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我只是不想繼續受傷罷了。”】
餘曉露考慮到帶女兒出行的不便,又對比了多個平臺的價格,最後還是選擇了臥鋪火車,所幸買到了下鋪,她和孩子擠一擠不成問題。
多年獨自在外的經驗讓餘曉露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出行,但對於年幼的餘昕而言一切都新鮮無比。
“火車上竟然有床!”孩子發出了天真無邪的感嘆。
“對啊,睡一覺就到了。”餘曉露笑著應道。
母女二人在火車上吃了盒飯和泡麵,一起看動畫片,餘曉露給女兒讀書解悶。同隔間的對面下鋪是一位獨自出行的中年婦女,還熱心地招呼她們一起吃水果。
臨近火車熄燈的時間,見餘昕已經開始犯困,餘曉露便哄著她先在床鋪上睡下。看著孩子安穩地陷入夢鄉,餘曉露也稍稍鬆了口氣,她上車時還有些怕女兒會因為不熟悉環境而睡不著,現在看來她適應得不錯。
車廂熄燈後,餘曉露卻久久未能入睡,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太顧及女兒,兩人擠一個床鋪,她不敢輕易動彈,神經太過緊繃才睡不著,但很快她就發現,自己腦海中閃爍過很多很多畫面,像是一堆等待剪輯的、無序的電影素材。
“寫下來既能發洩情緒,也能理清思路,你應該比我清楚。”耳邊響起了景熠的話語。
餘曉露動作緩慢地坐起來,確認女兒沒有被自己驚醒,她給她蓋好被子,從自己的隨身揹包裡掏出膝上型電腦,坐到了床鋪的另一頭。
餘曉露開啟筆記本,開啟了一個空白的word文件,卻久久沒有動作,她的內心浮起了一陣焦慮,心跳加速起來。
反正寫下來也不會給別人看的。
餘曉露做了一個深呼吸,慢慢平復自己的心跳。她把手放到鍵盤上,慢慢地打下了第一句話:“我跟我爸的關係也不是從一開始就這樣的。”
寫下第一句話後,後面的一切變得順暢起來。
車廂裡一片漆黑,只有走廊上的應急燈亮著幽幽的綠光,一路走過去,隱約能聽到幾個隔間裡傳出鼾聲。有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下鋪的床尾,手指輕巧地敲擊著膝上型電腦的鍵盤,螢幕的亮光打在她的臉上,映出她閃爍著興奮的雙眸。
在餘曉露的記憶裡,父親餘光耀也不總是那麼討人厭的。
當記憶追溯到幼年,她也曾擁有過騎在父親肩上的快樂時光,父親也曾是高大的、和藹的,與那些電影裡描繪的慈祥父親差不多的樣子。餘曉露記得自己被父親牽著去散步,父親會給她買棒棒糖吃,也記得父親和母親一起,帶著她走進電影院,大銀幕上繽紛的色彩在她的眼裡比夜空中的煙火還要絢爛。那是她與電影的初遇,是她愛上電影的開始。即使記憶都已經褪色了,但這些都是過去真實存在的。
父親也不是在某一天突然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小學時,對於餘曉露而言,獲得一個高分,獲得一個“三好學生”稱號,並不是甚麼難事。每到期末,平時不常過問她的校園生活的父親,便會變得異常關心她的學習。她也不止一次看著父親拿著自己的獎狀和試卷,在親戚朋友面前炫耀,聽見他用驕傲的語氣說:“我女兒可聰明瞭!”
年幼的餘曉露還覺得,能讓父親驕傲,便是一件值得自己自豪的事情。但是漸漸地,隨著年齡增長,聽明白了更多父親說的話語後,她意識到了不對勁。
起初,餘曉露是發現父親從來沒有在成績以外的事情上誇過她。
當她興高采烈地告訴父母自己參與了班級排演的英文短劇時,母親至少還會微笑著誇她兩句,而父親只是板著臉說:“這麼積極有甚麼用?期末考能加分嗎?”
餘曉露感覺自己被潑了一盆冷水,心裡的興奮全都被澆滅了。
然後,餘曉露發現父親並不喜歡她做“學習”以外的事情。
每到寒暑假,母親會陪著餘曉露去電影院。而父親在餘曉露上小學後再沒有和她一起去電影院,甚至會在她和母親出門時陰陽怪氣地說上一句:“浪費錢,還浪費時間。”
尚在讀小學的餘曉露不能完全明白,她知道自己家並不是個富裕的家庭,但她從小也沒有感覺到家裡在經濟上有甚麼巨大的困難。她還是為了父親的這句話,戰戰兢兢地問了母親:“我們家是不是很缺錢?”
在那時的餘曉露的想象裡,看電影可能會給家裡帶去災難般的經濟困難,她感到害怕。
母親只是搖了搖頭作為否認,然後又說道:“不過我們也不是甚麼大富大貴的家庭,省著點錢用準沒錯。”
從那時起很長一段時間,餘曉露都不敢主動提出自己想去電影院看電影。
直到小學高年級,她開始有零花錢了,便一點一點地攢著,等到長假時自己偷偷跑去看電影。被父母抓包後,餘曉露也認真向他們解釋了自己攢零花錢的過程,可父親仍然是大發雷霆地怒吼:“浪費時間!這能提高成績嗎?到時候成績下降我看你丟不丟人!”
餘曉露被嚇得發出了嗚咽聲,她流著淚,按照父親說的,面對牆壁罰站。
母親對此只是默不作聲,不過從那之後,餘曉露發現母親偷偷給自己增加了零用錢的金額。那時餘曉露還特別感動,從沒想過未來幾年間自己將會多麼討厭母親的沉默。
後來,餘曉露學會了在網路上看電影,當她發現父親對此仍然不滿意時,她意識到了,父親對於自己喜歡看電影這件事,就是純粹的反感,無關金錢。
再後來,餘曉露發現父親只會在親戚朋友面前誇她。如果沒有外人在場,不論她考了多麼好的成績,父親也只是板著臉說:“繼續保持。”
一旦成績有所下降,父親便會發脾氣,語氣兇狠地批評她平時學習不夠刻苦,即使他從來沒有關心過她學習的狀態與困難。看到她有解不出來的題目,也只是說一句:“不懂就去問你媽。”
可當有人來家裡做客,父親又會向那些叔叔們誇耀女兒的成績,這反而讓在場的餘曉露如坐針氈。
“哎呀,好乖的孩子,平時喜歡做甚麼啊?”有個叔叔問餘曉露。
“呃……”餘曉露緊張地看了好幾眼父親的臉色,絞盡腦汁擠出了“讀書”二字。
“知書達理啊!”問問題的叔叔大聲誇獎道。
“老餘你養得女兒真好啊!”另一個叔叔說道。
“是我們老餘家基因好!”父親大笑道。
餘曉露聽明白了,他們的對話並不是在誇自己。
想象中的叛逆沒有在青春期的時候到來。
上初中後,餘曉露開始有意識地迴避與父親的交流。她會從學校閱覽室裡借大部頭的小說帶回家,做完作業就開始讀書,假裝自己還在學習。她就這樣讀完了一本又一本名著,在浩如煙海的文學世界裡暢遊,在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個真正喜歡讀書的人。
父親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她不想與他說話,只是對“女兒花更多時間在學習上”這些事表示非常高興。初中三年,餘曉露一直是成績名列前茅的好學生,父親自然也沒有發現她的內心正在悄悄地變化著。
餘曉露一邊迴避著交流,卻也一邊觀察著自己的父親,想要弄明白他為甚麼不是自己年幼記憶中的模樣了,但她沒有得出答案,只是心中生出了一股厭惡。
上了高中,餘曉露開始住校,不用再每天回家面對父親,她忽然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與放鬆。
開學第二天的下午,課程結束,距離晚自習還有好一段自由活動的時間。餘曉露還沒有完全適應住宿的生活,不知道這段時間能做甚麼,她正考慮著開始做這一天的作業,同宿舍的許月瑩在此時湊到了她面前,笑著說道:“嘿,打不打羽毛球?”
她的身後還站著兩個女生,似乎也在等待餘曉露的回答。
“啊,嗯……”
其實當時餘曉露還在猶豫,但對方熱情地說道:“我們有多個拍子,不用擔心!”
餘曉露最終點頭答應了。
那天下午的運動時光讓餘曉露感覺異常快樂,結識了許月瑩這個朋友也讓她無比高興。許月瑩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力量,外向又自信,人緣好到似乎可以和任何人成為朋友。
四人在運動後一起去了食堂吃晚飯,四人端著餐盤在一張桌子坐下,也不知話題是怎麼起頭的,她們聊起了興趣愛好,許月瑩笑著說自己喜歡打遊戲,還說道:“這個月有一款類銀河惡魔城遊戲發售,我可期待了!”
然而桌上沒有人能夠搭茬,因為大家都不太懂她在說甚麼。許月瑩似乎並不覺得尷尬,她轉頭問餘曉露:“你呢?你喜歡甚麼?”
餘曉露愣了一下,回答道:“我喜歡看電影。”
沒有人接話,另外兩個女生似乎也不是電影愛好者。
“你看過《王牌特工》嗎?”許月瑩的提問讓餘曉露眼前一亮。
“當然!你也看過?”餘曉露有些激動地問道。
許月瑩點頭,說道:“我挺喜歡的。”
“我也很喜歡!尤其那段教堂戲,節奏緊湊,雖然鏡頭一直在變化,卻一點都不覺得暈!動作設計也很乾脆利落,非常好看!還有最後那些煙花,太有想象力了!”餘曉露滔滔不絕地說著。
初中三年,餘曉露忙著學業,連知心朋友都沒有交上,也從來沒有遇到過能與她聊電影的人。
許月瑩應和著,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直到兩人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後,餘曉露才知道,許月瑩看過的電影並不多,她當時只是不想氣氛變得尷尬起來而已。
“我賭了一把,當時你要是沒看過的話,那我也沒轍了。”許月瑩笑著調侃道。
高中的第一個學期,餘曉露過得無比放鬆,每天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她總是會和許月瑩呆在一起,有時是去打羽毛球,有時是去操場散步,有時則是在學校裡閒逛聊天。而這樣的快樂隨著期末的到來,在餘曉露把成績單帶回家時,被父親的憤怒擊得粉碎。
而他發脾氣的原因,僅僅只是因為餘曉露在這個學期的期末成績跌出了年級前十。
“這麼大的退步!你平時根本沒有學習!住學校裡沒有人督促你馬上就鬆懈成這樣!”父親怒吼道。
即使住在家裡,也從來沒有人督促過我的學習。
餘曉露低著頭,默默地在心裡辯駁,她已經學會用沉默去面對父親的怒火了。
“你是不是交了甚麼狐朋狗友?”父親突如其來的一句質問刺激了餘曉露,她抬起頭來,朝父親投去了憤怒的目光。
那一刻,餘曉露想大叫,想不顧一切頂撞面前的大人。但當她撞上父親瞪圓的雙眼,又被嚇得退縮了。
“你竟然敢瞪我?真是翅膀硬了!”父親的怒吼比剛才更加大聲。
一直坐在一旁的母親終於站了起來,但她並沒有說話,也沒有走近。
“這個假期你別出去了!我可丟不起這個人!你給我好好反省!”父親吼道。
餘曉露不作聲,只是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她想要用力甩上房門,可卻不敢真的這麼做,只能任由房門敞開著。
“把電腦給我!你這個假期別想著用了,給我好好學習!”父親在客廳裡大聲要求道。
餘曉露望著自己桌上的那臺膝上型電腦,那是母親在她初中畢業時送給她的,說是從同事那裡買來的二手。整個初三暑假,她在這檯筆記本上一部接一部地看電影。
客廳又傳來了父親的催促聲,餘曉露只好照做,將筆記本拿了出去,遞到了父親手裡。
“還有手機。”父親又說道。
餘曉露皺了皺眉頭,想要開口爭取一下,但看到父親臉上的怒容,心中升起一股劇烈的害怕,她說不清自己在害怕甚麼,心裡竟有生出一股內疚來,覺得自己成績退步了,確實是做錯了。她甚麼都沒有說,走回房間,迅速給許月瑩發了一條資訊說明情況後,還是將手機交給了父親。
那個寒假,餘曉露幾乎沒有出過門,即使白天的時候父親幾乎都不在家。她其實也知道手機和電腦被父親放在哪裡,但她不敢碰,她害怕父親能從各種蛛絲馬跡中發現她動過。
假期作業早早地就被餘曉露做完了,家裡可以讀的書也幾乎都被她讀完了,可時間還是太多了,無聊與鬱悶無處抒發,餘曉露最終拿起了筆,翻開了一本全新的本子,開始在上面書寫。她甚麼都寫,自己的心情與想法,對某本書的感想,回憶起某部電影的感覺,還有自己腦海裡想象的故事。
餘曉露記得,那年的寒假結束時,好幾本本子都被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而在本子上寫作也成了餘曉露的一種習慣,就算後來上了大學、參加工作,更多時候是靠打字來寫作,她也習慣先用筆在本子上寫一寫,整理思路。
臨近春節的一天,餘曉露從母親那裡得知父親將會和他的朋友們出去旅遊三天,這讓她興奮不已。
父親剛走出家門,餘曉露便徑直走進父母的臥室,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出了自己的手機和電腦,充上電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許月瑩打了個電話,她害怕因為自己這麼久不與對方聯絡而失去這個朋友。
許月瑩聽了一會兒便直接提議道:“我明天有空,一起去逛逛街吧。”
餘曉露有些猶豫,但還是先放下電話,去詢問了母親。
“可以。”母親答應得十分爽快,像是根本不記得父親不允許餘曉露出門這件事。
第二天,當餘曉露出門時,母親還給了她一點零花錢,只是叮囑了一句“不要太晚回來,有甚麼要及時聯絡。”便沒再多說任何話語。
餘曉露和許月瑩一起去了公共圖書館。餘曉露想要借幾本書,好讓自己在假期剩餘的日子裡別過得太無聊。她一開始還害怕許月瑩會因為不感興趣而不答應,然而對方卻興致勃勃:“正好我也想借些漫畫!”
從圖書館出來後,兩人逛街聊天,餘曉露把自己和父母的情況告訴了許月瑩。許月瑩在聽完她的描述後,先是憤憤不平地說:“你爸怎麼這樣!太過分了!”
餘曉露聽了,又下意識地想找補:“他其實也還好……畢竟是我學習不夠努力在先……他也沒有做太過分的事情,已經是很好的爸爸了……”
只見許月瑩皺了皺眉頭,張了張嘴,又沒有出聲。
“你想說甚麼就說吧。”餘曉露說道。
餘曉露的話就像是某種允許,許月瑩便毫不留情地說道:“不要比爛。”
餘曉露接不上話來。
許月瑩並沒有等待她的回應,繼續說道:“心理上的傷害也是真實的傷害,並不會因為他沒有動手而變成虛幻的傷害,也不會因為他的發心是好的就不是傷害。”
許月瑩的話被餘曉露牢牢地記在了心裡,也讓她思考了很久很久。
高中後來的日子裡,餘曉露自覺地調整了自己的學習狀態,保持著相當好的成績,但與此同時,她也越來越少和父親說話,雖然沒有激烈的矛盾衝突,但家裡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他們之間日益變得冰冷和緊張的氛圍。
最終,高考的結果成了導火索,引燃了這顆一家三口都試圖視而不見的炸彈。
餘曉露記得自己在考場裡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的那一刻,心中浮起的巨大焦慮並不是害怕自己眼前的考卷和試題,而是想到自己如果沒有考好將要面對父親怎樣的言語傷害。光是簡單地設想一下,她便覺得呼吸急促,要喘不上氣來,眼前的試題和自己寫下的答案都變得扭曲。走出考場時,她甚至記不起自己在作文裡寫了甚麼。
餘曉露不是沒有想過復讀,就再努力維持一下自己和父親之間僵硬的平衡,等待著逃離的機會,不用撕破臉。但當她這麼考慮的時候,腦海裡總有個聲音會問她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有甚麼不好呢?只要自己忍一忍就行了。”餘曉露試圖這樣說服自己。
那個名為“景熠”的偶像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上大學時,餘曉露為了自己的生活費拼命在學校周圍打工,因而引起了輔導員注意。輔導員找她談話,在瞭解她的情況後,認真地對她說道:“你的爸爸可能只是不懂愛的方式而已,你應該試著好好跟他溝通一下。他已經比很多爸爸都要好了,你要知足,有很多同學的家庭環境比你的要差多了,和他們一比,你的委屈不算甚麼。”
那時的餘曉露並不感到生氣,她只是語氣平淡地對輔導員說道:“老師,我只是不想繼續受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