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明天見。”】
景熠在回程的飛機上讀起了邵寒雨的劇本,題名為《鴆羽》的故事,他幾乎在讀完的那一刻就預感到了這將會是一部引起轟動的電影,即使這個劇本目前還沒到終稿階段。故事男主角“沈鴻”是個經常以身犯險去揭露社會陰暗面的調查記者,和邵寒雨以往塑造的那些過著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很不一樣,但從現有的劇本來看,沈鴻的人物形象被寫得相當複雜,景熠完全理解傅誠英為甚麼會對這個角色感興趣。
景熠想到,如果自己能接下這部電影,那他將會參與到一部極其優秀的作品之中,他都不敢想象這會是多麼美妙的一次經歷,這是他作為演員夢寐以求的一種體驗。同時他也清醒地知道,如果自己有幸得到這次機會卻演砸了的話,自己的事業也會面臨一次重創。
但是,景熠是絕不會放棄這樣一次機會的,不論是需要和傅誠英競爭,還是即使得到角色也要面臨巨大挑戰,他都絕不會任由自己不做任何努力就讓機會溜走。
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後,景熠立刻去工作室用印表機把劇本列印出來,然後馬不停蹄地開始重看邵寒雨過往的作品,他想要先從邵寒雨以前創作的角色中找出一些共通點,從中揣摩出她作為導演對演員表演的偏好。在反覆拉片了一整天之後,他開始翻來覆去地研究手上的劇本,觀看相關題材的紀錄片,閱讀新聞報道,他還在網上搜尋以前邵寒雨接受的採訪,試圖從她過往的表述中窺見她埋藏在深處的表達慾望,窺探出她創作這個新劇本、新角色的原動力。
景熠每次拿到新劇本時,都會做類似這樣的調查,即使是相熟的導演或編劇,他也會選擇性地重看對方的過往作品去進行這樣的摸索。
這樣的方法,並不是別人教他的,而是他從餘曉露寫影評的準備工作中得到的靈感。
餘曉露習慣在寫影評之前查閱大量的資料,簡直是一副要將創作者的人生軌跡全都挖出來的模樣。而景熠也學著透過這樣的方式,去摸索創作者的想法,深入去理解自己將要演繹的角色。
餘曉露曾經說過:“有的導演幾乎每一部電影都是不一樣的題材、型別,甚至有些連風格都不相同,但只要作品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人的創作核心就一定會被埋在作品裡。比起說是作品的核心,不如說是導演本人的核心,關乎創作者私人的生命體驗、底層慾望和個人成長。”
“這不就是拉片時常用的人物分析手法嗎?”景熠提出了疑問。
餘曉露笑了,點了點頭,說出了自己的觀點:“藝術創作脫胎於現實,我覺得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個故事,那故事裡的人就必定有弧光,不然這個世界怎麼會留存下這麼多吸引人的真人真事?”
兩人談戀愛時,景熠也曾近距離地看到過餘曉露端坐在膝上型電腦前,雙手手指如同會跳舞一般敲擊著鍵盤按鍵,螢幕上原本一片空白的頁面逐漸被她敲下的一個個文字所填滿。景熠讀過餘曉露寫的各種文字,那時她很願意把自己寫的東西分享給他,影評、小說、隨筆,只要是餘曉露寫的,景熠都不想錯過。餘曉露寫的東西總是帶著十足的理性,影評像是解剖影片的手術刀,小說則像是一位沒有感情的第三者在陳述故事,隨筆像是對生活的毫無色彩的白描,可她的文章總是會在一些出人意料的細微之處,將她對影片、對人物、對生活那些不易被外人察覺的熱情滲透出來。
景熠喜歡讀餘曉露寫的文章,也喜歡看餘曉露專注寫作的模樣,她在寫作時明明很安靜,臉上卻是神采飛揚。
景熠幾乎是廢寢忘食地投入到《鴆羽》的試鏡準備之中,熬到凌晨才捨得睡下,醒來隨便點了份外賣對付了一下就又開始蒐集並研究相關的資訊與資料。
等到景熠終於想起來該吃頓正餐時,他才發現快到了自己平時可以給餘曉露打電話的時間了,前一晚因為他剛回到S市,只是跟對方打了個招呼便沒有多說甚麼,對方也沒有來打擾他。景熠趕緊點了份外賣,然後發微信詢問餘曉露現在能不能和她打個影片電話。
然而餘曉露沒有立刻回覆,景熠在等待的過程中,感覺到腦子裡的熱血開始逐漸冷卻了下去,他很想馬上把將要參與邵寒雨新片試鏡的訊息分享給餘曉露,但又覺得應該等結果出來了再告訴她,就算自己最後沒有被邵寒雨選上,他也能當個小趣聞說給她聽。
一直到景熠點的外賣都送到了,他的微信電話鈴聲才姍姍來遲地響起。餘曉露沒有回覆他的資訊,而是直接打來了影片電話。
景熠一按下接通就聽到螢幕裡的餘曉露在跟他道歉:“抱歉,忙著工作,沒有看微信。”
“最近工作量還是很大嗎?”景熠問著,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準備在茶几上用餐。他找來支架,把手機放上去,然後著手開啟外賣的包裝。
“畢竟以前沒有做過銷售,很多東西還是要從零開始學,而且還要和客戶那邊接洽……”餘曉露說著,突然注意到了景熠正在吃東西,立刻詢問道:“你又吃夜宵?”
景熠笑了笑:“是晚飯。”
“怎麼現在才吃?你今天不是休息嗎?”餘曉露問道,語氣裡透出了一股關切,這讓景熠有些竊喜。
景熠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劇本,說道:“忙著準備一個很重要的試鏡,忘了吃。”
餘曉露先是點了下頭,又突然出聲問道:“你是不是很久沒有參加試鏡了?”
經她這麼一問,景熠也思索了起來,雖然他對待每一個角色都投入百分之一百的認真,但自己確實很久沒有因為想要參與一個專案而這麼投入了,他小聲回答道:“好像是《我在未來等你》火了以後?”
“是嗎……”餘曉露表現得有些漫不經心,但景熠很輕易地就捕捉到了她情緒中的異樣,即使她已經用盡了十足的努力在剋制自己臉上的表情。
其實景熠早就察覺到了,餘曉露總是在迴避著關於《我在未來等你》的話題,這部作品的名字彷彿是甚麼會突然扎她一下的小刺,每當景熠提起,她總是在剋制自己內心的異樣,可又總是無法剋制住。
“你選好我們明天要看的片子了嗎?”果不其然,餘曉露主動轉移了話題。
景熠對於餘曉露的逃避有過諸多猜測,但都沒有找到佐證,此時他也不想破壞最近兩人之間好不容易有所緩和的氣氛,於是決定先不去追究。他順著話題點了點頭,吞下口中的飯菜,說道:“嗯,選好了,你應該也是看過的,但我想重溫一遍。”
“是哪部?”餘曉露問道。
景熠很直接地報了片名:“《時空戀旅人》。”
餘曉露先是怔了一下,原本掛在她臉上的微笑凝固了起來。看到她這個反應,景熠知道,對方已經猜出了他選擇這部電影所埋藏的私心。可看到對方的表情,他又開始害怕讓對方感到不自在,匆忙開口找補:“因為你說讓我選,所以我選了這部,如果現在你告訴我你不想看的話,我也可以改的……”
“沒關係,就看這個吧。我是很久以前看的,也忘得差不多了。”餘曉露這樣說道,然而景熠很確定她剛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恰恰是因為她記得這部電影講的是甚麼。
景熠並沒有戳穿她,只是順勢問道:“我明天開車去接你?”
“你直接發地址給我吧,我得先把昕昕送到月瑩家。”餘曉露說道。
“我也可以去那邊小區門口接你,上次去過,我還記得。”景熠說道。
餘曉露先是有些猶豫,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緩緩地開口說道:“那麻煩你過來接我了,我也有件事想先和你商量一下。”
聽到對方竟然有求於自己,景熠眼前一亮,連連點頭:“沒問題!”
“那我明天上午再給你發微信?”餘曉露問道。
“可以!”景熠爽快地答應道。
“好,那我先不打擾你吃晚飯了。明天見。”餘曉露說道,語氣又變得無比平靜,彷彿對明天的電影之約並沒有太多的期待。
但她說出了“明天見”,這對於景熠而言就足夠了。
景熠露出熱情的笑容,說道:“明天見。”
兩人掛了電話以後,景熠很快便吃完了自己的“晚飯”,臉上還掛著不自覺的笑容。直到他紮好塑膠袋站起身來,環顧客廳一週,臉上的笑容才漸漸地沉了下去。
自己昨天才從外地回來,行李箱就這麼敞開著躺在過道里。廚房因為幾乎不被使用,即使東西看起來是整齊的,但也落了不少灰。旁邊的餐桌上堆滿了雜物,有自己收到後還沒來得及拆開的快遞包裹,有許久沒有用過的舊平板電腦,還有自己平時上英語網課時用到的學習資料。沙發上散落著自己剛才隨手一放的專案資料和劇本,裡面還夾著用來做筆記的簽字筆。電視機前立著三腳架,地上還擺著瑜伽墊和啞鈴,最近一段時間他去健身房的次數並不多,都是自己在家裡做簡單的鍛鍊。而沙發靠背上還搭著好幾件衣服,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它們是不是乾淨的。
這絕不是一間可以邀請心愛的女孩來做客的房子。
景熠下意識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很晚了,他也不好去打擾紀宇軒。景熠被自己氣得是捶胸頓足,甚至還咬牙切齒地出聲罵了自己一句難聽的話,然後他挽起袖子,在這個深夜開始了一場緊急的“大掃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