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你認真努力的時候總會得到一個好結果。”】
那天晚上,雖然麥克風已經摘下,大部分攝像機也暫停了工作,景熠卻感覺難以入睡。聽到同屋另一張床上的蕭燦語已經發出了熟睡的鼾聲,他坐了起來,把放在床邊的手機也摸了過來。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景熠的臉,他帶著些許凝重的表情點開了和餘曉露的微信聊天框。早上發給她的資訊已經收到了回覆,餘曉露引用了其中一部電影的截圖,說是這部看起來賣相不錯,但後面又加了一句“其實我看甚麼都行,還是你決定吧”。
現在已是深夜,景熠知道對方已經躺下休息了,而自己正在錄節目,也不可能給對方打電話。只要睡一覺醒來,完成節目錄制,他就可以馬上回去S市了,與她見面的日子也並不遙遠,他卻在此刻無比想念她,想見她,與她說話,緊緊抱住她,表達自己的愛意,希望她能正視他們的關係。
餘曉露這些天表現出來的柔軟態度給了景熠很多希望,而他自己也一直在思考,思考他們的過去,思考他們的未來,他有很多很多話想說給她聽,也想要聽到她把心裡話說出來,還希望她只說給他一個人聽。
景熠說不清是自己的努力讓對方有所動搖了,還是餘曉露私下想通了甚麼,他甚至也不確定這突然鬆動的態度到底有沒有積極的含義。
景熠在輸入框裡打下了一句又一句話,然後一句又一句地刪去。
“我在和蕭燦語一起錄節目”——刪去。
“我想我們也可以聊聊以前的事,我們相遇之前的事”——刪去。
“見面的時候我們可以聊一些以前沒有聊過的事情嗎”——刪去。
就這麼來來去去地重複著打字、刪除的動作,最終打下了一句:“那要不我們就去看你選的這部吧?”
然而景熠就這麼盯著聊天框,許久都沒有點選“傳送”。
漆黑寂靜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了蕭燦語的低聲話語:“你是不是在猶豫甚麼?”
聲音並不大,但心虛的景熠被嚇得差點連手機都抓不穩,他轉頭看向旁邊相隔不遠的床鋪,這才反應過來蕭燦語的鼾聲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
“你怎麼醒了?”景熠低聲問道。
“嗯……”蕭燦語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發出一陣悶哼,看起來並沒有完全醒過來,他翻了個身,又說了一句:“如果是感情的事情,就不要猶豫。”
“啊?”景熠沒能立刻理解蕭燦語的話,但蕭燦語沒有再給他多餘的回應,看起來是又睡著了,他也不好再打擾他。
景熠再次低頭看向手機螢幕裡的微信聊天框,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他刪去了剛才那句話,重新打下一句:“你願不願意來我家看老電影?”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選了“傳送”。
節目在第二天的中午結束了錄製,景熠和蕭燦語收拾好行李,一起坐車離開小屋,回到先前的對接地點,他們各自團隊的車已經停在了那裡。兩人先摘下麥克風還給工作人員,然後並肩走向停在不遠處的車子。
在節目錄制期間,景熠找不到時機詢問蕭燦語昨晚的事情,此時總算可以開口了,不料對方毫無預警地先說了起來:“我知道你有新情況,楚輝告訴我的。”
景熠馬上就聽明白了他在說甚麼,無奈地笑出聲,反問道:“你們倆是天天見嗎?”
“你知道他要用我的錄音室錄新專輯。”蕭燦語解釋道。
景熠沒有接話,只是走到車後,開啟後備箱把行李放了進去,然後他才回頭問蕭燦語:“昨晚你是裝睡嗎?”
“不是。”蕭燦語否認道,他也把行李箱放進自己的車裡,然後伸手抓了抓頭髮,說道:“我最近都沒法一覺睡天亮,總會因為做夢半夜醒一回兩回,昨晚醒了發現你一臉凝重地在看手機。”
“你這是新婚焦慮?”景熠問道。
蕭燦語蹙了蹙眉,說道:“我在問你的情況呢,別打岔。”
景熠關上車子的後蓋,手放在上面,沒有其他動作。他想了好一會兒,才一臉嚴肅地開口:“我現在還沒法告訴你太多,你能從楚輝那裡知道的,就是我能說的全部。”
“我看得出來你很認真,但我也想知道那個人值不值得——”
“她值得。”景熠很直接地打斷了蕭燦語的話,他的語氣無比篤定,決心無法被任何人動搖。
蕭燦語愣住了,景熠的態度很明確,他也明白自己剛才的話確實過了界。
景熠望著他,又開口道:“我還在努力,等到有結果的時候,我會告訴你的,無論好壞。”
蕭燦語嘆了口氣,露出笑容,伸出手拍了拍景熠的肩膀,說:“我期待是一個好結果,我也相信會有一個好結果。”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你認真努力的時候總會得到一個好結果。”
景熠笑了起來,只當對方說了一句玩笑話,也開口調侃道:“說甚麼呢?這又不是跳舞!”
蕭燦語知道他不會把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太放在心上,因為努力對於景熠而言就是普通的日常,在他的世界裡,付出努力與收穫回報就像是一組設定好的程序,他不會把它們當作是一件多麼特別的事情。
蕭燦語一直都很羨慕景熠能對“努力”這件事有著如此純粹的篤信,他也曾憧憬著自己能成為這樣的人,結果發現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至今都無法學會。
蕭燦語收回搭在景熠肩上的手,說了一句:“保持聯絡,有空約飯。”
“好。”景熠笑著應道。
兩人隨意地揮了揮手就當是作別,然後鑽進了各自的車裡。
景熠一坐上車就聽到了助理對他說:“熠哥,軒哥要我特地提醒你一聲,今天有空的時候一定要和他通個電話。”
“嗯,我知道了。”景熠應道,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上午都沒有看過的手機。
昨天紀宇軒給他的微信留言了說錄完節目要通個電話,他一直記在心上的,紀宇軒肯定也知道他在錄節目,還特地讓助理來提醒的話,說明一定是要聊非常重要的事情了。
景熠沒有看微信,先撥通了紀宇軒的電話,聽到被接起的聲音,景熠出聲問道:“軒仔,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訊息?”
電話那頭的紀宇軒賣了個關子:“確實有,有好有不好,兩者有關聯,先聽哪個?”
“不好的。”景熠沒有猶豫,紀宇軒不是第一次這樣跟他賣關子,他向來喜歡先聽壞的。
“我一會兒給你發專案資料和劇本,你認真讀,做好準備,試鏡時間大概在春節前。”紀宇軒在電話那頭麻利地說道。
“這算甚麼壞訊息?”景熠露出一臉無奈,有拍戲的工作上門他可高興了。
“傅誠英也會參加試鏡。”紀宇軒冷靜地回答道。
景熠微微一愣,他知道紀宇軒為甚麼認為這個訊息是不好的了。
傅誠英,傅伯胤的獨生子,比景熠小兩歲,童星出道,真正老天爺賞飯吃的天才演員。傅誠英小時候演戲就表現出了出眾的靈性,長大後的演技在同齡人中也是遙遙領先,就算碰上了不算好的劇本,他的表演也會好得格格不入。他在圈中是出了名的戲痴,人雖不壞,卻因為太專注於表演而對其他事情都興趣缺缺,既不愛上節目,也不喜歡跑宣傳,但有他父親在圈內幫忙打點,他也能放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傅誠英接戲幾乎是只看重自己感興趣的角色,一個角色能被他看上,一定是其中有他認為可以探索、可以深入塑造的東西。
景熠比任何人都清楚傅誠英的表演實力,因為他在《罪城》的片場近距離感受過傅誠英的演技,那種衝擊感他終生難忘。更可怕的是,幾乎在《罪城》片場的每一天,他都能從傅誠英的表演中感受到這樣的衝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傅誠英之間的表演差距是多麼大一條鴻溝。
景熠緩緩地開口:“嗯……也不算壞?畢竟我和誠英好久沒見了……噢,錄節目的時候傅老師有提到誠英最近在準備試鏡,原來是你說的這個戲啊!”
“總之你做好準備。”紀宇軒說道。
“那好訊息是甚麼?”景熠又問道。
“這個專案是邵導的新片。”紀宇軒說道。
景熠瞪大了眼睛,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難以置信地問了一句:“哪個邵導?”
“除了邵寒雨還有別的邵導嗎!”紀宇軒在電話那頭激動地說道。
景熠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氣。
邵寒雨,十年前憑自編自導的短片在國際電影節一戰成名,奪得最佳短片獎,後來的長片首作在缺乏宣發的情況下,靠著過硬的質量獲得觀眾的認可,口碑的極速飆升使其排片量大增,最終成了當年的話題之作,票房更是遠遠超出預期。此後她的每一部電影作品上映時,都會引起大量的討論。只是她的產量並不大,直到現在也只上映過三部長片,每一部都由她自己創作劇本。
邵寒雨的作品並不是傳統的商業片,也都很難劃歸到某個明確的型別中,她關注社會議題,常會在自己的作品裡點出那些議題中常被人忽視的部分,她喜歡塑造平凡、普通的角色,但她並不排斥啟用有認知度的演員。在過往的採訪中,她半開玩笑地說過:“我不太會調教演員,所以如果一個有名氣的演員能把一個平凡的角色演好,那才是我撿到寶了。”
紀宇軒知道景熠一直想與邵寒雨合作,而景熠卻從未告訴過他,自己確實非常欣賞邵寒雨的才華,但其中還有另一層私心:邵寒雨是餘曉露最喜歡的導演。
“我太喜歡邵導這樣的導演了!”餘曉露在誇獎邵寒雨時,滿眼都是崇拜,“你看她雖然總在拍一些苦澀且鋒利的作品,但她在接受採訪時總是笑容滿面的,非常溫柔。跟她合作過的演員也都說她是個非常善於溝通的人,而且從不在片場發脾氣。她的性格與我們刻板印象中的天才完全不一樣!”
餘曉露神采飛揚地誇讚邵寒雨的那天,是他們因那杯咖啡而相遇的日子。她的這些話,景熠記得一清二楚。
“我一定要拿到這個角色。”景熠語氣堅定地說道。
電話那那頭的紀宇軒像是受到了鼓舞,也振奮地說道:“你只要盡力做好一切你能做的,我一定會幫你把剩下的事情全部安排好。”
兩人確認好了其他瑣碎事項後,紀宇軒正準備掛電話,景熠突然叫住了他:“軒仔,你能不能再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找個靠譜的房產中介。”想到車裡還有甚麼都不知道的助理,景熠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電話那頭的紀宇軒先是陷入一片沉默,他像是猜到了景熠在考慮甚麼,滿懷憂慮地開口道:“我可以幫你找,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現在進展到哪一步,但我還是要勸你不要操之過急。”
景熠小聲應道:“嗯,我知道的,這件事不著急的,你記得有這麼回事就行。”
“好,我會幫你找找看的。”紀宇軒答應了下來。
兩人結束通話電話後,景熠終於在今天第一次開啟了微信,先是看到了紀宇軒發過來的文件,緊接著下面便是餘曉露今早發來的回覆:“如果你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地方,那我也可以接受這樣的安排。”
文字里瀰漫的疏離感好像半杯涼水,剛剛好澆滅近日景熠心底悄然生出的那絲希望。
然而,景熠幾乎馬上就振作了起來,只是這句話稍顯勉強而已,並不代表多日來的柔軟態度就是錯覺,至少她並沒有拒絕自己的提議。
景熠思考了一會兒,回覆道:“老電影的話,可以選的片子就很多了,你有沒有想看的?”
沒想到對方立刻回了訊息:“還是你選吧,看過或者沒看過的都行。”
“你沒看過的老片子不多吧?”景熠按下傳送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對方似乎也一直在看手機,他馬上就收到了回覆:“還是有挺多的。”
景熠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心底的那絲希望又升了起來,他快速地打字,發去了兩句話:
“我會好好挑一下的。”
“期待和你見面。”
餘曉露並沒有正面回應他語句中的“期待”,只是回覆了一個淡淡的“嗯”。
景熠一臉微笑地退出兩人的聊天框,他決定擅自將這個“嗯”理解為對方也抱有相同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