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沒關係，你有你的過法，我有我的。”】
雖然餘曉露再三強調不需要來接，但火車進站時，她還是接到了許月瑩母親蔣鶯鶯的電話：“曉露，到了嗎？我在地鐵站入口等你哦！”
這樣的好意讓餘曉露無法拒絕，一手牽著女兒，一手拉著行李箱，走到地鐵站和對方匯合。
雖然已是深冬，但和S市相比，C城還是十分暖和。蔣鶯鶯留著長卷發，穿著亮黃色的絲絨內搭和白色長褲，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大衣，臉上帶著淡妝，看到餘曉露母女二人時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朝她們揮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朝氣，讓人完全看不出她是一位女兒已經年滿28歲的母親。
到達的時間正好是中午，於是三人去吃了一頓午飯。蔣鶯鶯已經從女兒那裡知道了大致情況，便關切地詢問餘曉露回來的安排。
“我把行李放好就回家一趟，麻煩阿姨到時候幫我照看一下昕昕。”餘曉露說道。
“好，你一個人真的沒關係嗎？”蔣鶯鶯似乎還是很擔心。
“沒關係的，今天應該能處理好。”餘曉露鎮定地回答道，雖然她不敢說自己心裡有甚麼樣的把握，但她確實沒有感覺到緊張。
蔣鶯鶯看她並不是在逞強的樣子，便也不執意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去逗一旁的餘昕：“昕昕還記不記得我啊？過年的時候我們還見過的！”
餘昕笑著點頭，用甜甜的童聲說道：“記得！你是蔣奶奶！”
蔣鶯鶯臉上滿是寵溺的笑容，伸出手用力地擁抱了一下餘昕，有些激動地說道：“昕昕以後叫我鶯鶯阿姨！”
餘曉露無奈地露出笑容制止了她：“阿姨，輩分亂了，會影響昕昕對關係的理解的。”
蔣鶯鶯沒有堅持，但也笑著對餘曉露說道：“亂了有甚麼關係？我把你們倆都當作是我的女兒。”
“我可不敢，我還是要去問問月瑩願不願意的。”餘曉露笑著說道。
“她不會不願意的。”蔣鶯鶯篤定地說道。
她們就這麼說著不著調的玩笑話，在愉悅的氛圍中吃完了午飯。餘曉露帶著女兒去到許家，蔣鶯鶯早在前一天就把許月瑩的臥室收拾好了，換上了乾淨的床單被套。餘曉露把行李放下後，看餘昕的臉上露出了疲倦的神色，知道是到了女兒該睡午覺的時候，想著母女倆身上的衣服也不算乾淨，她便一邊給女兒換衣服，一邊認真地告訴她：“一會兒媽媽要出門去辦事，不能帶上你，你和蔣奶奶呆一起，要聽她的話。”
餘昕穿好乾淨衣服，點了點頭，又伸手抓住母親的衣領，問道：“媽媽甚麼時候回來？”
餘曉露知道女兒來到陌生的環境，有一點分離焦慮，她抱了抱女兒，在她面前豎起小拇指，說道：“晚上就回來了，媽媽和你拉勾，我絕對不會食言。”
餘昕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母親的手指，念著自己在幼兒園裡學到的咒語：“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餘曉露也跟著她唸了一遍。
把女兒哄睡著後，餘曉露自己也換了一身衣服，她看著行李箱裡的化妝包猶豫了一下，還是借用了許月瑩的桌子和鏡子，化好了許月瑩教給她的，也是她唯一會化的妝容。
餘曉露出門前，蔣鶯鶯似乎還是有些放不下心，勸道：“辦法有很多的，不用勉強自己去面對衝突。”
“阿姨，沒事的，我不是第一次面對與他的衝突了，我覺得現在的我比以前平靜多了。”餘曉露說道。
餘曉露說的是實話，昨晚合上筆記本後，她便覺得十分平靜，好像所有的焦慮與緊張，都隨著她在鍵盤上敲下一個又一個文字而消散了。她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每當她想到要去面對父親，而且接下來兩人必定會發生爭吵時，她便會不自覺地開始心跳加速，總有一種乾嘔的衝動，即使她並沒有任何身體上的不適。但這一次完全不同，可能正如景熠提醒她的，寫作幫她整理了思緒，同時也幫她消解了過去積累下來的情緒。
餘曉露買了點水果，乘坐公交車，花不到半小時就到達了自己的下車點，再從車站走過去自己長大的那個小區，路程大約十分鐘，這條路在她上學時每天都會走，她無比熟悉。餘曉露走路的步伐並沒有加快，但是在穿過老舊的小區大門時，她感覺步行的路程比記憶中短了許多。
小區的花壇裡，有幾個小孩正在玩耍，旁邊還有三三兩兩的老人聚在一起聊天，一片祥和。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這個小區花壇裡上演，孩子們長大後要去上學便很少出現，又會有新的孩子在這裡玩耍。但在餘曉露的印象裡，自己好像一直都是那個路過的旁觀者。
餘曉露走進沒有電梯的樓棟，看到十年如一日破舊的樓梯扶手，她也對此習以為常，拾級而上，很快便到達了位於三樓的自己家門前。她記得小時候還是鐵柵加木門的結構，自己去S市上大學後沒多久換成了防盜門，但因為從那時起她就很少回家了，所以這道門依舊會給她一種陌生感。
餘曉露看著緊閉的防盜門，雖然心跳沒有加速，呼吸也沒有變得急促，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先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才伸手去按響了門鈴。她事先已經和母親聯絡過了，所以她知道此時家裡只有母親在。
果不其然傳來了黃婷芳的應門聲，很快門就開啟了，餘曉露看著許久沒見的黃婷芳，一時間有些恍惚。母親好像比記憶中老了許多，頭髮被剪得極短，眼角的皺紋十分明顯，她穿著款式老舊的毛衣，本就矮小的身材如今又多了一分臃腫。
餘曉露馬上又意識到，蔣鶯鶯那樣朝氣蓬勃的模樣才是特例，大多數女人到了五十歲都是像自己母親的這副模樣，在菜市場中被人群淹沒，隨處可見又常被人忽視的更年期婦女。
“你來啦？”黃婷芳打招呼的姿態有些拘謹，彷彿自己迎進門的不是女兒，而是一位客人。
這種時候應該說“你回來啦”才對吧？
餘曉露在心裡暗暗地想著，三年不見，雖然兩人有微信聯絡，但母親仍然在笨拙地學習著如何與女兒相處。
餘曉露說不上來是哪裡觸動了自己，明明自己和母親的關係依舊算不上親密，可此刻她的鼻子有些發酸，心底竟生出了去擁抱母親的衝動。可惜她自己也還沒學明白要怎麼自然地與母親相處，她們母女二人搞錯了很多學習順序，以至於現在只能維持尷尬的平衡。
“嗯。”餘曉露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把手裡裝著水果的塑膠袋遞了過去。
“昕昕呢？”黃婷芳接過袋子問道。
“我讓月瑩的媽媽先幫忙照看著。”餘曉露答道。
兩人在玄關尷尬地站著，最後還是黃婷芳先開口：“先坐下喝點甚麼吧，你爸應該沒有這麼快回來。”
餘曉露順著她的引導，把肩上的帆布包掛在玄關，和母親一起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又從她手中接過一杯水，但尷尬的感覺完全沒有消散，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別人家做客。
黃婷芳把水果拿去廚房簡單清洗後，裝在盤子裡，擱到茶几上，然後在一旁坐下，和女兒保持著生疏的距離。
“他去幹嘛了？”餘曉露問道，她已經很久沒有正面稱呼過父親了，總是用“他”去指代。
母親默許了她的做法，回答了她的問題：“他今天和朋友釣魚去了。”
“哦……”餘曉露應道，雖然這是她第一次知道父親還有釣魚這個愛好，但她對這件事也並沒有多少興趣。她思索了兩秒，又問道：“他發脾氣的時候有沒有動手？”
黃婷芳搖了搖頭，說道：“只是摔了兩個杯子。”
餘曉露從進門就一直在觀察自己的母親，她感覺對方身上並沒有異樣，應該沒有說謊。
就像是看出了女兒的疑慮，黃婷芳輕笑了一下，又開口道：“你爸沒有那個膽子，而且我現在也不慣著他了。”
這個話題倒是勾起了餘曉露的興趣，她忍不住問道：“怎麼？”
“他發脾氣的時候我不哄他了，我就出去逛逛街甚麼的，或者去酒店住一晚，留他自己在家待著。”黃婷芳笑著說道。
餘曉露有些驚訝地問道：“那樣他會消氣？”
“他又不會做飯，我不做飯，他就只能自己處理了。他又好面子，不願意把事情告訴別人，就算不消氣他也只能自己憋著了。”黃婷芳說道。
餘曉露試著想象父親自己在家裡生悶氣的窩囊模樣，不禁笑出了聲。黃婷芳也跟著笑了起來，兩人之間的氛圍終於和普通的母女有了幾分相似。
“你爸他確實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說話時嘴上也沒個把門的，但他其實心底也知道甚麼不能做，所以日子還能湊合過。”黃婷芳說道。
“我覺得日子還是不能這麼過。”餘曉露兩隻手捧著杯子，淡淡地說道。
黃婷芳沒有露出異樣的情緒，也沒有沉默，而是笑著說道：“沒關係，你有你的過法，我有我的。”
沒想到母親竟然會有這麼大的改變，餘曉露感受到驚訝與喜悅的同時，也有一絲複雜，她多希望這樣的改變能早點發生，但從前的自己又能否意識到並且正視母親的改變？
餘曉露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臥室的門上，她問母親：“我的房間現在用來做甚麼了？東西都扔掉了嗎？”離開家的時候她只帶了簡單的行李，還遺落了很多東西在房間裡，其中就包括以前她追星時收集的和景熠有關的一切，那些東西一直封存在床底下的紙箱裡。後來黃婷芳確實有透過微信告訴她，餘光耀要處理女兒房間裡的東西，餘曉露當時覺得就算有留戀也沒用，便沒有多說甚麼。
“現在被你爸拿來放他的漁具和裝備。”黃婷芳說著，起身走到了房門邊，開啟門讓餘曉露進去看看。
餘曉露走了過去，房間裡的佈局沒有甚麼變化，床、書桌、衣櫥這些傢俱都還在原地，只是都蒙著灰塵，四處擺放著各種雜物，有漁具，也有舊的小家電，空氣渾濁，更像個雜物間。
“你的書，我挑了一些捐給了我們學校的閱覽室。然後把剩下的賣給了一家二手書店，我想你就算不要那些書，也應該不喜歡它們被當廢品賣掉。”黃婷芳說道。
餘曉露微笑著點了點頭。
黃婷芳繼續說道：“我在收拾的時候發現了很多你寫東西的本子，我看著不像是筆記，就全部都收了起來，放在了床底。”
餘曉露眨了下眼睛，問道：“你有發現床底下還有箱別的東西嗎？”
“我看到箱子了，但我覺得放在那兒不礙事，就沒動。”黃婷芳說道。
餘曉露蹲下身子，想了想，說道：“我拿點東西。”
“我幫你。”黃婷芳一邊說，一邊幫著餘曉露把床四周的一些雜物挪開。
餘曉露沒有花費多少力氣就把床底的兩個箱子都拉了出來，她找母親要來了剪刀，開啟箱子，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塊她帶去看演唱會的燈牌，和那支星星形狀的應援棒。
決定把箱子從床底拉出來的那一刻，餘曉露的心裡就有了明確的目標。面對這塊燈牌她沒有浪費一丁點時間去回憶看演唱會時的快樂，即使她還能清晰地回憶起景熠在舞臺上的致辭的場景，她把燈牌和應援棒拿出來放到腳邊，馬上又伸手進去將幾本雜誌拿出來堆放在地上。
黃婷芳站在旁邊彎腰看著，臉上也逐漸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她出聲感嘆道：“我都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愛好。”
“早就已經不追星了。”餘曉露平淡說道。
黃婷芳拾起兩本雜誌看了看，說道：“這是景熠吧？我看過他演的電視劇，講兩個警察查冤案的那個。”
餘曉露先是一愣，她從沒有跟母親聊過這種看電視劇的家常話，她很快就將母親的描述和《罪城》的劇情對上了號，便笑著問道：“那個劇不怎麼好看，你看得進去？”
這又輪到黃婷芳感到驚訝了，她說：“不好看嗎？我覺得還行呀。”
餘曉露也沒繼續接這個話題，因為她已經在箱底找到了她的目標——那本追星手帳。餘曉露把它拿了出來，皮質的封面上佈滿了細小的磨損和刮痕，她沒有翻開來看，只是盯著封面，臉上露出了不自覺的微笑。
“就是要拿這個嗎？”一旁的黃婷芳問道。
餘曉露點了點頭，將剛才從箱子裡拿出來的東西又全都放了回去，並且再次封好箱子，她拿著那本手帳站了起來，伸展了一下雙腿。此時，她將目光落到了另一個箱子上，按照黃婷芳的說法，裡面應該堆滿了她以前用來寫作的本子。
“你很想要這些東西的話，要不我給你寄過去？”黃婷芳指著那個裝滿追星物料的箱子提議道。
餘曉露搖了搖頭，說：“讓我想一……”她話還沒有說完，玄關傳來了鑰匙開啟門鎖的聲音，這吸引了母女兩所有的注意力。
她們都清楚，這個聲音意味著餘光耀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