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下次再聊。”】
餘曉露帶著餘昕搭乘飛機回去S市，兩人一早就到達了機場，完成所有手續後才終於在休息區草草解決了早餐，慢慢走到了登機口前的休息區。餘曉露拿著女兒的兒童水杯裝飲用水，而一旁的餘昕則雙眼發亮地望著玻璃外面停靠著的龐然大物，發出了興奮的驚歎：“好大啊！”
“我們一會兒就要坐這個回家哦。”餘曉露耐心地解釋道。
“這麼大能飛到天上嗎？”餘昕問道。
“你不是見過很多在天上飛的飛機了嗎？”餘曉露反問道。
“可是天上飛的都很小，坐不了人。”餘昕說道。
餘曉露被女兒的童真逗得噗嗤一笑，她並不打算這麼早就打碎孩子的幻想，於是便笑著說道：“可以坐人的，飛到天上就會變小了。”
餘昕雙眼發亮地看著母親，問道：“一會兒我也會跟著變小咯？”
“起飛後你就知道了。”餘曉露說道。
距離登機還有一段時間，兩人找了個座位坐下。餘曉露剛拉開揹包拉鍊，準備把手裡的水杯放進去，就聽到女兒對她說：“媽媽，我想喝水。”
餘曉露把水杯遞到女兒手裡，餘昕嘬著吸管猛喝了幾口。
“慢慢喝，不著急。”餘曉露怕女兒嗆著，便出聲提醒道。
餘昕放開吸管，雙手抱著水杯，慢慢吞下口中的水，卻沒有立刻把水杯遞迴給母親，她的注意力被母親敞開的揹包吸引了。她伸手指了指揹包裡面的東西，問道：“媽媽，這是甚麼？”
餘曉露順著她指的東西看過去，竟是那本追星手帳。收拾行李時，因為行李箱塞不下了，她覺得這東西也不算重，便放在了揹包裡。
“是媽媽的東西。”餘曉露的第一反應是打消女兒的好奇心。
餘昕似乎是以為自己惹怒了母親，慌慌張張地用自己的能想到的話語解釋道：“昨晚，媽媽在看那個……書？我看到了，有圖畫在上面，又有很多字……”
女兒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害怕與退縮讓餘曉露心軟了幾分，她昨晚確實在給女兒讀完睡前故事後，把手帳拿了出來，看了看裡面的內容，她以為女兒當時已經睡著了，看來自己還是疏忽了。
餘曉露耐心地問道：“昕昕是因為以前沒有見過這樣的本子，所以很好奇，對嗎？”
餘昕用力點了點頭，直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媽媽看它的時候好像很開心。”
這句話讓餘曉露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翻看手帳時到底露出了甚麼樣的表情，能讓年幼的女兒產生出這樣的想法。
餘曉露還是從揹包裡把那本手帳拿了出來，捧在手上，想了一會兒，對女兒說道：“這是媽媽以前寫的……唔……日記，但是跟普通的日記又有點不一樣。”
“甚麼是日記？”餘昕好奇地問道。
“就是在本子上寫字，記下一天發生過的事情。”餘曉露耐心地解釋道。
“每天都記嗎？”餘昕又問道。
餘曉露回答道：“都可以，有人會每天都記，也有人只記自己想要記住的事情，媽媽這本就是隻記重要的。”
餘曉露撫摸了一下封面，心裡還在猶豫到底應不應該給女兒看，但當她看到女兒閃著亮光，充滿好奇的雙眼，她的手指便不自覺地解開了本子的搭扣，她最終還是為女兒翻開了那本手帳。她將女兒手中的水杯接了過來，把手帳放到了她的手中。
“媽媽，你的字好好看。”餘曉露沒有想到這竟是女兒在看到裡面的內容後說出的第一句話。
餘曉露笑了，收好水杯，摸了摸女兒的頭，說道：“多練練就會變好看的了。”
孩子年紀尚小，識得的字也不多，並不能讀懂母親寫下的內容，她往後翻了幾頁，終於看到了“圖畫”。那並不是圖畫，而是餘曉露列印出來，貼到本子上的照片。照片定格的是《閃耀偶像計劃》的決賽夜，漫天的金片落下，景熠站在舞臺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漂亮！”孩子的第一反應是發出了由衷的稱讚。
餘曉露猜想女兒是喜歡那些飛舞的金片，畢竟亮閃閃的東西總能最先奪走她的注意力，她笑著說道：“那我們和月瑩阿姨商量一下，她認識開攝影棚的朋友，攝影棚裡也有這樣的金片。”
餘昕點了點頭，又伸出手，指著照片上的景熠，說道：“這個哥哥也好漂亮！”
餘曉露先是一愣，有些哭笑不得，知道女兒是沒認出來照片裡的人是誰，她便也不打算解釋了，出聲附和道：“是很漂亮呢。”
餘昕又往後翻了幾頁，她讀不懂上面的文字，於是便對貼在本子上的每一張圖片都充滿了興趣。
“媽媽，他們是好朋友嗎？”餘昕指著Night的組合照問道。
“是很好的朋友。這一天他們齊心協力完成了任務，得到了獎品。”餘曉露耐心地回答道。
“媽媽，這個跳舞的人是剛才的那個哥哥嗎？”
“對，他為了儘快跳熟這支舞，練習了一整天。”
“那這是他在唱歌了？”
“嗯，他唱歌很好聽。”
餘昕的每一個問題，都能得到餘曉露的回答，又因為從未見過像手上這本本子一樣的東西，於是其中的每一頁都激發著她無限的好奇。而當餘曉露回答著餘昕的問題時，雖然她有意避開了去提及景熠的名字，但也無法不去回憶追星的那段日子。
那時的餘曉露為了學業和生活費，幾乎每天都繃緊了神經，但Night和景熠的存在卻給她的記憶染上了絢爛的色彩，即使每一天都過得緊張且忙碌，卻又閃著耀眼的光芒。
“媽媽，你能不能讀這些字給我聽？”餘昕突然問道。
餘曉露眨了眨眼睛，陷入了猶豫，還好正在此時響起的廣播提醒著她們已經到了登機的時間，她便立刻以此為藉口轉移了女兒的注意力，把那本手帳收回到自己的揹包裡。
餘曉露本以為這樣打斷女兒的注意力，她便不會把這本手帳放在心上了，然而就在當天晚上，在平常讀睡前故事的時間裡，餘昕認真且直接地提出了要求：“媽媽，我想聽你讀那本日記。”
餘曉露怔住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女兒指的是那本手帳，她想到自己平時除了給女兒念繪本，也偶爾會給她念一些字比較多的故事書，所以女兒大概是把那本手帳當作是某種故事書了。
“你還小，裡面的故事你可能聽不懂。”餘曉露輕聲說道。
孩子似乎並不喜歡這個回應，她撅起小嘴，滿臉的委屈，卻沒有出聲再次爭取。可餘曉露看到餘昕臉上的委屈，心裡又泛起了酸澀，她還是希望能盡力滿足女兒的願望，自責不應在這種“小事”上讓她受委屈。
“好吧，就唸一個。”餘曉露還是鬆口答應了女兒。
餘曉露把手帳遞給餘昕，讓她在裡面挑一幅自己感興趣的相片，然後她就會把和那張相片有關的部分念給她聽。
餘昕迫不及待地翻到那張漫天金片落下的照片，她說自己喜歡“漂亮的”。
餘曉露往前翻了兩頁，開始給女兒念自己在Night出道夜寫下的文字。裡面的許多詞語，餘昕是第一次聽見，只能一直提問母親，餘曉露都會耐心地解答。
餘曉露語氣平和地念著當年寫下的文字，而餘昕也終於從她的口中知道了，照片上那個漂亮的哥哥，名叫景熠，是媽媽最喜歡的人。
“主持人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我的眼淚噴湧而出。一切都如他說的，他的努力得到了應有的收穫與回報。
“還好景熠出道了，很難想象如果他沒有出道，沒有成為偶像，我的夜空裡又會由哪顆星星來照亮。
“這邊的夏天總是很長，而我過幾天就要去S市上大學了，那邊應該已經有秋意了吧？我的夏天結束了，這個夏天很苦，但此刻我卻充滿了動力……
“我相信以後一定會有很多見面的機會，我會盡所有努力成為一個足夠好的人。希望當我見到景熠時能夠自信地說出：‘我是因為你才能變得這麼好的。’”
餘曉露念著自己曾經寫下的文字，內心竟意外被過去的自己所觸動。這些文字帶著她回到記憶中的那些場景裡，混雜著強烈又真摯的感情，讓她感覺懷念的同時又對過去的自己生出了一分陌生。
當餘曉露唸完自己在那個決賽夜寫下的文字，身旁的餘昕已經不知何時陷入了安穩的沉睡中。而她自己，雖然沒有再往下念，卻像著了魔一般，翻著本子，讀著自己書寫在上面的文字。
如果沒有後來的那些粗製濫造的電視劇和突如其來的退團，作為偶像的景熠留給她的全是快樂的記憶，這些記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支撐著她度過好些艱難的時刻，給予她無限的力量，讓她有勇氣向前邁出腳步。
最終是床邊的手機傳來一段短促的震動，將餘曉露的注意力拉回到當下。她放下了手裡的手帳，拿起手機，看到了螢幕上的微信訊息提示，是景熠給她發來了資訊，詢問她是不是已經回到了S市。
餘曉露解鎖手機，看著自己與景熠的微信聊天框，呆愣了許久都沒有發去回覆。
此時此刻，餘曉露比以往都要更加清晰地意識到，在那本手帳裡寫下文字的自己所懷抱的情感，與如今的自己在想到景熠時內心迴盪的情感，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東西，而自己必須面對這個現實。
那天晚上，餘曉露沒有回覆景熠，她想自己需要一點時間去收拾自己的心情，直到第二天上午，將女兒送到幼兒園後，在通勤地鐵上，她終於掏出手機，給景熠發去了訊息：
“昨天到了，只是太累了，睡得早。”
“你晚上有空嗎？”
“我想和你打個影片聊聊。”
三條訊息發出去沒過多久，餘曉露就收到了景熠的回覆：“有空，我今晚11點後打給你。”
餘曉露看著他的回覆，心底竟對晚上的通話生出了一股期待。
手機準時在11點響起，餘曉露感覺到自己在拿起手機時心中有幾分迫不及待，她捧著手機做了兩個深呼吸才終於按下了接通，看到螢幕裡出現了景熠的臉，她在一瞬的恍惚過後，心底又生出了一股安心。
“呃……晚上好。”餘曉露有些生硬地出聲道。
她在那一瞬會產生恍惚是因為，螢幕裡的景熠並不是平時與她打電話時的休閒模樣。他身上還穿著西裝襯衫，領帶都沒有解開，梳著大背頭，額頭露了出來，而他那雙眼睛也無比清楚地映在螢幕裡，劍眉星目，帥氣得不太真實。
“晚上好。”景熠一邊回應著她的問好，一邊伸手扯鬆了脖子上的領帶。
“今天有工作？”餘曉露問道。
景熠愣了一下，笑了起來，說道：“我看出來了，你現在真的完全不關注娛樂新聞了。”
餘曉露有些窘迫地辯解：“也不是完全不關注……”
“蕭燦語今天結婚，已經在微博熱搜上掛了小半天了，我是剛從宴席回到酒店。”景熠說道。
餘曉露瞪大了眼睛，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景熠的話讓她不得不驚歎於時間流逝之快，同時又生出了一種“啊！現實本就應該如此。”的失落。
在她的記憶中，蕭燦語永遠是“完美愛豆”的代名詞，唱跳俱佳，長相是過目難忘的端正帥氣，對待粉絲的態度更是好得無可挑剔，錄製《閃耀偶像計劃》時便會在小賣部買零食飲料分給等在外面拍照的站姐，出道後每一次與粉絲見面也都保持著十足的熱情，粉絲圈內甚至流傳著“蕭燦語能記住每一個人”的傳說，在Night解散前他也從未傳出過任何緋聞，被粉絲們戲稱為“最保值的不動產”。偶像組合的粉絲難免會因為個人最喜歡的成員各不相同而產生爭吵，但Night的粉絲們對於蕭燦語的態度卻是出奇的一致，他就是這個團體毫無爭議的C位，他是最完美的偶像，他是為舞臺而生的，是被老天爺追著餵飯的存在。但也正因如此，當年所謂的“偷C”事件才會在粉絲之間產生那麼大的矛盾。
因為景熠的退團，餘曉露沒有再關注Night其他成員的發展，只是在得知Night解散後，大致知道蕭燦語一直在發展自己的歌手事業，不僅仍在堅持唱跳，還作為製作人為自己或相熟的歌手製作歌曲和專輯，這些年也擁有不少大熱曲目。對於現在的餘曉露而言，比起景熠，蕭燦語才更像是一個遙遠的，散發著光芒的，有如幻夢一般無法觸及的存在。而蕭燦語結婚的訊息，則像是對“幻夢”的一記重錘。
再完美的偶像，也不過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的普通人。
粉絲並非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內心總會希望著美麗的夢能長一點，再長一點。
“我都不知道他談戀愛了……他的粉絲是不是很生氣？畢竟都上熱搜了……”餘曉露問道。
景熠眨了眨眼睛，說道：“好像沒有，我聽說大多都是祝福。他的粉絲應該都知道他談戀愛，他和新娘談了兩年，去年他感覺感情穩定時，就官宣過了。”
“噢……我確實完全沒有關注到這件事。”餘曉露說道。
景熠望著她臉上覆雜的神情，張了張嘴，猶豫了半秒還是對她說出了那句話：“曉露，Night早就已經解散了，我也好，其他成員也罷，我們都已經不再是偶像了。”
餘曉露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面對這個現實，無論追星那段日子有多少令自己懷念的美好回憶，他們也已經不再是偶像，自己不再是粉絲，而自己對景熠的“粉絲之情”更是早已變質。
隔著螢幕都感覺到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景熠便想趕緊轉移話題：“老家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餘曉露正想開口，卻聽到螢幕裡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等等，好像有人找我。”景熠說道，雖然熄滅了螢幕，但他並沒有放下手機，就這麼拿著去開了門。
“阿熠在幹嘛呢？要不要跟我們去吃夜宵？難得聚一回。”
雖然看不到是誰在說話，但餘曉露能夠透過螢幕清晰地聽到他說的每一個字，她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應該也是個藝人。
感覺臺詞功底很好。餘曉露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你們先去吧，我這邊有點事。”景熠說道，抬了抬手，示意對方自己正在講電話。
“好，我一會兒把定位發給你，你忙完再來也不遲。”對方的反應十分爽快。
景熠關上門後，重新將手機舉到面前，點亮了螢幕，餘曉露先開口道：“那我們趕快結束吧，你去和他們聚聚。”
“不耽誤事。”景熠拿著手機坐下，繼續剛才的話題：“老家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處理好了，沒甚麼問題。”餘曉露說道。
螢幕裡的景熠似乎在想甚麼，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你最近有想看的電影型別嗎？”
餘曉露笑了，知道對方心裡一直在記掛看電影的事情，她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看甚麼都行，你來決定就好。”
景熠想了想，說道：“我有個壓了一年的網播劇最近才定了下季度上線，工作開始變多了，我們定在一月中旬的週末可以嗎？那一週我應該都在S市，那段時間你會不會很忙？”
“可以的，我應該不怎麼忙。”餘曉露答應了下來。
景熠臉上露出了喜悅的笑容，興奮地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說道：“我真希望能快點見到你。”
餘曉露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吞了吞口水，說道：“我們現在不就是見面嗎？”
“我喜歡和你一起看電影。”
景熠突如其來的話語殺了餘曉露一個措手不及，她慌亂得不知應該看向何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呃……知道你甚麼時候有空就行，你快去和他們聚會吧！下次再聊。”餘曉露一股腦地把話說完，然後按下了結束通話鍵，熄滅了手機螢幕，卻在螢幕的反射中看到了自己寫滿了慌亂的臉。
手機螢幕再次亮起，是景熠給她發來了微信：“晚安。”
此時餘曉露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耳邊全是劇烈的心跳聲，而自己剛才面對景熠說出的“喜歡”，竟忘記了要回以強硬的態度，而是說了一句：“下次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