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可我們真的能算是朋友嗎?】
前一晚睡覺前,餘曉露很鄭重地詢問了女兒的意願:“昕昕,明天願意去見一見外婆嗎?”
“外婆?”餘昕似乎需要一點時間去理解這個稱呼。
“是媽媽的媽媽,你從來沒有見過她。”餘曉露耐心地解釋道,她有點擔心女兒會有怕生的情緒。
出乎她意料的,餘昕似乎並沒有甚麼抗拒,很快就答應了:“好啊!”
餘曉露有些驚訝,但還是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說道:“媽媽明天帶你去吃好吃的哦!”
“好!”餘昕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第二天,餘曉露帶著餘昕,坐地鐵去到老城區,與黃婷芳約在這裡見面。
黃婷芳見到餘昕,笑著向她打招呼:“昕昕你好。”可她揮手的動作卻有幾分侷促。
“外婆好!”餘昕牽著餘曉露的手,用甜甜的聲音向黃婷芳問好。
黃婷芳確實是有些不知所措,已為人母多年的她,直到近兩年才重新開始學習與女兒的正確相處方式,面對素未謀面的外孫女,她更是不知該如何應對。
餘曉露倒是很放鬆,主動讓餘昕去牽黃婷芳的手,說著今天三人來老城區是為了吃糖水。
“我還是想帶昕昕嘗一下口味正宗的,在S市那邊吃不到。”餘曉露解釋道。
三人去了C城最有名的老字號糖水鋪,現在正是生意最興旺的時間,三人等了好一會兒才有空座。
“昕昕想吃甚麼就說,這頓是外婆請你們的。”黃婷芳笑著說道。
孩子識得的文字並不多,也是第一次吃糖水,面對選單上琳琅滿目的甜品,腦海裡沒有一點概念。餘曉露知道她愛吃甚麼,讀了幾個條目,耐心地解釋裡面放了甚麼,用了哪些她會喜歡的食材,還會簡單地描述一下味道。
“昕昕想先嚐哪一個?”餘曉露問道,她還是將決定權交給孩子。
餘昕歪著她的小腦袋思考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指著選單上的圖片,宣佈道:“那我吃這個吧!”
“好,那要一份這個。”餘曉露答應道。
餘曉露叫來服務員,很快就點好了單,等了一會兒,服務員便把三人點的甜品端了上來。
餘昕看起來對自己點的那一份甜品非常滿意,吃下去第一口就露出了滿足笑容。而黃婷芳卻在此時注意到女兒點了一份椰汁西米露,有些意外地問道:“你以前不是愛吃牛奶湯圓的嗎?”
餘曉露想了想,說:“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吧?”
“媽媽不能喝牛奶。”餘昕突然說道。
黃婷芳愣了一下,問道:“為甚麼?”
餘昕答:“會不舒服。”
“拉肚子,乳糖不耐受。”餘曉露很平靜地補充道。
黃婷芳皺了皺眉頭,說道:“我怎麼不知道?”
餘曉露若無其事地說道:“其實成年人乳糖不耐受是普遍現象,就是身體裡有一種酶沒有了,只是成年人的飲食結構也會變化,不怎麼喝牛奶了,於是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乳糖不耐受這件事。我是高考第一天因為喝牛奶拉肚子沒有考好,後面自己去查了一下才發現的。”
這話讓黃婷芳陷入了沉默,臉上露出了內疚的神情。餘曉露出聲安慰她說:“不是你的問題,那會兒你連續兩年帶初三,我又住學校,我們沒甚麼交流,你沒發現很正常。”
黃婷芳看了看女兒,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道:“以後有甚麼事情,還是要和我說。”
餘曉露笑了笑:“我們慢慢來吧。”
慢慢將母女關係修復成本應該有的樣子。
一頓甜品過後,三人就在老城區逛街。餘曉露上初中之後就沒有再和母親有過這樣的相處時光,她和黃婷芳兩人都顯得有些拘謹。大部分時候,都是餘曉露牽著女兒走在前面,黃婷芳在後面跟著。
這一片有不少賣舊貨的小店,滿是些便宜又精緻的小玩意兒,對餘昕而言特別有吸引力,她雙眼放光地看著這些對她而言無比新奇的東西,每一家店都想進去看看,然後在離開時依依不捨,卻又完全不提有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餘曉露很快就發現了這一點,再走進下一家店之前,她蹲下身給女兒整理衣服,出聲說道:“昕昕有想要的東西可以說哦,媽媽送你。”
“外婆也送你一個。”黃婷芳在一旁說道。
“真的嗎?”餘昕似乎非常驚喜,但還是又確認了一遍。
餘曉露點了點頭,孩子馬上就露出了高興的笑容,發出了歡呼聲。
餘昕很快就被前方的一家木雕玩具店吸引,拉著母親往前走去,與此同時,餘曉露也被路過的一家唱片行吸引了注意力。她轉頭看向了唱片行的櫥窗,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陪著女兒走進了玩具店。
黃婷芳走在她們身後,注意到了女兒動作。跟著走進玩具店時,她低聲對餘曉露說道:“我看著昕昕,你去隔壁那家店逛逛?”
餘曉露沒想到母親會注意到這麼細微的事情,先是一怔,笑了笑,點了下頭。她走出玩具店,轉身走向了隔壁的唱片行。
店面不大,玻璃門是關著的,上面貼滿了樂隊海報,讓人看不清店內的情況,但門的外側掛著一塊寫著“OPEN”的牌子,證實著這家店是正在營業的。店門旁邊有一片約半米寬的三層小櫥窗,裡面擺放著一些專輯,還有一些黑膠唱片。
餘曉露站在櫥窗前,仰頭盯著櫥窗最上層看了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店鋪並不大,一眼便能望到盡頭的櫃檯,那裡站著一個店員。店內的牆壁上貼滿了黑膠唱片和海報,暖黃的燈光有一點昏暗,但配合著店裡播放的爵士樂,倒是多了一分別樣的獨特氛圍。
餘曉露徑直走向了櫃檯,向店員問道:“請問一下,櫥窗裡的黑膠唱片賣嗎?”
店員詢問是哪張,餘曉露熟練地報出了樂隊名字:“Red Pear Days”
她的回答似乎讓店員頗感意外:“難得有人知道他們。”
餘曉露眨了眨眼,張了嘴卻又把原本的話吞下,只是又問了一遍:“可以買嗎?”
“可以的,我這邊查一下價格,你要買的話,我去幫你取下來。”店員說著,操作著櫃檯後的電腦,查詢著資訊。
餘曉露等待著,卻聽到了自己體內加速的心跳聲。
那是一支在國內基本沒有人知道的歐洲搖滾樂隊,二十多年前曾因為一首歌在歐美地區獲得過短暫的關注,可惜最終也只是曇花一現。樂隊只出了一張錄音室專輯便解散,但是,在解散前他們曾自費製作了一批黑膠唱片,放在解散演出的live house裡販賣,作為他們留給歌迷的禮物。
而餘曉露會知道這支樂隊,完全是因為景熠。
“雖然當我知道他們時他們已經解散了,但他們是我最喜歡的樂隊,我自己的音樂風格也受到他們很深的影響。”景熠是在一個稀鬆平常的午後說出這句話的,這樣的場景對於當時正處於熱戀的兩人而言也是再平常不過的。
兩人在景熠的那間工作室裡,景熠正在為別人製作一首新歌,餘曉露就坐在他身旁陪著,手裡拿著自己最近在讀的小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也不知是怎麼聊到景熠喜歡的樂隊上的。而這也是餘曉露第一次知道景熠最喜歡的樂隊是這支名不見經傳的“紅色梨子之日”,他不曾在別的地方提到過。
“我不怎麼跟別人說這件事,因為根本沒甚麼人知道這支樂隊。”景熠笑著說道。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餘曉露問道。
“小時候,我爸常常要去國外出差,回來的時候會給我帶禮物,他送了一張這個樂隊的專輯給我,現在還珍藏在老家的臥室裡。”景熠解釋道。
“你一定很珍惜了。”餘曉露笑道。
“如果能得到一張他們的黑膠,我就當傳家寶一樣供起來。”景熠也笑了起來,他給餘曉露講述了樂隊的故事。
景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被餘曉露牢牢地記在了心裡,即使後來決心不再見面,她也不曾忘記過。而當時他正在寫的那首歌的旋律,也被她牢牢記住了。
“查到了,你看一下這個價格能接受嗎?”店員的話語把餘曉露從回憶中拉了出來,他轉動了一下顯示器,指了指上面的價格。
價格是稍貴的,但因為餘曉露知道這張黑膠的價值,所以她在心理上認為這個定價是可以接受的,只是自己要想清楚它值不值得自己在此時衝動消費。
但是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和景熠的關係到底算甚麼?自己要站在甚麼樣的立場上給他送出這份禮物?
“抱歉,能讓我再想想嗎?”餘曉露出聲問道。
店員點了點頭,說道:“沒關係,你可以慢慢想,那張碟放在那裡很久了,你是第一個來問的。”
餘曉露朝對方露出略帶歉意的微笑,轉身準備離開,但想到上次和景熠一起吃夜宵的場景,想到回去S市後自己將會和景熠一起去看電影,她又轉身走了回去,對店員說道:“我還是買了吧。”
餘曉露走出唱片行時,看到母親和女兒正等在外面,大概是看到她手上提著東西想要藉此開啟話題,黃婷芳出聲問道:“買到喜歡的了?”
餘曉露搖了搖頭,出聲解釋:“不是給自己買的,是給……”她抿了抿嘴唇,斟酌了兩秒才接上話:“朋友買的。”
“給那個月瑩買的?”黃婷芳問道,語氣很隨意,只是想接著女兒的話多聊幾句。
“呃……不是……是給另一個朋友。”大概是因為心虛,餘曉露回答的語氣裡有幾分窘迫。
給朋友送禮物應該是一件沒甚麼特別事情。餘曉露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可我們真的能算是朋友嗎?餘曉露又不禁這樣自問。
三人逛了一整天,一直在外吃完晚飯才終於踏上回家的路,孩子在地鐵上已經累得睜不開眼睛,可惜地鐵上還有不少人,沒有空的座位,餘曉露便把她背了起來,孩子就這麼趴在母親的背上睡著了。
雖然路線和方向一樣,但黃婷芳會在比餘曉露提前幾個站下車。她幫女兒提著包,看著熟睡的外孫女,問了好幾次要不要自己陪女兒多坐幾站,然而都被女兒拒絕了。
“沒事,我一個人能顧得過來。”餘曉露說道。
這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黃婷芳聯想到了女兒這幾年一直是獨自在異鄉撫養孩子,心頭泛起一陣心疼與懊悔。
“很辛苦吧?”黃婷芳小心翼翼地問道。
餘曉露沒有料到母親會突然這麼問,想了想,還是誠實地說道:“有辛苦的時候,但月瑩和她的家人都幫了我很多,而且昕昕很乖,是很好帶的小孩。”
黃婷芳沉默地思索了一會兒,開口問道:“能不能介紹月瑩的媽媽給我認識?我應該去好好謝謝人家。”
餘曉露望著母親,腦子裡冒出了一句“原來大人也是會變的”,但立刻她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自己也早已是“大人”的年紀了,怎麼面對父母時還會不自覺地把自己當作小孩。
“我今晚問問阿姨,她願意的話,我就把她的微信推給你。”餘曉露答應道。
黃婷芳點了點頭,看了看熟睡的外孫女,說道:“這幾年有遇到過合適的人嗎?”
雖然她問得很委婉,但餘曉露聽得出來她是在問感情生活。然而,令餘曉露感到無措的是,當聽到母親的提問,她的腦海裡還是閃過了景熠。
“我忙著帶昕昕呢。”餘曉露說道。
黃婷芳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緩緩地出聲詢問:“昕昕的父親……”她最終還是沒有把話說下去,畢竟她知道女兒八成是不想回答的,但她也實在無法無視自己內心對那個男人的好奇。
餘曉露並沒有很激烈地應對,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也沒有解釋搖頭的意思到底是指甚麼。見女兒這樣,黃婷芳便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快到黃婷芳下車的站了,餘曉露從她手裡接過自己的包,聽到她說:“有困難的時候也可以找我,我一定會幫你的。”
餘曉露注意到了她話裡的那個“也”字,意識到母親甚至不敢將自己放在她尋求幫助的序列第一位,兩人之間還有著很長的路要走。她笑了笑,說道:“你有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也儘管來找我就好。無論如何,你是我的媽媽。”
黃婷芳朝女兒露出笑容,伸手過去撫摸了一下她的頭,就像餘曉露時常對餘昕做的那樣,溫柔,飽含愛意。
列車到站,黃婷芳向女兒揮手告別。
望著母親走出地鐵的身影,餘曉露感覺到鼻子一陣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