，當聽到景熠說起此事，她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她想要求證一件事。
餘曉露緩緩地開口問道：“你當時和逸純姐說了甚麼？”
“我告訴她我是你的頭號粉絲。”景熠毫不猶豫地答道。
這個分毫不差的回答像一顆小石子在餘曉露內心的平靜湖面激起了漣漪，她發出了“噗嗤”的笑聲，完全控制不住胸中的欣喜，她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卻在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幸福的笑臉。
“到底誰才是粉絲啊？”餘曉露打趣道。
然而，她沒有如預想的那般聽到景熠帶著笑的回應，電話那頭傳來了只有一片長久的沉默。沉默帶來的詭異寂靜甚至讓電流聲都變得無比清晰，餘曉露疑惑地發問：“怎麼了？是訊號不好嗎？”
“不是。”景熠的回答聲無比清晰，聲音低沉，任誰都聽出來他在壓抑著情緒了。
餘曉露皺起了眉頭，景熠卻沒有給她追問的機會，而是轉移了話題：“我一會兒把密碼發給你，你到了直接上來就好，按門鈴可能會吵醒昕昕。”
“好的。”餘曉露應道。
她還想要繼續剛才的話題，可景熠先開口說道：“我在這裡等你。”
餘曉露愣了一下，有甚麼東西壓在了心臟上，沉重得令她感覺到了一瞬的難以呼吸。
景熠沒有等餘曉露給他回應便說道：“待會兒見。”
隔了好一會兒，餘曉露才回應他道：“待會兒見。”
兩人掛了電話，餘曉露如先前說好的，給景熠分享了自己的滴滴行程，並且很快就收到了對方發來的兩組密碼，其中一組是用來進入公寓大樓的。
餘曉露掃了一眼那兩串數字，視線卻被第二組黏住了，久久無法移開。
景熠給公寓門鎖設定的密碼，是餘曉露的生日。
這個男人到底是抱著甚麼樣的心態，將進入自己私人住所的密碼，設定成前女友的生日？而且還是在親密關係中說謊，並且一聲不吭就消失的前女友。餘曉露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甚麼值得景熠這樣念念不忘，值得他這樣偏愛？
自己不配擁有這樣純粹的愛意才對。
然而，當餘曉露這樣想的時候，她的內心深處又有著一塊地方在暗自竊喜，為自己能被他這樣愛著而感到喜悅，她想要以同等的愛意去回應他。可一旦她察覺到自己心底這份感情與竊喜，她又陷入到深深的自責中。
餘曉露想到了剛才那通電話，在結束通話之前，景熠的情緒明顯不太對勁，餘曉露猜到一會兒到達後，他一定會和她說些甚麼，但她又完全猜不出他要說的話，無法提前在腦中擬定任何的應對策略。
複雜的心思與情緒在餘曉露的體內攪成一團亂麻，沒等她理出個頭緒來，便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餘曉露想逃跑，就像當年她預感到景熠要告白時那樣逃跑，但她又清楚自己這次也絕對逃不掉，因為她必須去接女兒。她輸入了密碼進入公寓大樓，乘上電梯，最後站在了那扇門前，下意識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伸出手要在密碼鎖上按下自己的生日時，餘曉露看到自己的手在顫抖，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她有種預感，開門後她將要面對的，不會是甚麼狂風暴雨，更可能是一場平靜的、綿延的、無休止的大雪，在悄無聲息之中攻城略地，而且自己定會敗下陣來。
餘曉露努力止住手上的顫抖，又做了一個深呼吸，緩緩地用手觸碰按鍵——
“滴哩哩——”響起了密碼鎖被喚醒的聲音。
而餘曉露剛只按下了密碼的頭兩位，門就被從裡面開啟了，景熠就站在門後，望著她，卻沒有表現出迎接她的喜悅，似乎是想說甚麼，又不知如何開口。餘曉露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雖然沒有轉頭，視線卻落在他的胸膛上，她沒有說話，兩人一時間相顧無言。
最後還是景熠先有反應，他側身讓餘曉露進門，說道：“工作辛苦了。”
餘曉露咬咬牙，拉著行李箱走了進去，聽到了大門在自己的身後關上，心裡雖有一震，但還是故作鎮靜地應道：“還好，主要是去見幾個重要的客戶。”
見景熠拿出了拖鞋，餘曉露知道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的，她掩飾著內心的慌亂與無奈，換上拖鞋，問道：“昕昕還在睡？”
“嗯，在工作室。她說要聽我彈琴，結果聽著聽著睡著了。”景熠說著，走到餘曉露前面，要領她去自己的工作室。餘曉露乾脆把行李箱和揹包都留在了玄關，跟著他走了過去。
景熠小心翼翼地把門開啟，本想伸手開燈，但看到餘曉露抬了抬手，便把手縮了回來。兩人把房間門敞開，就著客廳的燈光，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裡。
這間工作室比起從前景熠在B市時佈置的那間要大不少，牆上似乎掛著甚麼，但光線太暗，餘曉露看不清清楚，然而傢俱的擺放和那時差不多，餘昕就正在沙發上熟睡著。餘曉露能感覺到房間裡非常暖和，看來是發現孩子睡著後，景熠調整過室內的溫度。她蹲下身，靠近些去看，孩子的身上蓋著被子，均勻地呼吸著。
看到女兒睡得這樣熟，餘曉露一時間有些不忍心驚擾她的美夢，但她還是伸手去摸孩子的臉頰，正想開口叫醒她，卻聽到景熠在耳邊低聲說道：“讓她再睡一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餘曉露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她又輕輕碰了下女兒的臉，彷彿是在汲取勇氣，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
“門別關緊，我怕她醒了找不到大人。”餘曉露小聲對要關門的景熠說道。
景熠照她說的只把門虛掩著，然後問道：“吃東西了嗎？餓不餓？”
“上高鐵之前吃了，不餓。”餘曉露答道。
“那要不要喝甚麼？還有可樂，我沒喝……”
見景熠要走向廚房，餘曉露直接制止了他：“不用，你有甚麼就說，我可以聽的。”
景熠頓時站在原地不動了，餘曉露繼續說道：“是你說有話要跟我說的，如果是很嚴肅的事情，那我們就坐下說。”說罷，她便朝沙發走去，她想要先行動起來，嘗試掌握這次交流的主導權，然而她剛走到沙發邊，就因為看到躺在茶几上的手帳本而呆愣在了原地，忘記了所有她原本想要堅持的姿態。
餘曉露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就猜到這是女兒帶來的。自從那天餘曉露給她讀了裡面的文字後，幾乎每天晚上，餘昕都會纏著她讀裡面的故事給她聽，餘曉露拗不過她，就在裡面找一些相對能讓孩子聽的段落來讀給她聽，讀的時候還要隨時思考如何把文字修飾成適合孩子理解的話語。年幼的孩子似乎是把母親寫的“日記”當成了某種睡前故事書，而且這裡面還有圖片，在她的眼裡和普通的故事書沒有太大的差別。餘曉露知道女兒對她的這本手帳愛不釋手，想著她也並不能完全明白裡面寫的東西，只當這是孩子對新奇物件的好奇心在作祟，用不了多久就會失去興趣，於是她就由著女兒在家裡捧著翻看了。
只是餘曉露萬萬沒有想到，餘昕竟然還會把本子帶出家門，她甚至不知道她是甚麼時候把本子放進自己的小書包裡的。
餘曉露低頭盯著茶几上的本子，一動不動，一想到景熠可能讀了裡面寫的內容，她就覺得後背發涼，起一身雞皮疙瘩。
然而，就像是看破了她的所有心思一般，景熠走了過來，開口說道：“我讀了那本日記。”
餘曉露瞪大了雙眼，呆呆地又確認了一遍：“你讀了？”
景熠繞過沙發，彎腰拾起茶几上的本子，走到餘曉露面前，說道：“昕昕睡著後，我一直在讀，一字不落。”
餘曉露低頭盯著他拿著本子的手，想伸手去把本子搶過來，卻感覺身體無法動彈。她想要問他怎麼會見到這本手帳，為甚麼會去讀它，但在他已經讀過的既定事實面前，這些問題都顯得不太重要了。
景熠此時好像能讀透餘曉露心裡的每一個想法，他說道：“昕昕說，你喜歡我，但我不是你最喜歡的人……”景熠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她說你最喜歡的人，是一個名叫景熠的哥哥。”
餘曉露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她不敢想象景熠在聽到餘昕的話時，臉上會露出甚麼樣的表情，心裡又會生出甚麼樣想法。
“我很感激你能成為我的粉絲……”景熠說著，將本子遞到餘曉露眼前，餘曉露緩緩地伸出手去接，他卻緊緊地抓著本子不肯鬆手。
餘曉露試圖用力，但景熠沒有放開本子，卻輕聲問道：“你更喜歡‘Night的景熠’，是嗎？”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帶著若隱若現的哭腔。
聽見問題的餘曉露猛地抬起頭想要否認，可當她撞上景熠的那雙眼睛時，話又都哽在了喉嚨裡。從進門開始，餘曉露就一直在下意識地迴避著景熠的視線，一直不敢看他，所以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景熠的眼角泛著紅。
“我下輩子不當偶像了，我沒有那麼好，不是一個合格的偶像，你下輩子也不要成為我的粉絲。”景熠說得很輕很輕，卻又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清晰。
“你可不可以做個不那麼好的人？不論這輩子還是下輩子，都喜歡只是‘景熠’的我？”景熠越說越小聲，彷彿是在祈求。
那雙泫然欲泣的桃花眼溼漉漉的，眼淚盈滿了眼眶，好像隨時都會溢位來，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餘曉露望著那雙眼睛，已經忘記了呼吸，只能不知所措地移開視線，鬆開了原本抓住本子的手。被這樣一雙眼睛注視著，所有不是出自真心的拒絕都無法被說出口，所有掩蓋真心的偽裝都會被打碎，除了將自己的真心剖出來給他看，她別無選擇。
餘曉露的動作被景熠誤以為是拒絕，他頹然地垂下手，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無法控制臉上的表情，他想要轉過身去掩飾自己內心的絕望與悲傷，然而衣袖卻被拉住了。景熠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餘曉露，眼裡滿是震驚與欣喜。
餘曉露不敢看他，只是拉著他的衣袖，小聲地回答了他的懇求：“可以。”
啪——
還沒等餘曉露反應過來這是本子掉在地板上的聲音，她就陷入到了景熠的懷抱之中。
景熠緊緊地擁抱著她，彷彿是在害怕只要自己一鬆懈她就會溜走。
這個擁抱十分溫暖，還帶著淡淡的松木香味，是景熠多年前就一直在用的香水味。正如餘曉露在進門之前預感到的，這股香味看起來沒有任何的殺傷力，卻摧毀了她心中所有用理性建造起來的圍牆，壓抑在心底許久的愛意與思念終如決堤的潮水般，淹沒她的全身。
餘曉露伸出雙臂緊緊地擁抱景熠，給出了自己的回應。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他們都能感覺到愛意迴盪在這個熱烈的擁抱之中，任何話語在此時都變得蒼白且多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