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他們可以回到從前嗎？】
景熠一直忙活到凌晨，才終於感覺自己把房子收拾得還算體面了，臨睡前他還特意定了個鬧鐘。第二天鬧鐘一響，他馬上起床，把前一晚收拾出來的垃圾提到樓下扔掉，回來後趕緊去洗了個澡，把臉颳得乾乾淨淨，甚至在衣帽間裡思考了許久，才終於搭配出一套令自己滿意的穿著，看起來不會有居家休閒的感覺，但也不會顯得過於莊重刻意。
微信提示音響起時，景熠正在鏡子前，剛把自己的髮型抓好，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仔仔細細地看，生怕有哪裡疏漏會給餘曉露留下不夠好的印象，彷彿是剛開始談戀愛的少年。他看了一眼手機，確認是餘曉露的訊息後，馬上把手機和鑰匙都揣進口袋裡，出門下樓去開車。
雖然景熠說過自己記得許月瑩住的小區在哪裡，但餘曉露還是貼心地給他發來了定位。三十分鐘後，景熠到達了小區門口，車停在大門對面的馬路邊上。他給餘曉露發去了訊息，沒過一會兒，就看到餘曉露快步穿過小區大門，確認馬路上沒有車後，便徑直向車子走了過來。
餘曉露今天穿著淺綠色的羽絨外套，脖子上圍著粉色圍巾，頭上戴了一頂貝雷帽，搭配牛仔褲和短靴，揹著一個斜挎包，手裡還提著個帆布袋。頭髮相比在書展重逢時長了不少，髮尾搭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她本就長了張很難看得出年紀的臉，現在看起來更像是剛畢業的女大學生了。景熠透過車窗看著她快步朝自己跑來的模樣，隱約感覺到心跳有一瞬的停滯。
見到餘曉露停下腳步伸出手，一副準備開啟後座車門的樣子，景熠並沒有開啟車門鎖，他搖下車窗對她說：“坐這邊來。”
餘曉露也沒有跟他爭辯，只是繞到了另一邊，等他解開門鎖後，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座上。
“好久不見。”景熠笑著朝對方打招呼。
餘曉露也朝他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說道：“昨晚不是才打過影片？”
“距離上一次這樣線上下的見面確實很久了。”景熠臉上滿是笑容，絲毫不在意對方帶有拆臺性質的反問。
見餘曉露扣好了安全帶，景熠正準備開動車子，卻聽到她突然開口：“你能不能先載我去一下久林路？”
也沒等景熠回答，她又像是要說服他似地，趕緊補充道：“我去買本書而已，很快就好。”
“順路的事，沒甚麼不能的。”景熠沒有說謊，確實是順路的。雖然他自己知道，就算不順路他也不會拒絕餘曉露的請求。
景熠一邊打方向盤調頭，一邊問餘曉露：“要去買甚麼書？”
餘曉露沒有立刻回答，但也沒有沉默太久，她開口緩緩說道：“下週三是昕昕的生日。”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景熠震驚地差點一腳踩到剎車上，他盡力穩住自己，語氣驚訝地確認道：“下週三？”
餘曉露點了點頭，認真地說了一遍：“嗯，下週三是昕昕的生日，我要去給她買生日禮物。”
“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景熠忍不住問道。
“你這段時間不是一直在忙嗎？”餘曉露反問的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
景熠啞口無言，決定不去追究這件事，想起前一晚餘曉露說的話，又問道：“所以你昨晚說有事要找我商量，就是想讓我載你去買禮物？”
餘曉露轉頭看了他一眼，猶猶豫豫地開口：“也不完全……我其實是想請你也給昕昕準備一份禮物……”
“真的？”餘曉露的話讓景熠眼前一亮，正好前方是紅燈，他停下車子，興奮地轉頭看向餘曉露，確認道：“你是說我可以給她送生日禮物嗎？”
餘曉露愣了愣，有些慌張地別開臉看向車窗外，結結巴巴地說道：“可、可以。畢竟……你是她的……爸爸。”
對於自己和餘昕的關係，即使景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但餘曉露一直是用一種預設態度來應對，現在能聽到她親口承認這件事，他的臉上不禁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景熠確信，自己近日來的感覺並沒有出錯，餘曉露確實是改變了面對他時的態度。景熠不知道是甚麼讓餘曉露產生了這樣的變化，但他發自內心地感謝促成她改變的一切。
在餘曉露的指引下，景熠把車停在了久林路一家獨立書店門前，書店並不顯眼，但可以透過玻璃櫥窗看到裡面堆滿了書籍，似乎往深處走還別有洞天。然而景熠不能下車跟著餘曉露進去，他其實已經把口罩拿出來了，但餘曉露很明確地制止了他：“你不要跟著來了，免得不小心被人認出來。”
“不是說我也可以送昕昕生日禮物嗎？”景熠有些委屈地問道。
“我只是想請你送一份禮物，沒說非得一起挑。我今天才跟你說的，你也不用馬上就準備好，可以這兩天慢慢挑，等你挑好了我們再討論怎麼送她。”餘曉露耐心地解釋道。
“好吧。”景熠有些勉為其難地答應了。
“我很快就回來。”餘曉露說完，便下車走進了書店。
餘曉露的話說服了景熠，他也的確想在送禮物前多再瞭解一下餘昕的喜好，他希望能送女兒一份她一定會喜歡的生日禮物。但是，他想與餘曉露一起逛書店，並不只是想給昕昕挑禮物，他也想在她身邊多呆一會兒。
景熠知道餘曉露很喜歡逛書店，她說過她非常喜歡那種在書店或圖書館裡邂逅到喜歡的書的感覺。她會關注那些埋藏在城市角落裡的獨立書店，也會關注各家出版公司的新書。她喜歡書，就和她喜歡電影一樣。
景熠雖然會喜歡讀劇本和影評，從前卻沒有像餘曉露這樣的閱讀習慣，反而是後來她從身邊離開了，他開始有了和她相似的行為，下意識地留意書店與新書訊息，也開始尋找自己喜歡的書來讀，還會在網路上看一些影片博主的新書推薦影片。今年並不是景熠第一次刷到S市書展的訊息，所以當演算法將影片推到他面前時，他的腦海中並沒有多餘的想法。他從來沒有想過點開影片後，將會看到令自己魂牽夢縈的人。
景熠的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餘曉露下車時只揹走了她的挎包，那個帆布袋被她留在車上，此時正躺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景熠無意間多看了一眼，視線卻像是被帆布袋黏住一般，他發現裡面似乎只裝著一樣東西，薄薄的，方方正正，像是一個紙殼子外面套了一層塑膠封袋，似乎比普通膝上型電腦還大一些。而這個大小與包裝，在景熠的腦海中只會組成一樣東西。
黑膠唱片？
景熠難以抑制內心的好奇，他無法自控地把手伸向那個帆布袋，想要看看裡面裝的到底是甚麼。他的手剛碰到布袋邊緣，車門就被開啟了，他下意識地飛速把手縮了回去，彷彿自己剛剛在做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餘曉露的懷裡抱著一個用禮品紙包裝好的包裹，想必就是在書店裡買來給女兒的生日禮物了，景熠看包裹大小，猜測應該是繪本一類的圖書。
餘曉露拿起座椅上的帆布袋，坐進了車裡，她把袋子和包裹擱到椅子旁，重新扣好安全帶，見景熠沒有動靜，她只好出聲道：“走吧。”
景熠又瞄了一眼那個帆布袋，猶豫了兩秒，還是沒能忍住內心的衝動，詢問道：“那個袋子裡的是甚麼？”
餘曉露怔了怔，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帆布袋裡的東西，她把袋子拿到腿上，似乎也是在猶豫甚麼，最後她一邊開口解釋：“這是我在老家一間唱片行意外發現的。”一邊將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遞給了景熠，說道：“送給你。”
景熠接過餘曉露手裡的黑膠唱片，看著封面，瞪大了雙眼，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Red Pear Days是他最喜歡的樂隊，這張稀有的黑膠唱片更是他一直想擁有的東西，他也曾動用過自己的能力與人脈去尋找，可惜都沒能找到，最終會從餘曉露的手裡得到這張黑膠唱片完全不在他的想象之中。景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張黑膠唱片的價值，但此時此刻比起去為得到這張唱片而欣喜，他更多的感覺是不知所措。
景熠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去理解餘曉露送唱片的這個行為，只是一次給“朋友”的送禮嗎？是不是太過貴重了？這是她的訊號嗎？他可以對更進一步抱有期待嗎？他們可以回到從前嗎？
景熠看向餘曉露，試圖從她的反應中找出問題的答案，而餘曉露在碰觸到他的視線瞬間，便低下了頭，像是不願意看他。
心中所有的問題都堵在了景熠的嘴邊，他想問，又不敢問。他躊躇許久，最終說出口的卻成了：“謝謝，太有心了，是不是很貴？”禮貌又生疏，僵硬得像是出自機器人之口。
餘曉露抬起頭，沒有看向景熠，而是盯著他手裡的唱片，說道：“還好，確實比一般唱片貴不少，但比我想象的要便宜些，能接受。”
景熠盯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是送給朋友的禮物嗎？”他特地咬重了“朋友”二字。
餘曉露看向了他的眼睛，又飛速地轉移視線望向擋風玻璃，出聲道：“如果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景熠仍然盯著餘曉露，不想放過她任何細微的反應，再次發問：“那我是不是也能理解為，我可以對朋友以上的部分也抱有期待？”
餘曉露在聽到後，臉上露出明顯的呆滯，然後閃過了劇烈的慌亂，最後又凝成了嚴肅的模樣，她沉下聲音，轉移了話題：“快開車吧，看完電影我還要回去接昕昕的。”
景熠挑了挑眉，把唱片遞了回去，說道：“謝謝你的唱片，先幫我拿著吧，到了我家再給我就好。”
“嗯。”餘曉露應著，把唱片再次放進自己的帆布袋裡。
餘曉露不知道，她通紅的耳朵早已出賣了她，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的景熠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