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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9.4 這不是作為粉絲該有的感情。

2026-04-29 作者:諾星

【9.4 這不是作為粉絲該有的感情。】

餘曉露走到小區大門時,她已經找到距離最近的快捷酒店在哪裡了。她還沒想好下一步到底怎麼走,也只是想著走一步算一步。但她聽到了母親呼喚自己的聲音,不得不停下來,轉過身去,等待著黃婷芳追上來。

黃婷芳剛一停下腳步,餘曉露就開口說道:“媽,我不會回去的。”

黃婷芳一把抓住她的衣服,緊張地問道:“你要去哪裡?”

餘曉露不理解母親此時的焦急,但也只能誠實地回答:“路口有家快捷酒店,我現在走過去問問有沒有房。”

黃婷芳盯著她看了會兒,確認她沒有說謊,才終於像是鬆了口氣般,鬆開了緊抓著她的手。她伸手將餘曉露手裡的行李箱拉桿拿了過去,說道:“我陪你走過去。”

餘曉露此時才猛然意識到,是自己剛剛走出家門前丟出去刺激父親的話語無意中刺中了母親,她追上來詢問她要去哪裡並不是要勸她回家,而是擔心她真的準備“死外邊”。

想明白了這點的餘曉露先是皺了皺眉,臉上露出苦笑,她沒有拒絕母親的同行要求,她也想和母親多說說話。

想到剛才家裡的場景,餘曉露問道:“剛剛那一下是不是很疼?有沒有傷著?”

“沒事,沒甚麼大礙。”黃婷芳一邊說,一邊動了動胳膊。

“對不起。”餘曉露向母親道歉,她覺得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母親不會挨那一下,但她除了道歉,又想不出應該如何補償對方。

“沒關係……”黃婷芳明顯還想說甚麼,卻久久沒有說下去。

餘曉露記不起上一次這樣和母親說話是甚麼時候了,每當她和父親起衝突時,母親的沉默總是令她惱火,即使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沉默,也習慣了她事後代替父親的補償。餘曉露認為母親的性格就是不願意面對衝突的,長大後也不再奢求母親打破那種沉默,比起期待父母的改變,不如還是自己早日逃離這個家。

母女二人就保持著心照不宣、模稜兩可的“不熟”,互不干涉,餘曉露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了。

兩人沉默著走了好一段路,黃婷芳才開口問道:“是談戀愛了嗎?”

餘曉露看得出來母親此時是真的很想和她溝通,她知道母親在問出這句話前,一定在心裡斟酌了許久,她其實是想問孩子的事情,可又害怕讓女兒不高興,她也不想在沉默中浪費這段母女二人的短暫時光,才會最終選擇詢問這個問題。

“嗯。”餘曉露承認了,她也打從心底希望自己和母親的關係能夠還有迴旋的餘地,所以她也認真地接了一句:“已經分手了。”

“是因為甚麼分手的?是他對你不好嗎?”黃婷芳問道。

餘曉露回憶起和景熠在一起的日子,臉上露出了笑容,淡淡地說道:“他是很好的人,對我也很好。”

黃婷芳明顯呆愣了一下,她似乎從來沒有見過女兒露出這樣的表情,她忍不住追問道:“那是為甚麼?”

餘曉露沉默了許久,眼看著已經快要走到酒店了,最終她停下腳步,鼓起全部勇氣,人生第一次,對母親剖開了自己的心:“因為我害怕。”

餘曉露看到母親停了下來看向自己,她不知道母親從她的眼中看到了甚麼,但她清晰地看到了母親的不知所措,就像是第一次面對女兒一樣,臉上露出了焦急,雙手像是無處安放般動了動,她想要說甚麼,張嘴好幾回,卻始終沒有出聲。

如果那天,黃婷芳多問一句:“是在害怕甚麼?”餘曉露覺得自己恐怕會當場抱著母親痛哭流涕,抽泣著將一切全盤托出。

但是她沒有問。

黃婷芳只是走上前來,伸出手,給了餘曉露一個生疏的擁抱。

餘曉露聽見母親在自己耳邊說道:“媽媽會幫你的。”

餘曉露沒有哭,反而露出了一個釋懷的笑容。對於母親過去的那些沉默,餘曉露說不上“痛恨”,此刻也談不上“原諒”,她只是突然理解了那些沉默,也理解了母親在每次父女矛盾衝突過後的笨拙補救。

餘曉露想起了大學時輔導員說的話:“你的爸爸可能只是不懂愛的方式而已……”

在這個家裡,真正不懂“愛的方式”的人,是自己和母親。她們都互相愛著彼此,卻都沒有學會對的方式方法,到了關鍵時刻,誰都說不出話來,拼盡全力也只能模仿著別人的樣子去做一些“愛的動作”。

餘曉露也伸出手回應了母親一個擁抱,她們母女二人從未有過這樣的親密時刻,動作都十分僵硬。

“媽,謝謝你。”餘曉露小聲說道。

至於父親餘光耀,他沒有學會的並非方式方法,而是更深層的、觸及根基的東西,雖然此時餘曉露還沒有弄清楚到底是甚麼。

“你有甚麼打算?”黃婷芳問道。

餘曉露搖了搖頭,說道:“等我想好了,我會告訴你的。”

“需要我幫忙的話,儘管跟我說,我會盡力幫你。”黃婷芳又強調了一遍。

餘曉露笑著點了點頭,兩人走進了酒店大堂,詢問了前臺後,很快便開好了一間房。餘曉露詢問母親要不要今晚和自己一起在酒店住一晚,但對方搖了搖頭,以自己沒有帶身份證出來作為藉口拒絕了。

餘曉露本想告訴母親只要用手機掃一下碼就可以用電子身份證登記入住了,但她從對方的態度中看出她是想要回家的。

“他應該還在生氣。”餘曉露委婉地說道。

“沒關係,我早習慣了。”黃婷芳說著,又接了一句:“其實讓他消氣的最好辦法是說點軟話哄哄他,這種事一直都是我來做的。”

“你可以不做的。”餘曉露小聲說道。

“你不用擔心我,你先顧好自己就行。”黃婷芳伸手拍了拍女兒肩。

餘曉露皺了皺眉頭,但知道自己攔不住母親,最後也只能在母親臨走前叮囑道:“如果他沒有消氣,又動手了,你一定要來找我,不要呆在家裡。”

“放心,他剛剛那一下只是衝動,他從來沒有動過手,你是知道的。”黃婷芳說道。

餘曉露緩緩地點了點頭,目送著母親離開。

餘曉露拿著房卡去到自己的房間,坐到床上,四周無比安靜,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也終於要面對自己的問題了。

餘曉露疲憊地倒在床上,把手搭在自己的腹部上,她甚麼也感覺不到,可有個聲音在她的腦海裡再次強調了事實:此時在這個房間裡,她並不是獨自一人。

有一個還未成形的生命,正被孕育在她的身體裡,陪伴著她。

只用一個晚上就對一個生命做出決定的話,未免太輕率了。第二天早上餘曉露在酒店房間裡醒來時,她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感覺自己像是一晚上沒有睡過一般。

那到底要思考多久再做決定才足夠“不輕率”?如果自己一直猶豫下去,那個生命逐漸有了形狀,自己也不得不做出決定,等到那個時候,在巨大的責任面前,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就變得不重要了?

餘曉露想不通。

那天下午,餘曉露給許月瑩打了電話,說自己辭了職,又跟家裡鬧了很大的矛盾,問能不能去S市找她。

“可以啊,你先住我這裡,慢慢找工作,你想住多久都行。”許月瑩說道。

“謝謝你,那我買好票了跟你說一聲。”餘曉露說道。

電話那頭的閨蜜像是嗅到一絲異樣,問道:“是發生了甚麼,鬧這麼嚴重?”

餘曉露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說道:“我懷孕了。”

她沒有聽到想象中閨蜜會發出的驚叫,只迎來了一陣沉默。

許月瑩似乎是因為過於震驚而無法作出反應,等到她能開口時,她當即問了兩個問題:“你還好嗎?要報警嗎?”聲音有兩分顫抖,像是在努力地保持冷靜。

餘曉露聽出了對方的擔憂,反而放鬆地笑了起來,說道:“不用報警,我很好,沒有發生不好的事情。”

這話說完,餘曉露自己卻愣了一下。

在她的記憶中,與景熠在一起的時光都是幸福的,這個生命是在兩人的相愛中誕生的。

沒有發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馬上買票!不論幾點到我都會去接你!”許月瑩在電話那頭大聲叫道,她只恨不能馬上和對方見面,她要當面確認對方是一切安好的。

餘曉露答應了閨蜜,掛了電話後沒多久便買好了明天啟程前往S市的臥鋪火車票。

這一天餘曉露都無所事事。

與其說是無事可做,不如說是餘曉露靜不下心來做任何事情。她坐在床上,捧著筆記本,點開了一部以前沒有看過的恐怖片。她知道此時一定有比看電影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思考,可她還是想要逃避現實。

然而,電影播放了二十分鐘,劇情漸入佳境了,餘曉露卻甚麼都沒有看進去。她的一隻手始終搭在自己的腹部上,可她也始終無法從中感受到一絲與平時的不同。

電影已至中段,故事裡的女主角第一次直面自己身體的畸變,眼看著自己的腹部迅速脹大成不正常的模樣,站在上帝視角的觀眾都知道她的腹中孕育了恐怖的非人生物。

餘曉露伸手合上了筆記本。

“不該在這種時候看身體恐怖的。”她喃喃自語道。

餘曉露從自己的揹包裡掏出離家時唯一帶在身上的書,但也是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無可奈何,她把房卡揣在口袋裡,離開酒店,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餘曉露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該如何理清思路。等到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走到了這附近最大的一家百貨超市的入口前。

這家連鎖超市是在餘曉露讀小學時開業的,一直經營至今。餘曉露記得每一年自己都會陪母親來這裡置辦年貨,也記得每逢學校組織郊遊,自己就會來這裡購買零食。有時候超市做促銷活動,餘曉露也會看到母親提著大大小小印著超市商標的塑膠袋回家。它就一直矗在這裡,見證著一代代人成長,雖不如那些小賣部、私營小超市有人情味,但它仍是餘曉露心中這片街區裡無比安穩的存在。

餘曉露走了進去,提了個籃子,想著隨便買點甚麼,明天可以帶到火車上吃。她買了一些零食和水果,又買了兩瓶飲料,而在最後走向結賬櫃檯前,她在母嬰用品區域停下了腳步。

餘曉露望著貨架上的各種用品,掃過一個個標價牌,開始在腦中計算開銷,試圖借用這些想象出自己養育孩子的場景。

假如要生下這個孩子,是不是得先想好名字?

想到這個問題時,與景熠一起在戛納海邊散步的記憶湧了上來。隨之一起來的,還有自己在一個個電影節度過的充實又美好的時光。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提問導演和演員時的緊張,也記得自己和同事們為了某部電影的優劣而據理力爭的激動,還有自己能自由地在週末走進電影院、自由地在閒暇時光閱讀書本的快樂。

自己明明剛回到C城沒多久,過去的一切就已經變得如此遙遠,遙遠到觸不可及。

餘曉露提著東西回到了酒店,開啟了房間裡的電視,漫無目的地瀏覽著各個電視臺。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有個地方衛視正在重播《江河湖海》。

餘曉露放下了遙控器。

她雖然只看過一次這部電視劇,而景熠飾演的盧四寶也並非主角,餘曉露卻能清楚地記得他出場的每一個片段。

景熠在這部劇裡的表現太特別了,和以往他在那些偶像劇裡呈現的表演完全不一樣。也正是因為看了《江河湖海》,餘曉露打從心底對“演員景熠”產生了一種期待,期待他能給自己帶來更大的期待。很快,這股期待就在她看《蝸牛的夢》時,極速膨脹。

餘曉露望著電視上的景熠,心中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切斷聯絡後,自己和景熠就徹底變成遙不可及的陌生人了。明明是自己的選擇,為甚麼會覺得心臟上多了個洞,空落落的。

餘曉露把手機摸了過來,登上微博,在搜尋欄打下了“我在未來等你”,看到下方彈出的聯想詞條是“路透”,她頓了一下,還是點了進去。這是她離開景熠後,第一次主動去關注他的訊息。

《我在未來等你》是帶有奇幻色彩的都市愛情劇,是熱門網路小說改編,搭戲的女演員也是正當紅的新生代小花。餘曉露知道景熠為了“秦遠陽”這個角色做了很多努力,為了能貼切地演繹出他作為網球運動員卻因為受傷不得不徹底中斷運動員生涯,同時又因此得以從自我壓抑中釋放的複雜心境,景熠不僅在那段時間嚴格控制體重和身材,找了教練學網球,還特地將自己的一隻手固定起來做一些日常動作,想要更深刻地去體會人物的處境。

這部劇在一座網紅古鎮中取景,網路上四處可見粉絲和路人拍攝的照片與影片片段。餘曉露粗略地瀏覽了一下,猜測劇方應該也是想將這件事作為一種宣傳策略,他們看起來並沒有禁止這些照片與影片在網路上傳播。

一套路人抓拍的照片映入眼簾,奪去了餘曉露的注意力。

照片中的景熠用自己唯一能活動的手撐著一把傘,和女主演走在一起,兩人的臉上有洋溢著笑容,而景熠看向女演員的眼裡滿是深情。

餘曉露一下就猜到了這是在拍攝哪一段劇情,因為她讀過《我在未來等你》的原著小說。她捧著手機,用拇指指腹蹭了蹭手機螢幕裡的景熠,喃喃地說道:“完全就是秦遠陽呢……”

這樣深情的眼神,是應該出現在螢幕上的,它屬於每一個喜歡這個角色、這個演員的人,不可能成為誰的專屬。

不論是在舞臺上唱歌跳舞的景熠,還是這個在鏡頭前表演的景熠,都不是屬於她餘曉露一個人的。餘曉露在想明白這件事的時候,決定從景熠的身邊離開。

自己的存在,終有一天會成為對方的累贅。

她必須這樣說服自己,因為她不是聖人,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底多麼希望景熠能只屬於她一個人。

這不是作為粉絲該有的感情。

現在,他們是毫無關係的人了。

餘曉露放下手機,無意識地重複著她從前一天開始就一直在做的動作:用手撫摸自己的腹部。

肚子裡的生命,是現在他們兩人之間唯一的聯絡,也是這世界上唯一能夠證明他們相愛過,證明她被他愛過的存在。

回到這個生命的去留問題,餘曉露知道自己其實從一開始就有了答案,遲遲不做出決定只是想要找到更多強而有力的理由去說服自己放棄。

餘曉露想,當這個生命來到了這個世界上,她或他就會成為一顆在景熠的事業上不知何時會被引爆的炸彈,而自己便是那根關鍵的引線。但與此同時,這個孩子也會成為一隻錨,拴住她,強迫她永遠保持理智,為了孩子也好,為了景熠也好,她永遠不能再與景熠見面。為了保護這個孩子,她一定能做到任何事情。

這一刻,餘曉露明白,不論再思考多少理由,自己都不會放棄這個生命了。

搭上前往S市的火車時,餘曉露也做好了決定,她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誰是她肚子裡這個孩子的父親。

天底下只有餘曉露自己最清楚,女兒的出生完全是基於自己那點見不得人、又包裝成偽善的私心,她清楚自己對女兒的愛意裡包含了多少愧疚,所以她拼盡全力成為一個“好媽媽”,要給女兒一個無憂無慮長大的環境。

如果景熠沒有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她或許就能自欺欺人地忘掉最初做出決定時的私心,永遠不會正視自己內心真正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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