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我們全家都有問題。”】
黃婷芳和餘曉露母女二人一前一後退出房間回到客廳,餘光耀在看到餘曉露的那一刻,臉上雖閃過一瞬的驚訝,但臉色馬上就沉了下去,他一開口便是一句極其刺耳的話語:“沒有死外邊呢?”
黃婷芳一聽這話就皺起了眉頭,餘曉露倒是很平靜,她毫不示弱地回嘴了一句:“我還活著真是不好意思。”
“你還好意思跑回家?”餘光耀嘲諷著,往客廳的沙發上一座,妥妥一副大爺模樣。
“回來看看你是不是一切安好。”餘曉露說道,但語氣裡顯然沒有一絲關心的意味。
“你們兩個好好說話!”黃婷芳大聲斥責道,這是她第一次在面對父女矛盾爆發時選擇了出聲介入。
原本針鋒相對的父女二人都愣了一下,餘光耀還想說甚麼,但餘曉露走上前,用平和有力的語氣打斷了他:“我回來就只是為了戶口的事情。”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本手帳,望著坐在沙發上的父親,絲毫沒有要坐下的意思。
“你趕緊把戶口遷出去,別在我家丟人。”餘光耀嘲諷著,伸手從茶几上拿起一個蘋果啃了一口。
餘曉露看了父親一眼,發現內心依舊沒有一絲波瀾。眼前的男人,比記憶中胖了些,也比記憶中矮小了些,頭髮半白,兩人已經許久沒見了,他有些變化也是正常的。可她再多看一眼,這個她要稱呼為“父親”的男人,說話時的語氣與模樣,又和她記憶中的沒有差別,他好像一點也沒有變。
他可能也不會變了。餘曉露想。
大概是因為餘曉露沒有說話,餘光耀覺得是自己讓對方閉嘴了,於是又再次開口說出難聽的話:“你也是膽子夠大的,敢把一個沒人知道爹是誰的野種落戶在我們家。”
餘曉露眉頭皺了一下,卻感覺不到憤怒,這樣的話要是換了別人講,她早暴跳如雷了。
餘曉露突然明白自己這次回來C城,為何內心能夠一直如此平靜。除了在火車上的寫作幫她舒緩了焦慮,還有一個想法一直虛浮地縈繞在她的腦海中,直到此時才終於實實在在地紮根下來。
從聽完母親的微信語音並決定回來C城的那一刻起,餘曉露就沒有想過要緩和父女關係,哪怕一瞬間也沒有過這樣的念頭。因為她發現父親沒有那麼重要了,不論這個男人說出甚麼,都無法動搖她內心的想法。他既沒有自己記憶中的那般高大,也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威嚴。
眼前的,不過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十分好面子又因為失權感而無比焦慮,只能用難聽的話去攻擊別人,從而讓自己獲得掌控感的普通男人,而他只是恰好是自己的父親。
餘曉露把手帳抱在胸前,就像是從中獲得力量般,她異常鎮靜地開口,語氣平和中帶著一絲冷漠:“你口中的野種,是我的女兒,是你的外孫女。只要我是你的親生女兒,她的身上就有著一部分和你一樣的基因。如果她算野種,那你就是野種的親外公。她的戶口合法合規,你別忘了,我媽才是戶主。”
餘光耀愣住了,半張著嘴,似乎是想要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語,那副模樣有些滑稽可笑。
一旁的黃婷芳想要說話,但最終也還是沒有出聲,她也一樣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如果說給女兒開門時她還抱有一絲像電視劇裡那種“天倫之樂”場景的幻想,那麼此刻她也看得明白,丈夫與女兒的關係,徹底失去了緩和的機會。
“我遲早會把戶口遷出去的,只是現在還沒辦法做到。”餘曉露並不打算掩飾自己當下處境的艱難,但也只是用一筆帶過的平淡語氣說出了自己的能力不足。
餘曉露沒有打算給餘光耀一點開口說話的機會,她一刻也不停地提出了冰冷的提案:“如果和我們在同一個戶口本上讓你這麼不爽,那你可以想辦法把自己的戶口遷出去。”
“你怎麼敢說這種話!”餘光耀怒吼道。
“曉露……”黃婷芳也忍不住開了口,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些甚麼。
餘曉露冷冷地盯著父親,說道:“我們也可以談條件,可以用錢解決,我可以告訴你我作為女兒將來也會盡到贍養的義務,但我覺得就算把這些話說出來,你依舊不會滿意,會說自己顏面無光。”她停頓了一下,“我一直都想問你,你的臉面是建立在甚麼之上的?是我的人生嗎?還是戶口本上的名字?”
這話一說完,整間屋子都陷入到沉默之中。
餘光耀坐在沙發上,手上的還捧著半個蘋果,臉上呆愣的神色寫滿了難以置信,女兒的話語彷彿一道利刃,撕開了他掛在嘴邊的那張“臉面”,迫使他面對心中那股巨大的無力感。
“爸。”餘曉露打破了沉默,她破天荒地使用了這個稱呼,這讓聽到她說話的餘光耀和黃婷芳都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彷彿是害怕她繼續說出甚麼可怕的話來,而餘曉露只是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本子,無比冷靜地說道:“我們的關係會變成今天這樣,不是你一人的問題,我們全家都有問題。我也不覺得今天我回來跟你說幾句話,這些問題就能解決了。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有問題在這裡,你可以不正視,可以不解決,但這不代表問題就不存在了。”
餘光耀望著女兒,沉默了許久,他放下了蘋果,小聲問道:“你想我怎麼做?想我變成甚麼樣?”語氣裡埋著兩分強硬,更像是一種賭氣式的問話,但至少他嘗試擺出了姿態。
餘曉露的心裡泛起一股苦澀,原來要把話講到這種地步,父親的態度才會有所鬆動,自己到底該慶幸父親還能溝通,還是該怨恨竟然要如此費力才能和父親溝通?
“我們維持現狀就好,等我有能力了,我會把我和女兒的戶口遷出去的。至於你,我早就不期待你能改變了。”餘曉露說道,語氣裡沒有了冷漠,只是平平淡淡地陳述。
餘光耀張嘴想說甚麼,卻半天都沒有蹦出一個字,最後他只能沉默地點了點頭,就當是表達了自己的同意。
餘曉露見他點了頭,感覺心裡某根一直緊繃的神經也鬆了下來,她回頭看向母親,說道:“以後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跟我說就是了,該盡的義務我都會做的。”
前半句是說給母親聽的,後半句是說給父親聽的,餘曉露知道現在的母親能明白她的意思,至於父親如何理解她的話,她並不在意,也不想多作解釋。
黃婷芳朝她點了點頭,臉上掛著無可奈何的微笑。
“行,那我的話都說完了,就不繼續呆在這裡了。”餘曉露說著,徑直走向玄關,把掛在那裡的帆布包拿了下來,將手裡的本子塞了進去。
“留下來吃頓飯吧。”黃婷芳小聲提議道。
“不了,晚上約了和月瑩的父母吃飯。”餘曉露直接拒絕,但不論之後有沒有安排,她都不會想和餘光耀一起吃飯。
黃婷芳也沒有要堅持的意思,摸了摸口袋確認鑰匙在裡邊,便走上來對女兒說道:“我送送你。”
餘曉露也很樂意再多和母親說說話,便沒有拒絕。
餘光耀坐在茶几旁,手裡還抓著那個蘋果,卻沒有再吃第二口。
就在黃婷芳換好鞋子,準備和餘曉露一起開門走出去時,一直一言不發的餘光耀突然開口問道:“能讓我見見她嗎?”
沒頭沒尾的提問,但餘曉露和黃婷芳都知道他在問甚麼。
“不能。”餘曉露很乾脆地說道,她當然不會讓餘光耀和餘昕見面,但她又驚愕了半秒,因為餘光耀剛才的語氣裡竟帶有一絲隱約的卑微,那是她未曾從父親口中聽到過的。
錯愕過後,餘曉露的內心多了一份釋然,她開口說道:“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改變了,我可以考慮讓你見她。”
餘曉露開啟門,讓母親先走出去,然後只是給父親拋去了一句淡然的“我走了”,便走出了家門,只留他一人呆坐在沙發上,臉上寫滿了無力。
對於父親,餘曉露從來沒有想過“原諒”二字,沒想過不是因為“不原諒”,更多的感覺是“犯不上”。她很清楚地知道,父親並不是一個壞人,甚至在外人眼中,他也不是一個壞爸爸。自己能在一個經濟還算不錯的家庭里長大,有父親的一份功勞,他從未在物質上虧待過她,也正因為她能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才能有看電影、讀書、寫作這樣平凡又“奢侈”的愛好。就像當時那位輔導員說的:“他已經比很多爸爸都要好了,有很多同學的家庭環境比你的要差多了。”這一點,身在其中的餘曉露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世界上有一個“好父親vs壞父親”的比賽,有明確的規則條款,能夠按照標準給每一位父親打分,再透過分數去將他們劃分到好與壞的陣營裡,餘曉露認為餘光耀應該能得到一個歸屬於“好父親”的分數。但是,世界上沒有這樣的標準,而餘光耀在她的心裡,也無法被劃到“好”的陣營。那些因言語落下的傷疤仍然膈應在她的心裡,無法靠外力去治癒,而且正如許月瑩說的:“心理上的傷害也是真實的傷害。”
從前餘曉露想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何會變成這樣,既然他不是一夜突變的,那到底是甚麼在潛移默化?今天,當她已為人母,也在社會上見識過不少人後,再回到這個家裡面對父親,她突然理解了,她的父親餘光耀並不是變了,而是從來沒有變過。餘光耀對她的好都是真實的,但餘光耀的出發點並不是愛她,他不是別人口中“不懂愛的方式”、“不善表達”的父親,他是根本沒有學會“愛”這件事,他不愛自己的女兒,他甚至不愛自己,他只是愛一個別人口中的“好大哥”“好父親”的幻像。
餘曉露回憶小時候與父親一起去散步,少不了要向每一個與父親相識的人打招呼,只要她說上一句問好的話語,對方就會笑著誇她有禮貌,而當時餘光耀一臉的自豪並不是出於別人對女兒的誇讚,而是他把這些誇讚都看作是對自己的肯定。餘光耀是家中長子,在外也喜歡當別人的“大哥”,他非常享受那種被人恭維的氛圍,他將其看作是自己的面子,並且越來越重視,逐漸變成了一種焦慮。
這種焦慮的源頭,除了他對“當大哥”的迷戀,還有那套房產的歸屬。餘曉露也好奇過,以母親習慣迴避爭端的性格,父親應該很容易就把房產證、戶主名都改為自己,畢竟這事在他看來是會讓面子掛不住的,可他們竟就在這種擰巴的狀態下一直生活至今。
“是我堅持不讓改的。”黃婷芳向餘曉露解釋道,“結婚的時候,你爸一窮二白,這房子是你外公外婆留給我的,所以我堅決不肯改,我跟他說他要是這麼在意,就自己買套房子,寫他自己的名字,我們一起落戶過去,那才叫有面子,光是改個名字,太沒種了。”
“你竟然會這麼強硬地跟他說話?”餘曉露皺了皺眉頭。
“你出生之前的事情了,我們剛結婚那會兒也是很能吵的。”黃婷芳說道,眨了眨眼睛像是回憶了一些過往,又接著道:“後來只是覺得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怕吵架會影響你。”
沉默也會影響我。餘曉露想,但並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你爸嘗試過的,但中間出了一些問題,買房的事情泡湯了,他很受挫,你又在這時出生了,他便沒有再提房子的事了,也是從那時開始,不到必要時刻他絕不會碰戶口本。”黃婷芳耐心地解釋道。
“他把精力轉移到我身上了。”餘曉露說出這個推論時,語氣裡帶著無奈。
父親確實把精力轉移到她身上了,餘曉露能年幼時感受到父親的好,因為那時她在對方心裡是“可控的”,他對她好,藉此從別人口中得到肯定。但隨著女兒逐漸長大,也逐漸變得不可控了,於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就是用錯誤的方式加大控制的力度,他期望女兒按著他設定的一個模板長成他要的樣子,他認為只有那樣才能得到別人口中的讚譽,他才能活得倍有面子。
只可惜,餘曉露終究是用行動將他的期待打得粉碎。
事到如今,餘曉露已經不想去追究父親因何成長為這樣的大人,畢竟她從前也只有每年春節時能見到住在鄉下老家、年邁的爺爺奶奶,要她將那樣短暫相處的記憶掰開揉碎,混合過去那個巨大的時代背景,再用當下的理論,去從細枝末節中追究祖父母在養育她父親時犯下的過錯,她實在是做不到。
沒必要那麼做。餘曉露在心裡暗暗作結。
餘曉露和母親一起走到了車站,看到要搭乘的公交車已經進入了視線,餘曉露還是詢問了母親:“我後天才走,你明天有空嗎?要不要見見昕昕?”
黃婷芳先是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了驚喜,又露出無措,她忍不住臉上的笑容,雙手動了動像是不知該如何擺放,最後才終於說出一句:“有空的。”
“我晚點聯絡你。”餘曉露說道,公交車進站,她朝母親揮了下手,轉身上了車。
那天晚上,餘曉露在許家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那是蔣鶯鶯為了招待她和餘昕特地做的。許月瑩的父親許明也非常和藹,吃飯時總是樂呵呵地應著餘昕的幼稚話語。吃到一半時,蔣鶯鶯還給許月瑩打了影片電話,許月瑩在電話另一頭大叫:“我就應該放棄這個商單!我要回家吃媽媽做的肉餅!”
“快過年了,你早點回來,我給你做!”蔣鶯鶯笑著承諾到。
餘曉露坐在飯桌上,感受著許家的熱情與親切,將他們一家和諧的相處場景都看在眼裡,她承認心中有些羨慕,但更感激自己能得到這樣的善待。
餘曉露看了看坐在身旁的餘昕,有一粒米飯粘在她白白嫩嫩的小臉蛋上,她寵溺地微笑著,用手幫女兒把飯粒拿了下來,餘昕也朝她露出童真的笑容。
這樣簡單的幸福充盈著餘曉露的內心。
餘曉露認為沒有必要去追根溯源祖輩父輩的過錯,那些他們沒有做好的事情,她會引以為戒,她不會對餘昕犯同樣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