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你這是在現身說法呢？”】
餘昕的戶口是隨餘曉露掛在C城的老家的，畢竟餘曉露還沒能在異鄉站穩腳跟，而給女兒上戶口又是不能拖的事情。餘曉露找母親商量這件事時，對方立刻就答應了，但她們都清楚，這件事絕不能讓餘曉露的父親知道。
不過，餘曉露早在高中時就知道了父親的一條軟肋。餘曉露從小住到大的房子，實際上是外公外婆留給她母親的，所以不論是房產證還是戶口本的戶主頁，上面印的都是她母親黃婷芳的名字。父親餘光耀大概是覺得這件事讓他十分丟臉，所以從來不願提起，也不會主動去碰戶口本。加之平時家中瑣事都是黃婷芳在打理，餘光耀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戶口本放在哪裡。
基於這些判斷，母女二人便瞞著餘光耀把餘昕的戶口辦了下來。
也正如她們所料，餘光耀根本沒有關心過這件事，既沒有過問戶口的事情，也沒有主動關心過離家的女兒，更別說那個素未謀面的外孫女。
餘曉露並沒有覺得這件事能瞞一輩子，就算瞞得了一段時間，以她現在的能力，短時間內在S市這樣的超一線大城市裡落戶基本是一種幻夢，等女兒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她還是要回去故鄉的。她本想著至少等女兒上小學了，能理解一些稍微複雜的情況了，再回家去面對父親。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比她預想的要早得多。
“瞞了差不多四年，其實也挺久了。”餘曉露說道，話語裡帶著自嘲和調侃。
電話另一頭的許月瑩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因為餘曉露不想這些事情被孩子聽見，所以只能等女兒睡了才給閨蜜打電話，許月瑩為此特意提早了這一天的下播時間。
“我下週末回趟老家，直接去跟餘光耀攤牌，反正他又不能去銷戶的。”餘曉露說得很平靜。
許月瑩擔憂地繼續說道：“那下週末昕昕怎麼辦？要不我想辦法去跟客戶那邊說說？實在不行我就帶著她去拍攝現場，我和小安輪流照看一下……”
“不用那麼麻煩，我可以帶著她回C城。”餘曉露說道。
“你要帶她去見你爸媽！”許月瑩驚訝地大叫道。
“不是。”餘曉露斷然否定道，但又接了一句：“至少我絕對不會讓她見餘光耀。”
許月瑩頓了一下，馬上就想到了新的解決方法：“有了！你去找我爸媽！”
“啊？”餘曉露愣了一下，她本是覺得自己跟母親現在的關係還算可以，正猶豫要不要讓母親幫忙帶一兩個小時，自己獨自去面對父親的狂風暴雨就好，她打電話過去也是想聽聽許月瑩的意見，沒想到閨蜜給出了全新的建議。
“我媽肯定願意，我馬上去幫你問問。”許月瑩說道。
“不要去麻煩阿姨！”餘曉露出聲制止道。
“不麻煩！她一定很樂意！”許月瑩反駁道。
“還是不要……”餘曉露有些無力地說道。
“你訂好酒店了嗎？”許月瑩用問題打斷了她的話。
“還沒有……不是，我是說……”
“住我家就行了，睡我的房間！”許月瑩再次打斷了餘曉露的話。
餘曉露輕嘆了口氣，垂死掙扎般說道：“你能不能聽聽我的想法？”
“可以。”雖然許月瑩應得爽快，但她顯然沒有打算聽，因為她立刻就接了一句：“只要你不是重複那幾句甚麼‘不想添麻煩’的話就行。”
餘曉露剛準備說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只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因為她就是正準備表達自己不想給許月瑩家添麻煩的想法。
許月瑩的母親在餘昕出生時幫了很多忙，那時她還特意過來S市，在許月瑩所住的小區裡租了個小單間，每天像照顧親女兒親孫女一樣照顧餘曉露和孩子。
餘曉露不止一次向許母表達歉意，可對方都是笑得一臉燦爛，說道：“我是來照顧瑩瑩的，照顧你和昕昕只是順手的事情！”
餘曉露知道對方這麼說只是想讓道歉的她好受些，因為阿姨一直抱著巨大的熱情將自己作為過來人的經驗傳授給她，甚至恨不得要親力親為。
在餘曉露的微信裡，她和許月瑩母親的聊天記錄，比和她親生母親的聊天記錄都長，因為對方不願意收紅包和轉賬，餘曉露便時常在網上買東西送過去。
餘曉露覺得自己一輩子都還不完許母的恩情。
“我媽答應了，就這麼說定了。”電話那頭的許月瑩宣佈道。
“甚麼？”餘曉露有些疑惑，怎麼這麼快就問好了。
“我打字問的，她回了，說完全可以。”許月瑩說道，“她還說，她好久沒見過昕昕了，掛念得不得了。”
“替我謝謝阿姨。”餘曉露鄭重地說道。
“客氣甚麼呢！她可喜歡昕昕了！都不知道誰是親生的！”許月瑩的語氣裡全是調侃的笑意，但餘曉露知道她還是會認真幫自己轉達謝意的。
“阿姨這麼喜歡孩子，應該很想要親外孫吧？”餘曉露半開玩笑地說道。
電話那頭的許月瑩也笑著答道：“想要也沒有，我跟她說了我不打算結婚，孩子更沒可能了。她心態還挺好的，我說完她就不催了。”
“孩子和結婚沒有直接聯絡吧？”餘曉露調侃道。
“你這是在現身說法呢？”許月瑩笑著打趣她。
兩人都知道對方沒有惡意，雙方更多的是玩笑，都沒有真要對朋友催婚催生的意思，早在高中時她們就說好了不要成為那樣令人討厭的大人。
“你記得去跟我媽說你甚麼時候到。”許月瑩叮囑道。
“嗯，我會的。”餘曉露應著，感覺這事聊得差不多了，她趕緊叫住許月瑩，“你先別急著掛，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行，你說，我有時間。”許月瑩說道。
餘曉露先是停頓了一下，在腦海裡思考如何組織語言，慢慢地將自己和喻禮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說給了許月瑩聽。
“我這就去教訓他！”這是許月瑩的第一反應。
餘曉露趕緊制止她：“不用不用，你別衝動！”
距離兩人發生衝突已經過去好些日子了，這段時間裡，餘曉露還是有認真完成手頭的翻譯工作，喻禮在收稿時也並沒有多說甚麼，兩人並非變成了完全的陌生人或是仇人，而是成了除了工作便一句話都不多講的“同事”，兩人就這麼任由彼此之間的關係日漸生疏。
“我只是想提醒你以後不要同時約我和師兄出去吃飯了，免得大家尷尬。”餘曉露說道。
“他追了你那麼久，你怎麼完全不告訴我！”許月瑩的語氣裡帶著責備。
“其實師兄被我第一次拒絕後，一直有好好把握分寸的，只是這次表現得比較激烈而已……”餘曉露忍不住幫喻禮辯解，畢竟她並不討厭這位一直在幫助自己的師兄。
“我竟然完全沒有發覺他的心思！”許月瑩有些自責。
餘曉露微笑著說：“沒事的，你在這方面確實是遲鈍一點的。”
“你這話可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我。”許月瑩略帶埋怨地說道。
許月瑩想了一下，還是告訴餘曉露自己會去和喻禮聊聊，餘曉露知道攔不住她，便也沒再多說甚麼，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其他話題才結束通話。
餘曉露想起還得跟景熠說要另外約時間，而就在此時，就像是心電感應一般，景熠給她發來了微信訊息：“今晚可以打電話嗎？”
餘曉露猶豫了一會兒要不還是打字回覆對方，但最終她還是撥出了視訊通話。鈴聲只響了兩秒就斷了，幾乎是她剛撥出去，對面就接了起來。
“週末可以嗎？”景熠迫不及待地在鏡頭前問道。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髮絲上還有點溼氣，還有幾撮頭髮在頭頂直直地豎起，想必是剛從浴室裡出來，頭髮也只是用毛巾擦了個半乾，樣子有些窘迫，絲毫沒有明星的氣質。
餘曉露也說不清他這副模樣是哪裡逗樂了自己，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很快臉上又帶上了無奈與歉意，說道：“抱歉，下週末我臨時有事要回趟C城，我們約別的時間吧。”
景熠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臉上的失落，但還是回應道：“沒關係，我再看看別的時間。”
“不好意思，實在是沒有辦法。”餘曉露又道歉了一回。
景熠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是和昕昕有關嗎？”
餘曉露沒有料到對方這麼簡單就猜到了，但她本來也沒打算隱瞞，點了點頭，又笑著問道：“你怎麼知道和昕昕有關？”
“我只是覺得你不會無緣無故地回C城。”景熠說道。
餘曉露輕嘆了口氣，景熠對她的家庭情況是有了解的，他們兩人剛確定戀愛關係沒過多久就迎來了春節，餘曉露不想回家，景熠又正好有工作，於是兩人一起過了一個簡單卻幸福的農曆新年。也是在那個時候，餘曉露大致跟景熠說了自己和父母並不愉快的關係。
“明年春節你就跟我一起回家，我帶你見見我爸媽。”那時的景熠經常說這樣計劃未來的話語。
那時的餘曉露已經生出了離開的想法，卻無法抑制住內心對他口中的未來抱有希望，她還是笑著答應了。
如今餘曉露想起那些過去，也只是露出苦笑。
“我回去處理一下昕昕的戶口，不是甚麼大事。”餘曉露平淡地說道。
“昕昕的戶口有問題嗎？”景熠追問道。
“戶口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我需要去處理一下我和父親的關係。”餘曉露說道，她思索了一下，還是簡練地把昕昕的戶口情況告訴了景熠。
景熠聽後陷入了沉默，從螢幕上看，他似乎是在認真思考甚麼，但最後當他開口時，他也只是對餘曉露說：“沒事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處理好的。”
餘曉露笑了，問道：“你這是在鼓勵我嗎？”
“是的。”景熠直接承認道。
這樣純粹的表達讓餘曉露感覺心臟漏跳了一拍，她有些無措地看向別處，不敢去看螢幕上的景熠，但她發現螢幕右上角的小窗裡，自己的耳朵已經變得通紅。餘曉露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放到一邊，不讓攝像頭照到自己。
“等我從C城回來我們再約吧！”餘曉露有些慌亂地說道。
“好。”景熠應道，“年底有很多不錯的電影上映，我會好好挑的。”
“啊，嗯，好。”景熠這麼認真地對待和她看電影這件事，讓餘曉露有些語無倫次。
“那先不打擾你休息了。”景熠說道。
“你也早點休息。”餘曉露出聲回應他。
“晚安。”
等到景熠結束通話了電話，餘曉露才終於把手機拿了過來，她看著自己和景熠的聊天框，看著這段時間越來越頻繁的通話記錄，感覺心跳漸漸加速起來。
因為買不到更合適的車票了，餘曉露不得不向公司請一天假。
林雪並沒有為難她，說道：“我記得你還有年假沒有用完的。”
餘曉露點了點頭，還是帶著歉意說道：“抱歉，最近這麼多突發情況。我會帶著筆記本的，如果有著急的工作我還是可以做的。”
“好的。”林雪說道。
餘曉露正要離開時，林雪又叫住了她。林雪看了一眼自己辦公室的門，確認是關好的，低聲問餘曉露：“你和趙凡之間是不是發生過甚麼？”
雖然沒有想到林雪會突然問起這件事，但餘曉露還是回答得十分從容：“都只是一些小摩擦而已。”
“那你知道他和其他人有甚麼矛盾嗎？”林雪又問道。
餘曉露斟酌了一下，回答道：“林姐，我覺得這個你應該直接去詢問辦公室裡的其他人。”
林雪看了看她，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但最後只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她望著餘曉露，緩緩開口道：“我近期會多留意一下趙凡的問題，如果你有甚麼難以啟齒的事，可以私下和我說。”
餘曉露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謝謝林姐。”便離開了林雪的辦公室，她大概能猜到林雪的言下之意，但她還不知道趙凡會如何應對。餘曉露並不想摻和進去，但她知道如果有一方要把事情鬧大，她必會被牽扯其中，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趙凡有矛盾。
不到萬不得已，餘曉露不打算用那些錄音，畢竟她還不知道那些錄音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餘曉露只想安安穩穩地上班賺錢，不讓女兒的生活受到任何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