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他說他是你的頭號粉絲。”】
收到景熠發來的照片時,餘曉露剛剛從客戶的公司離開,正和林雪一起在去高鐵站的路上。餘曉露看到照片裡的女兒吃得一臉滿足的模樣,她也由衷地感到開心。她還沒來得及回覆,景熠就又給她發來了一段影片,她趕緊戴上耳機再點開,影片裡的餘昕正在絞盡腦汁地拼裝著兒童套餐附贈的小玩具。
“昕昕,要不要幫忙?”影片背後傳來景熠的聲音。
“不要,我自己來。”孩子語氣倔強地拒絕道。
拿著手機的景熠還真就不再說話了,但鏡頭裡的孩子研究了許久都沒有找到竅門。這時,景熠伸出另一隻手指了指孩子面前的玩具,故作疑惑地問道:“誒?昕昕,這個小釦子是用來幹甚麼的?”
這在成年人眼裡做作的表演倒是對孩子很受用,餘昕在他的提醒下很快就發現了玩具上的小機關,不一會兒就將玩具拼成了應有的模樣。
孩子在鏡頭裡自豪地展示著玩具,鏡頭外響起景熠的稱讚聲:“昕昕好聰明!做得很好!”
這幅景象是那麼美好,餘曉露的臉上也不禁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打字告訴對方自己已經結束今天的工作了。
“是你的女兒嗎?”坐在身旁的林雪出聲問道。
餘曉露笑著點了點頭,取下耳機,從相簿裡翻出一張女兒的照片給她看,介紹道:“她叫餘昕,4歲了。”
“好可愛的小姑娘!”林雪看著照片感嘆道,想了想又帶著歉意說道:“這次真是不好意思,突然要你出差。”
“沒事的。”餘曉露忙擺擺手,“有朋友幫忙,孩子這兩天也沒有甚麼問題。我也很感謝您帶我來,這樣才好更快熟悉那些以前我沒有接觸過的業務。”
林雪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說道:“這段時間也是辛苦你了,過年前還讓你這麼忙。”
餘曉露再次擺手,說道:“收入增加了,對我來說也是好事。”
“你這話倒是說得直接。”林雪說道,語氣裡並沒有責怪,倒是有幾分玩笑,“現在不用接私活了吧?”
“最近已經沒有在接了。”餘曉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沒有說謊,在上一次交稿後,不知是不是喻禮在避嫌,一直沒有派稿件給她,兩人也一直沒有聯絡。
“今晚到家也很晚了,明天可以下午再來上班。”林雪說道。
“謝謝林姐,不過我想把休息改成下午,我得去幼兒園的家長會。”
“完全沒問題。”
兩人到達高鐵站時也快到檢票時間了,晚飯只能草草解決。由於兩人的車票是分開訂的,不僅座位不挨著,車廂也不一樣,兩人互相道了句“明天見”便分別了。
餘曉露找到自己的座位,靠著窗邊,她放好行李後坐下,給許月瑩和景熠各發了條微信說自己上車了。列車緩緩發動時,她疲憊地望向窗外,元旦之後的這兩週,她忙得不僅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要用甚麼姿態去面對景熠,甚至不禁感覺和景熠的微信往來與視訊通話才讓她感覺到真正的輕鬆與療愈。
從C城回到S市的那一週,雖然部門裡的一切看起來都無比平和,但餘曉露很快就從這樣的平和中感受到了一絲詭異,因為趙凡竟然完全沒有來找她麻煩。這明明是一件應該令餘曉露愉快的事情,但聯想到自己去請假時與林雪的對話,她忍不住猜測是不是發生了甚麼。可看著部門裡的其他同事都沒有表現出甚麼異樣,她也不好開口去詢問。
然而,餘曉露的感覺並沒有錯,元旦假期後返工第一天,趙凡沒有出現在辦公室裡,而全部門的人都收到了他的調崗訊息。通知裡清楚地寫了趙凡被調去了公司旗下一個子品牌的營銷部門,將要擔任那裡的總管。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那個子品牌和雜誌高度繫結,在紙媒日益式微、繫結雜誌也已經停刊的現狀下,整個品牌正處於被放棄的邊緣,根本拿不到多少營銷預算,有能力的員工早已另尋高就,留下的人參差不齊,此時將趙凡調過去,名義上說是救場,實則更像是“流放”。
餘曉露不知道林雪在其中做了甚麼,但她的確在看到通知的那一刻實打實地鬆了口氣,想到以後上班不用再花多餘的心思去應付趙凡,她甚至感覺肩膀都變鬆了不少。
當天林雪便召開了部門會議,提拔了一位女同事頂替趙凡的位置,而這位女同事空出來的位置,則由余曉露接手。餘曉露的工作能力是全部門都有目共睹的,大家對此沒有任何的異議,平時交流比較多的同事還對她說了“恭喜”。
然而,餘曉露的內心卻慌了。當初來新林工作時,她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因為自己單身母親的身份,求職處處碰壁,能得到一份工作便是萬幸,有份穩定的收入比甚麼都好。可此時當餘曉露真的被提拔為銷售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升職加薪的喜悅,而是對新崗位的無所適從。
明明收入增加是件好事,為何自己卻感覺心裡堵堵的?
餘曉露並非不知道為甚麼,她想到了紀宇軒的提議,可是她的理性又強迫她不能多想,自己必須面對現實。她拼盡全力去適應新的崗位,學習新的工作,只要讓自己忙碌起來,理性一定會戰勝自己內心那點淤堵。
每日與景熠的微信聯絡讓她得以在忙碌中喘口氣,大概是這種放鬆也讓緊繃的理性有了疏忽,她還沒有想清楚自己與景熠的關係就去赴了約。在交出黑膠唱片的那一刻,她內心裡那根名為“絕不能複合”的弦也有了一瞬的鬆動。
鬆懈下去的理性在餘曉露看到“邵寒雨”三個字的時候一躍而起,以碾碎心中所有多餘想法的姿態再次佔到了上風。
就算自己抱持的不再是粉絲感情,也不代表自己能和他在一起。
如果景熠能出演邵寒雨的作品,那他的演藝事業一定會一路向上,餘曉露對此沒有任何一絲的懷疑,她篤信著景熠絕不會搞砸這樣珍貴的機會。
餘曉露不希望女兒因為特殊的家庭情況而感到自卑與不安,所以她決定讓景熠和餘昕多接觸,但是餘曉露同樣不希望自己和女兒成為景熠事業上的不定時炸彈。在兩小時的電影結束後,她決定先把自己的那點私情放在一邊,那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餘曉露本以為景熠會因為能和餘昕拉進關係而高興到忘乎所以,卻不料他竟率先詢問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到底怎麼算。
即使自己硬著頭皮說“維持現狀”,對方也立刻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可我不想要這樣。”
餘曉露在那一天根本沒有任何的應對策略,景熠說的每一句話彷彿都不在她的認知範圍裡,需要她花時間去思考,可她根本沒有這樣的時間。
“曉露,如果這個行業的形勢嚴峻到迫使我必須在事業與你們之間做選擇,那我不認為它還值得我去奮鬥一生。”
景熠的這句話就是一記重錘,動搖了她自以為足夠堅定的決心。
“曉露,請你相信我。”
景熠說出這句話時,語氣是那麼篤定、那麼懇切,彷彿只要餘曉露相信他,他就能做成任何事情。
但是,餘曉露無法相信的人,並不是景熠,而是她自己。她無法相信自己能夠應對好那些她想象中可能發生的風險,無法相信自己的能力可以在那些風險面前保護好自己愛的人。
林雪的電話來得不合時宜,卻又如此及時,讓餘曉露沒有在那一天讓衝動戰勝理性。餘曉露本以為這一趟出差也能變相給她一點空間與時間,去認真思考以後的事情,可即便此刻自己能夠獨自坐在高鐵座位上休息了,大腦卻仍然不能思考任何關於景熠的事情。
餘曉露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翻看著景熠今天給自己發的訊息,都是餘昕的照片與影片,女兒的臉上一直充滿笑容,看起來兩人相處得相當愉快。
比起思考自己和景熠的關係以後如何發展,此時思考如何跟女兒解釋他的身份才更加有意義,女兒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餘曉露開始思考回到S市後要如何與景熠溝通時,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好,如果認錯人的話我很抱歉……”
餘曉露馬上轉頭看過去,第一眼便認出了坐在身旁的人是季逸純,依舊是標誌性的大波浪長髮,濃豔卻毫不俗氣的妝容,她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這毫無徵兆的機緣巧合讓餘曉露頓時愣在了座位上。
從季風影視離職的時候,餘曉露換掉了手機號和微信,切斷了和媒體工作的所有聯絡。她試圖用這樣的方式消除自己的所有念想,她也一直以為自己再不會有機會見到過去的工作夥伴。
“請問是餘曉露嗎?”季逸純輕聲問道。
餘曉露慢慢點了點頭,出聲道:“逸純姐,好久不見。”
發現對方也認得自己,季逸純露出了高興的神色,說道:“太好了!我沒有認錯!你的變化有點大,我都不太敢認。”
“逸純姐倒是沒甚麼變化,還是很有活力。”餘曉露笑著說道。
“你這是去哪?”季逸純問道。
“來N市出差的,回去S市。”
“你現在住S市?”
“嗯嗯。”餘曉露點了點頭,“你呢?是要去哪?”
“我本來在江城出差,臨時要去S市談個活兒,買不上機票了,就只買到這趟車。”季逸純解釋道,“沒想到能碰見你,這真是太巧了。”
“確實是太巧了。”餘曉露應和道。
“你現在在做甚麼工作?”季逸純問道。
“在出版社做圖書銷售。”餘曉露答道,她看到季逸純的臉上閃過一瞬的詫異,但對方並沒有多說甚麼,只回應道:“也挺好的。”
餘曉露還沒想到要說甚麼,季逸純就轉移了話題:“你現在還有寫東西嗎?影評之類的。”
餘曉露搖了搖頭,應道:“沒有了。”
聽到回答後,季逸純難以抑制內心的惋惜,直接感嘆道:“唉,好可惜啊!”
餘曉露眨了眨眼睛,露出侷促的笑容,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那時很看好你的,不論是評論還是採訪稿,你的切入點總是很獨特,思路很清晰,文筆也好,我一直都堅信你能寫出獨特的爆款。”季逸純說道,語氣裡充滿了關切。
餘曉露不太擅長應對這樣直接的誇讚,只好自嘲地說道:“確實寫出爆款了。”
沒想到這話竟讓季逸純的神情立即變得凝重起來,她嚴肅地說道:“你還在意那件事是嗎?我那時就已經跟你說過很多遍了,那不是你的問題,選題是大家一起討論後定下來的,最後過稿的人是我,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餘曉露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說不出話來。季逸純說的話她並非不知道,如今她也並沒有那麼在意當時發生的事情,但落下的陰影就這麼一直躺在那裡,揮之不去。
“你就是因為那件事才要辭職,才再也不寫東西的?”季逸純問道。
餘曉露堅定地搖頭否定道:“不是的,那件事確實給我留下了陰影,但我離職和放棄寫作都有著其他更深層的因素在。”
大概是感覺到餘曉露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刻意的距離,季逸純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用勸解的口吻說道:“我還是希望你不要放棄的,我很惜才呢!”
“謝謝逸純姐當時的器重。”餘曉露認真地說道。
“你要真謝我,就趕緊把寫作撿起來,就算是當自由撰稿人給我們投稿也行啊!”季逸純說著,拿出了手機,亮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維碼,“來,跟我加個微信。”
餘曉露不好拒絕,只能拿起手機,可還沒等她點開微信,看到她手機屏保的季逸純就發出了疑問:“這是你的小孩?”
“我女兒。”餘曉露笑著點了點頭,開啟微信去掃季逸純的二維碼。
“你結婚了?”季逸純追問道。
餘曉露正在給季逸純的微信賬號傳送新增好友的申請,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略帶尷尬地承認:“沒有結婚。”
季逸純皺了皺眉,但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透過了餘曉露的神情,說道:“晚點我把咱們最新的徵稿函發你。”
“我現在一定沒有以前寫得好……”餘曉露試著委婉地表達拒絕。
季逸純對她的話語裡的拒絕充耳不聞,說道:“你就隨便看看,我們現在做了矩陣,不同的賬號釋出不同型別的文章,所以不只是收影評稿件,短篇小說還有其他非虛構類我們都收。”
“我……”
“你要相信你寫下的東西會在別人的心中留下痕跡。”季逸純打斷了餘曉露,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突然問道:“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過稿的是哪篇?”
“嗯,在西城電影節寫的《燈下黑》影評。”
餘曉露怎麼可能會忘記呢?那篇文章改變了她的整個人生。
“前年我們做演員專題,採訪了景熠,你應該還記得他吧?以前工作的時候見過的,現在很紅了。”
見季逸純看向自己,餘曉露也只能點頭表示自己記得。
“那天採訪中途休息的時候,他主動來找我聊天,提起了你的那篇影評,他還說想要知道作者的現狀。”季逸純平淡地敘述著,“但我也不知道啊,你這丫頭離職的時候把手機微信全換了,跟人間蒸發一樣。看到他挺失落的樣子,我就問他為甚麼想要打聽你,你知道他說了甚麼嗎?”
餘曉露當然只能搖頭。
“他說他是你的頭號粉絲,從讀到你的那篇影評開始就非常喜歡你寫的文章。”季逸純說道。
那一刻,餘曉露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餘曉露並非不知道景熠喜歡她寫的文章,畢竟那曾經是支援她堅持寫作的一大動力,但從別人口中聽聞他用“頭號粉絲”這個詞,她只覺得恍惚。
“他已經是大明星了還能記得你寫的文章,你看,總會有人因為你寫下的文字而記住你的,這才是為甚麼我們會一直堅持寫作。”季逸純說道。
餘曉露想要說些類似“他會記得可能只是因為我在文章裡說他演技差”的話來打趣應付,可她的內心深處始終明白景熠絕不會是那樣的意思,腦子裡組織多少調侃的玩笑話都讓她說不出口。
“雖然我不知道是甚麼在阻礙著你寫作,但我希望……不,我相信你會跨過那道坎的。”季逸純篤定地說道,像長輩一樣握住餘曉露的手,輕輕拍了拍。
餘曉露沉默著看向季逸純,緩緩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