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如果最近有不錯的電影上映，我想去看看。”】
“媽媽……”一聲稚嫩的呼喚打破了這冰冷的空氣。
餘昕揉著眼睛走出臥室，呼喚著母親。
餘曉露趕緊走了過去，柔聲問道：“是媽媽吵醒你了嗎？”
“不是……我想上廁所……”孩子的聲音黏黏糊糊的，明顯還沉浸在睡意裡。
餘曉露一把抱起孩子，帶著她走進洗手間。
景熠坐在餐桌邊沒有動，看著餘曉露抱著孩子走出洗手間，趴在她肩上的餘昕似乎是認出了客廳裡的人，朝他露出純真的微笑，懶懶地擺了擺手，像是在打招呼。景熠也朝她露出笑容，想要打招呼，可沒等他把手抬起來，就看到小孩再次閉上了眼睛，看起來真的很困。
餘曉露把女兒帶回到臥室，幫她蓋好被子，哄著她再次入睡。確認女兒再次睡熟後，她才終於站起身離開臥室。
景熠一直呆在客廳，幫餘曉露收拾好了餐桌，把桌面上的垃圾都扔進外賣的塑膠袋裡，紮好袋口，但並沒有要馬上離開的意思。
經歷了剛才的打斷，餘曉露好像又找回了面對景熠時應該保持的冷靜狀態，她走到他面前，對他說道：“謝謝你的夜宵。”
景熠知道她要下逐客令了，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說道：“不客氣，請你吃頓夜宵還能聊聊天，我覺得很開心。”這句是實話，雖然兩人這次的聊天也稱不上愉快。
“是我沒控制住情緒，讓你跑這一趟，費心了……”餘曉露絞盡腦汁地說著客套話，卻感覺詞不達意，把距離拉得越來越遠了，她低著頭，明明話還沒說完卻好半天沒有出聲。
突然，餘曉露感覺頭頂被輕輕地拍了兩下。她震驚地抬起頭，而景熠臉上的表情比她還震驚，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景熠慌慌張張地收起手，結結巴巴地說道：“呃……抱歉……不自覺就……”
出乎他意料的，餘曉露並沒有生氣，也沒有露出反感的表情，她竟然發出了一聲“噗嗤”的輕笑。
他是一個身體比腦子先行動的人，而自己喜歡的就是這個純粹的人。餘曉露在心裡想著。
看到對方的表情，景熠也露出了溫柔的微笑，說出了心裡話：“下次有不開心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說說，把我當樹洞也行，我可以甚麼都不回應，但是會請你吃點好吃的。”
餘曉露笑著，搖了搖頭，但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拒絕他的好意。
“如果你不願意說，也可以寫下來……”景熠停頓了一下，看到餘曉露的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但她並沒有說話，於是他繼續說了下去：“寫下來既能發洩情緒，也能理清思路，你應該比我清楚。”
餘曉露輕嘆了口氣，她並沒有像之前一樣表現出明確的抗拒，只是轉移了話題：“時間不早了。”景熠見她這樣便知道應該停下這個話題了，他提起桌上的垃圾，說道：“垃圾我幫你帶下去吧。”
餘曉露伸手製止了他，出聲道：“現在這個時間點樓下垃圾桶是鎖上的，我明天出門時會順手丟掉的。”
景熠只好尷尬地把垃圾擱回到桌上，手有些無措地在半空劃了兩下，他有點捨不得走，還想說些甚麼，可最後還是隻能說道：“那我就不打擾了。”
“景熠。”
當景熠走到玄關時，他聽到餘曉露在喊他，他回過頭去，發現餘曉露終於願意直視自己的眼睛，那雙小鹿般的眼睛裡此時充滿了真誠。
“謝謝你。”餘曉露說著，她的這聲道謝里包含了自己的私心，猶如當年在海邊回應他的生日祝福，“如果最近有不錯的電影上映，我想去看看。”
後一句話的音量已經近乎是一種低語了，但也足夠景熠聽得一清二楚。
短暫的難以置信過後便是油然而生的喜悅，如同泉水一般從心底湧上來，景熠完全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臉上的笑容猶如陽光般明媚，他開心得像是得到禮物的孩子。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上前去擁抱面前的人。
餘曉露後退了半步，忙說道：“你別多想，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感謝你請我吃這頓夜宵。”
景熠退回到門邊，臉上還掛著收不住的微笑，他說：“那我回去看看排片……我最近好像還有兩個通告，等我看看行程，晚點再聯絡你，可以嗎？”
餘曉露別開視線，不再直視他的眼睛，但還是點頭表示了同意。
“那你早點休息。”
“嗯，你也是。”
簡單的寒暄後，景熠告別了餘曉露，走下樓去。當他坐進自己的車裡時，他握緊了拳頭，做了一個歡呼的動作。
第二天，餘曉露和平常一樣準時叫醒女兒，照顧她洗漱，要送她上幼兒園去。
“媽媽，昨晚是不是有人來家裡做客？”餘昕一臉純真地問道。
餘曉露很直接地承認了：“嗯，是的。”
“是景叔叔嗎？”餘昕又問道。
餘曉露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決定不對女兒隱瞞，點頭承認道：“是他。”
“果然不是我做夢！”餘昕高興地說道。
餘曉露只是寵溺地用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髮，甚麼都沒有多說。
去到幼兒園，餘曉露和往常一樣揮手目送女兒牽著老師的手走進去。這時蔡老師走上前來，問餘曉露方不方便聊聊：“只是簡單說兩句，不會耽擱你多久的。”
餘曉露看著距離上班時間還早，便答應了。
“吃早餐了嗎？”蔡老師關心地問道。
“還沒，我一般都是到公司樓下才買。”餘曉露答道。
“門口那家早餐店很不錯的，我們一邊走過去一邊說吧。”蔡老師提議道。
餘曉露微笑著點了點頭。
兩人朝早餐店走去，蔡老師開口說道：“很感謝你昨天跟我們說那些話。”
餘曉露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說：“我才應該謝謝你們，老師們真的辛苦了。”
“昕昕不是幼兒園裡唯一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我們的疏忽也可能無意間對其他孩子造成了影響，謝謝你把想法告訴我們，讓我們能注意到自己的盲點。”蔡老師溫柔地說道。
她的話令餘曉露有些無所適從，好半天不知應該怎麼接話，只好低著頭說：“我只是希望昕昕能過得開心。”
蔡老師問微笑著，輕輕拍了拍餘曉露的肩，說道：“你也不要有太過沉重的負擔，昕昕能有你這樣的媽媽，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
餘曉露聽了，臉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震驚神情，眼神有些呆滯地望向蔡老師，好半天都沒有說話。有那麼一刻，她產生了一股衝動，想要撲到這個中年婦女的懷裡嚎啕大哭，想要向她哭訴自己的委屈與辛酸，雖然她和自己的關係根本算不上親近。
早餐店已近在眼前，餘曉露緊緊地握住蔡老師的手，鄭重地說道：“謝謝！”沒等對方回應，她又重複了一遍：“謝謝！”
蔡老師先是有些驚訝，但很快就笑著，輕拍了兩下餘曉露的手，表達了自己的安慰。
眼淚在餘曉露的眼眶裡打轉，但直到她提著早餐和蔡老師告別，淚水始終都沒有落下。
餘曉露回到公司，看著和平常一樣在這個時間點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卻覺得內心無比充實與溫暖。
那天晚上，餘曉露聽到女兒高興地與她分享在幼兒園發生的事情，告訴她那個男孩來向她道歉了。
“那麼你是怎麼回應他的呢？”餘曉露問道。
“我說我原諒他了，因為他說了對不起就是做了對的事情，所以我也要做我覺得是對的事情。”餘昕說這話的時候，滿臉都是驕傲的神情，她似乎是覺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你這次做得很棒。”雖然餘曉露帶著一臉欣慰的笑容誇獎了女兒，但她還是耐心地繼續說道：“但不是所有道歉都一定要原諒的，這件事情並不一定是對的。”
餘昕歪著頭，她的小腦瓜顯然還無法理解母親的話。
餘曉露也不著急，只是擁抱了她一下，說道：“沒關係，這些話我以後還會說的，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了。”
“那我要快快長大。”餘昕用稚嫩的聲音宣佈。
餘曉露再次將她擁抱進懷裡，輕聲在她耳邊說道：“慢慢長大也可以的。”
比起說是回應女兒，餘曉露更像是在說出自己的願望。
“下個週末是平安夜，你有空嗎？”
手機裡傳出景熠的詢問時，餘曉露正坐在沙發上，對面的電視正在播放著一部根據少女漫畫改編的日本電影。這是週六的夜晚，她不是第一次看這部電影了，她也並不想要重溫，只是她和景熠打影片電話時，她總是要有點甚麼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才行。
餘曉露已經逐漸習慣在晚上和景熠打一會兒影片電話了，但如果只是乾坐在安靜的房間裡，耳朵裡只有景熠的聲音，眼睛看著手機螢幕裡景熠，她覺得那樣才真正有可能奪走她的所有理智。
大概是因為沒有聽到餘曉露的回應，景熠有些慌張地確認道：“上次吃夜宵時說的看電影，你不會反悔了吧？”
餘曉露笑得一臉無奈，說道：“我沒有反悔，你不用這樣，我只是在想要怎麼安排而已。”
景熠一聽，臉上馬上露出高興笑容，興奮地問道：“也就是說你有空了？”
“我得先問問月瑩那個週末有沒有空，我的週末都是用來陪孩子的，要跟你見面的話，我得先找月瑩幫忙照顧一下昕昕。”餘曉露解釋道。
景熠脫口而出：“我有個不用這麼麻煩的主意……”
然而話一出口景熠就意識到自己又衝動了，他腦海中想的主意對方一定不會接受。
餘曉露立刻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他肯定是想說只要把孩子帶上，就不用麻煩別人了。可她卻沒有生氣，而是笑著反問：“你是不是有點得寸進尺了？”語氣裡並沒有責備的意思。
“不好意思……”手機那頭傳來景熠的道歉聲。
餘曉露拿起遙控，暫停了電視上播放的電影，重新拿起手機，看著螢幕裡的景熠，也讓自己出現在螢幕右上角的小框裡，她說道：“沒關係，我最近想了很多……”她停頓了一下，在腦海中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我想我們要再談談。”
景熠先是愣了一下，馬上就雙眼發亮了，他明白這句“談談”意味著甚麼。
“那……我等你的訊息？”景熠問道，努力抑制自己內心的激動。
“嗯，我這邊安排好了就告訴你。”餘曉露想結束通話卻又想起兩人還沒有討論要去看甚麼片子，便又說道：“電影就由你來選吧。”
“好！”景熠笑著答應了。
電話結束後，餘曉露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機，半天沒有動，臉上掛著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笑。
她對下個週末產生了一股期待。
知道閨蜜晚上會直播到深夜，餘曉露睡前在微信上給對方了留了言便睡了過去。
週日的清晨即使沒有鬧鐘，餘曉露也總是能比女兒先醒來，她慢慢起床，拿著手機走出臥室，她要先去洗漱，然後要準備早餐。
餘曉露在廚房裡等待燒水壺燒開水時看到了微信訊息，最上面那條是許月瑩的，她便直接點了進去，也沒有留意其他資訊。
許月瑩在語音裡滿是歉意地告訴她下週末她有外出的拍攝工作，沒有辦法照顧昕昕。
“這個是商單，實在不能改期，不然我也想和昕昕一起過平安夜！”許月瑩的語音充滿了遺憾。
看來跟景熠的約定需要改期了，餘曉露倒沒有為此感到失落，她把手機湊到嘴邊，回了閨蜜一段語音資訊：“沒關係啦，我這邊可以另外安排的。”
餘曉露知道許月瑩這個時間肯定還在睡，便也沒有在兩人的對話介面裡停留，她退出去看其他未讀資訊，卻有一個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頭像映入眼簾。
是母親給她發來了一段語音，餘曉露頓時皺起了眉頭。
當時因為未婚先孕和父親產生了激烈衝突，餘曉露離開家，跑到S市來找許月瑩，從那之後，她和家裡的唯一聯絡就是母親的微信。她沒有新增家裡其他親戚為微信好友，更不可能新增父親的。
餘曉露現在和母親依然算不上親密，但兩人也沒有像以前那般冷漠了。兩人默契地互不打擾，都不會無緣無故找對方，只是每逢節日互相發個問候而已，甚至都只是打字，幾乎不會發語音。
在這毫無徵兆的日子裡，母親突然給她發來語音訊息，一定不會是甚麼好訊息。
餘曉露一臉嚴肅地點開了母親的語音資訊，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你爸看到戶口本了，發了很大的脾氣，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餘曉露盯著手機，咬緊了牙關，臉上的嚴肅神情變得越來越厚重，她感覺太陽xue有甚麼在突突地跳動。
“啪。”是燒水壺結束工作的聲音，熱騰騰的蒸汽從壺口升起。
餘曉露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嘆了口氣。
她也不是沒有預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這件事遲早會發生，能怎麼辦呢？不就只有一個辦法？
餘曉露把手機舉到嘴邊，按下錄音鍵，出聲說道：“我下週末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