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不知廉恥！”】
餘曉露看了一眼螢幕右下方的電量與時間，她終於感覺到了睏意。在儲存文件時，她想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是輸入了一個日期作為文件名。
餘曉露合上筆記本，收拾好東西，動作輕緩地躺下，伸出手臂輕輕摟住熟睡的女兒，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自己的內心也逐漸變得平靜。
如果說當初是景熠的出現給予了餘曉露勇氣在父親面前說出自己的想法，那現在便是餘昕的存在讓餘曉露敢於去面對所有來自父親的傷害，不論是過去留下的，還是將要降臨的。
懷孕和生育從來都不在餘曉露對未來的嚮往與規劃裡，雖然她的成長環境絕不能用“差”來形容，但她也不覺得自己的家庭算得上是“好”的。她不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自己能養育出甚麼樣的孩子，她也沒有自信能給孩子一個可以身心健康長大的環境。即使在和景熠熱戀時，餘曉露也不曾考慮過養育孩子這件事情，何況當時她還那麼年輕，腦海裡根本沒有任何成為母親的概念與想法。
剛辭職回到C城時，餘曉露忙著應付父親和找工作，身體上的不適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直到她意識到月經很久沒有來時，才猛然驚覺事情的不對勁，即使無比不情願，她也不得不強迫自己用盡全力去回憶那“最後一晚”。記憶裡的自己懷著沉重的心事，對景熠的愛意和愧疚都無比濃烈，混著醉意，情緒矇蔽了理智，巨大的疏忽就在眼前，而她卻沒有看見。
到底是沒有看見，還是視而不見？
就連自己都忍不住質問自己。
餘曉露給不出答案。
餘曉露記得很清楚，自己獨自去購買驗孕棒，獨自在家裡的廁所等待結果，短短的一分鐘卻讓她坐立難安。明明狹窄的廁所裡只有她一人，她卻覺得好像有無數雙眼睛正看著自己。彷彿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她竟在那一刻下意識地掏出手機刷微博。
“我在未來等你 開機”——剛點開微博，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條餘曉露極其不想看到的訊息，她當即移開了視線，迎接她的，是驗孕棒上的兩條槓。
那天只有餘曉露自己在家，她不記得自己在馬桶上呆坐了多久，甚至也不記得自己最後是怎麼冷靜下來的。如今能回想起來的清晰記憶，就已經是第二天，她獨自一人去醫院做檢查。
醫生告訴餘曉露檢查結果時的語氣非常冷靜，畢竟對醫生而言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聲音傳入餘曉露的耳中，就像是法官在唸判決書，即便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做錯了甚麼，又被判了甚麼罪行。
“定期來檢查，儘量保持身心愉悅。”醫生平淡地說道。
醫生說了許多注意事項，餘曉露感覺自己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有聽進去。離開醫院後，餘曉露走在路上，茫然地望著前方，既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最後促使她停下腳步的，是公交車站燈箱裡的電影海報。
餘曉露盯著海報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車站名稱，確認自己在哪裡，很快便找到了距離最近的商圈，走進了一棟百貨商城，徑直上到電影院所在的樓層，選擇了時間最靠近的場次，買了一張電影票。這是她回來C城後第一次去電影院看電影，腦中沒有一絲要寫評論的想法，心底對電影的熱愛也還在沉睡，她走進電影院只是想做一件事：逃避現實。
那部電影與現實沒有一點關聯，與景熠無關，與自己體內的那個生命無關，與父母家庭都無關，甚至與當下也無關。銀幕上上演著一出宏大的科幻史詩，架空的世界，巨大的飛行器，無盡的黃沙，扭曲的巨獸，角色之間如古老歌劇般陳舊的政治博弈，光怪陸離，所有一切，都與放映廳外的現實世界毫無關聯。
在這個漆黑的放映廳裡，在這塊巨大銀幕前，在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裡，餘曉露切實地得到了逃避現實的快感。
而當電影結束，放映廳的燈亮起，她起身離開座位時，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腹部，雖然此刻她甚麼都感覺不到，但她知道自己終於可以冷靜理智地去思考關於腹中這個生命的事情了。
這種令她冷靜下來的力量與電影的內容無關，只與電影本身有關。於餘曉露而言，電影永遠是最具價效比的逃避現實的方式。正因為有這樣一段短暫的逃離時光，她才能有足夠能量再去面對現實。
當務之急是要想清楚這個生命的去留。
這是餘曉露給自己定下的第一件事，她也立刻轉動腦子，努力分析當下的情況，設想每一種未來，理清思路，試著尋找出自己最想要的答案。
但是比答案先來的，是父親的怒火。
餘曉露知道自己前一天的精神很恍惚，她也記得自己沒有把驗孕棒丟掉，只是放在了自己的書桌上。但她直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當時已經完全不和她交流的父親會在怎樣的情況下走進她的臥室，並且看到書桌上的東西。
過程是甚麼已經不重要了，結果就是餘曉露一走進家門，先是看到一臉擔憂的母親，然後便是餘光耀一臉憤怒地將那根驗孕棒甩了過來。
“不知廉恥！”他憤怒地吼道。
餘曉露先是愣了一下，驗孕棒掉到地上發出的聲響又讓她馬上回過神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的是，她的心裡雖然生出了慌亂與害怕，卻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劇烈。
餘曉露彎腰撿起地上的驗孕棒，放進自己揹著的小包裡，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顫抖。她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此時不論自己說甚麼，面前的人都不會聽，於是轉身把家裡的大門關好。她家所在的小區有些年頭了，連電梯都沒有裝，門外就是樓道，她可不想自家的事情鬧得樓裡鄰居都聽得清楚。而她也知道餘光耀不會阻止她關門，畢竟他比誰都重視自己的面子。
直到大門關好後，餘光耀才質問道：“你今天去了哪裡？”
“去醫院，我懷孕了。”餘曉露回答道，她能聽到耳邊響著自己因為驚恐而加速的劇烈心跳，但她還是用盡全力讓自己說話的語氣顯得足夠平靜。
“你竟然還能稀鬆平常地去醫院！”餘光耀大聲吼道。
聽到這句邏輯亂七八糟的怒吼，餘曉露忽然感覺不害怕了，甚至因為這句話過於離譜，而不禁覺得有幾分好笑。她拼命壓低嘴角，但還是露出了略帶嘲弄的笑容，反問道：“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甚麼？懷孕難道不該去醫院檢查嗎？”
“你！”餘光耀看起來是完全沒有料到會被餘曉露用這樣的語氣回應，可他一時間又想不出反駁的話來，頓時感覺自己顏面盡失，衝到餘曉露面前就舉起手來。
餘曉露下意識地後退，她沒有想到竟然父親還真會有動手的一天。
更加令餘曉露沒有想到的是，向來沉默且習慣迴避爭端的母親卻在此時衝了上來，擋在了父女之間，用自己的懷抱護住女兒，肩上就這麼硬生生捱了餘光耀一巴掌。
餘曉露人生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掙開母親的懷抱，對著餘光耀尖叫：“你怎麼還動手啊！”
餘光耀伸出手，食指直指著餘曉露的鼻子，漲紅了臉，大吼：“就是因為從小到大我沒打過你，你現在才會幹出這種事來！”
“反正我早就把你的臉都丟光了，我再生個孩子又關你甚麼事！”餘曉露大叫著，絲毫不退讓，甚至大膽地伸手撥開了餘光耀舉在她面前的手。
“你還理直氣壯了！只要你還住在這個家裡，這事我就管定了！”餘光耀說道。
餘曉露冷笑一聲，說道：“行，我不住就是了，我這就收拾東西走人。”說罷，她一個側身，拉著母親越過了父親，走向了自己的臥室，她一句話都不想跟他多說。
“你滾出去！死外邊我就不會管你了！”餘光耀在她身後吼道。
餘曉露一進臥室就開始收拾東西，她只拿了幾件衣服、必要的電子裝置和證件，花不到五分鐘就打包好了行李箱。她提著行李箱，轉身發現母親黃婷芳一直站在房門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又轉頭看了看客廳裡的丈夫，不肯讓出通道，似乎是不想餘曉露離開。
“你們能不能好聲好氣地講話？”黃婷芳突然出聲道。
客廳裡的餘光耀發出一聲充滿憤怒與譏諷的“哼”，馬上又接了一句：“她那個樣子是想好好說話嗎？”
而餘曉露只是朝母親扯出一個無奈的微笑，無聲地搖了搖頭。
太遲了，此時才出聲，實在太遲了。
黃婷芳見此情形，只好側開身子，讓餘曉露提著行李走出去。
餘曉露徑直朝大門走去，對餘光耀是看都不看一眼，可身後卻傳來了餘光耀的聲音：“男的是誰？你告訴我。”
他坐在茶几旁，手裡拿著茶杯，問得漫不經心，像是剛才的爭吵不存在，此時餘曉露的離家也不重要似的。
餘曉露翻了個白眼，說道：“我馬上就滾了，男的是誰又和你有甚麼關係？”
這話再次激怒了餘光耀，他站起身來，直接把手裡的杯子朝餘曉露扔了過去。陶瓷茶杯沒有打到餘曉露，落在了她面前，摔了個粉碎，聲音清脆又刺耳。
“你一定要生這個野種是嗎！”餘光耀吼道。
餘曉露望向他，又看了看腳邊的陶瓷碎片，最後轉身開啟了大門，丟下了一句：“我死外邊了你也管不著。”
她邁出家門，走下樓梯，即使聽到父親吼叫著“有本事你永遠別回來！”她也一次都沒有回過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