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要不要上來坐坐？”】
在等待外賣期間，餘曉露去洗了個澡，也趁機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她感覺平靜了許多，腦子也終於恢復了思考能力。
自己和喻禮鬧僵了，可能會影響翻譯的工作，以防萬一，還是要上網找找看有沒有辦法獨立接單。還得想想要怎麼和許月瑩說明白，不然讓她毫不知情地夾在兩人中間，會很尷尬的。
餘曉露坐在沙發上，睡衣外面還套了一件厚外套，她用毛巾擦著頭髮，腦子飛速轉動著。因為怕吵醒睡著的女兒，餘曉露已經很少使用吹風機了，不過好在現在頭髮不長，擦乾也不費事。
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餘曉露猜想是外賣，快步走到了門前，還是警惕地問了一句：“是哪位？”
“外賣。”門外響起了回答聲，音量壓得很低，可能也是怕影響同層的其他住戶。
餘曉露卻敏銳地從這簡短的回答裡聽出了其他的東西。
“掛門上了。”門外的人又說道。
接著，餘曉露就聽到塑膠袋被掛上門把手，然後便是人走下樓梯的腳步聲。餘曉露輕輕蹙眉，她沒有去開門拿外賣，而是轉身從沙發上拿起手機，一邊開啟微信裡景熠的對話方塊，按下了語音電話，一邊穿過廚房，走到了陽臺邊，她探出身子朝下看了一眼，在小區路燈的微弱光亮下，停著一輛熟悉的車。
電話被接起來時，餘曉露也看到了一個身影從樓梯口走出，正向著車子走去。
“外賣送到了？”電話那頭的景熠故作語氣輕快地問道。
餘曉露無奈地輕笑了一聲，說道：“要不要上來坐坐？”
“啊？”
樓下的景熠駐足在車門前，準備拉開車門的手還抬在半空中，明顯是愣住了。
“要不要上來坐坐？”餘曉露重複道，她看到景熠轉過身來，仰頭望向了她所在的陽臺。
“可以嗎？”景熠望著陽臺上的餘曉露問道。
餘曉露把身子縮了回去，輕聲應道：“可以。”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她再望向外面時，樓下已經沒有了人影。
急促的腳步聲從手機裡傳來，景熠甚至沒來得及把電話結束通話。餘曉露離開陽臺，走回了客廳，走向了玄關，都沒有等上多久，她就已經聽到景熠的聲音同時從門外和手機裡傳出來了：“麻煩開一下門。”
剛剛的飛奔上樓讓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些許喘息。
餘曉露掛掉了電話，走過去開啟了玄關的門。
景熠站在門外，模樣看起來十分侷促，臉上的表情卻有些驚訝與興奮，他身上的穿著休閒得有些過分，頭上的髮帶也沒有摘下來，口罩還掛在下顎上，但配上他那張清爽帥氣的臉，倒顯得他像是隨處可見的鄰家大哥。
“呃……真的可以嗎？”景熠緊張地再次確認道，他下意識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髮，他出門時完全沒有想過會和餘曉露見面，所以形象相當隨意。
“嗯。”餘曉露應道，從鞋櫃裡翻出一雙新的一次性拖鞋遞給景熠，順手把掛在門外把手上的外賣取了下來，又說道：“昕昕已經睡了，小聲點。”
景熠小心翼翼地關上大門，換上拖鞋，內心的慌亂仍然難以掩飾。
餘曉露把外賣放到乾淨的餐桌上，她開啟塑膠袋看了一眼，是炒河粉。
景熠依然記得她最愛吃的家鄉美食是甚麼。
餘曉露努力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生怕暴露了自己內心的震顫，她轉身走進廚房，拿出兩副碗筷走回來。景熠還拘謹地站在餐桌邊，像是一隻沒有她的指令就不知如何是好的大狗。
餘曉露把其中一副碗筷遞給景熠，說道：“一起吃吧。這麼多，我一個人吃不完。”
“噢，好……”景熠接過碗筷，和餘曉露一起在桌邊坐下。
餘曉露開啟了外賣盒，一言不發地從裡面夾起河粉放進自己的碗裡。大概是因為她沒有說話，景熠也不知該如何應對，便也只好沉默地夾了河粉到自己的碗裡。
就在不久前，餘曉露發高燒那天，兩人也是在這張餐桌上吃飯，同樣是坐在這兩個座位上。
餘曉露的內心還在搖擺，她感覺有甚麼變了，但她不願承認。
而景熠知道，一定是有甚麼變了，只是他拿不準主意。
兩人就這樣各懷心事、沉默不語地吃著炒河粉，直到外賣盒見了底，他們都沒有說一句話。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餘曉露，她看著油亮油亮的外賣盒內側，突然想到這對於需要身材管理的景熠而言並不是甚麼健康的食物，帶著歉意開了口：“抱歉，我是不是不該叫你吃這個？太油了。”
景熠愣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過來，說道：“沒關係，我現在不用控制得很嚴格，一頓兩頓不礙事。”
又是一段尷尬的沉默，這次輪到景熠先開口：“吃完有感覺心情好些了嗎？”
餘曉露先是點了點頭，又說道：“在你來之前我就已經調整好了。”
“啊？”景熠有些窘迫，“那我這頓夜宵是多餘的了？”
“倒也沒有，我確實有一點餓。只是沒有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裡。”餘曉露說道。
景熠沒有馬上接話，他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一下就聽出來是我了？”
“嗯。”餘曉露沒有否認。
“你怎麼聽出來的？”景熠問道。
餘曉露眨了眨眼，想要回避這個問題，她站了起來，說了一句：“我去給你倒杯水。”轉身走進了廚房。
景熠只是安靜地等在餐桌邊，但視線就這麼鎖在餘曉露身上，一刻也不移開。
餘曉露端著兩杯水走了回來，將其中一杯放到了景熠面前的桌面上。她剛一坐下，景熠就追問道：“你為甚麼能一下就聽出來是我？”
他並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放過她。
餘曉露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緩緩吞下後才終於開口：“我單曲迴圈過成百上千次《我無法忘記》，你的聲音我絕對不可能認錯。”
聽到答案的景熠在感到欣喜的同時又五味雜陳，餘曉露已經不會在他面前迴避自己的粉絲身份了，可他卻忍不住希望她能在和自己相處時放下這個身份。
景熠陷入了沉默，他心裡有個問題很想問，但他知道這個問題一旦問出來，現在兩人之間還算可以的氣氛就會被打破，而他並不想這麼快就結束這來之不易的緩和。
大概是看他沒有說話，餘曉露便轉移了話題：“這家店的味道還不錯。”
“你覺得好吃吧？”景熠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今天太晚了，他們店雖然還在營業，但不接外賣單了，我就只好自己去打包送過來。”
“突然有個明星來店裡，老闆一定很驚訝吧。”餘曉露略帶調侃地說道。
景熠並沒有笑，只是放下了手裡的杯子，沉下聲音說道：“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紅。”
看到餘曉露臉上露出了疑惑的愣神，景熠繼續說道：“《江河湖海》當時的收視確實很好，可那與我關係不大，我畢竟只是個配角。《燈下黑》正式上映時我還被罵了好一陣子，直到後來《我在未來等你》出圈了，我作為演員才終於得到了認可，也獲得了一些不錯的資源，但我主演的其他電視劇再沒有過那樣的出圈現象，還有兩部作品一直被壓著，剛殺青的《戀戀相簿》也沒有這麼快上映，所以其實我在大眾層面的認知度並不高。”
“你不要太小看廣告的力量了。”餘曉露直截了當地點出景熠沒有提到的核心要點，她又喝了一口水，繼續說道：“商場或是車站，只要是擺著你的廣告的地方，我甚至會害怕到不希望昕昕走近。”
幾乎是在餘曉露把話說出口的瞬間，景熠就察覺到了她話語中的異樣情緒，他很快就聯想到了餘曉露今晚的崩潰，他知道一定是和餘昕有關。
但是，既然餘曉露沒有主動說起來，景熠也不敢直接問，他還在努力摸索著自己和餘曉露現在的距離，他一步也不想走錯，即使想要知道發生了甚麼，他也要迂迴地去詢問。
餘曉露沒有繼續說下去，景熠在這沉默的氣氛中思索了許久，終於找到自己此刻最想說出口，也是他認為最應該說出口的話：“我覺得你很厲害。”
餘曉露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問道：“甚麼很厲害？”
“生下孩子，一個人撫養她。”景熠說道。
餘曉露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水杯，說道：“養孩子沒有你想的那麼難……”她越說越小聲，語氣飄忽，這話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因為她自己最清楚這其中的困難與艱辛。
“你一定有崩潰的時候。”景熠說道，他在試圖暗示餘曉露告訴他今天發生了甚麼。
“有。”餘曉露誠實地應答景熠的話時，她的腦海裡閃過很多過去的場景：與父親的爭執、被妊娠反應折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沒有收入只能借住許月瑩家以至於焦慮到失眠、面試工作被陰陽怪氣的言語羞辱、抱著生病的餘昕半夜狂奔去醫院、面對趙凡的刁難、聽到喻禮說出那句“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家”，樁樁件件，都鮮活地存在她的記憶深處，但最終她也只是開口對景熠說：“但是，從我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時，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遇見這樣那樣的困難，崩潰解決不了問題，而且辦法總比困難多。”
景熠皺了皺眉頭，他太清楚餘曉露用理性的言語武裝自己時的模樣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餘曉露放在桌上的手。餘曉露沒有拒絕，也沒有迴避，景熠大著膽子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一定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你是一位很好的母親。”
餘曉露就這麼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說話，但她無法對自己說謊，景熠的話讓她感覺心裡暖暖的，那是她最想聽到的話。
餘曉露很清楚，自己會被喻禮的話刺痛，會被激怒，是因為那句話就像是否定了她作為母親的所有付出，否定了她對餘昕的愛。但她又無法將這樣的心情抒發出來，女兒是因為她的私心而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女兒小小年紀便要面對的困境也是她這個母親造成的，她不應該奢求別人肯定她的付出與努力。
景熠的拇指指腹摩挲著餘曉露手上的面板，他看向對方，低聲問道：“餘曉露，你在因為孩子崩潰時，有沒有一刻恨過我？”
問出這個問題時，景熠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聽到甚麼答案，如果餘曉露說恨，自己是不是應該放手？如果餘曉露說不恨，他又該如何去表達自己的愧疚？
餘曉露在聽到問題時呆了一下，像是突然夢醒一般，緩緩地把自己的手從景熠的手裡抽了出來，她說道：“我恨過你，但是在更早的時候，與孩子無關……”
也不等景熠追問，餘曉露就繼續說了下去：“在你宣佈退出Night的那一天，我恨過你。”
又回到了原點。
景熠感受到一陣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好像無論他怎麼做，他和餘曉露始終都只能是偶像與粉絲的關係。這樣的無力感讓他感覺焦躁，他緊緊地抓住餘曉露的手臂，低聲問出了那個他本不想問出來的問題：“從頭到尾，你愛的都只是偶像景熠嗎？”
餘曉露內心有股無名火被這個問題點燃了，她站了起來，用力掙開了景熠的手，冷冷地說道：“對，沒錯。我每天投票把你投出道，你退團時我在網上罵你白眼狼，然後又闖入你的私生活，處心積慮地和你談戀愛，甚至還生了個孩子，我才是那個應該被憎恨的人。”
餘曉露說得氣憤，可她感受到的，並不是被戳穿的惱羞成怒，而是被誤解的委屈與苦楚。在說完這些話後，她又不得不面對自己內心的真相，自己對景熠的感情，早已不是粉絲對偶像那樣單純的追捧與崇拜，裡面混雜著更多見不得人的私心。
“真是這樣嗎？”景熠好像從餘曉露的話語中聽出來了她說的不是真心話。
餘曉露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不知應該作何反應。
兩人之間好不容易緩和起來的氣氛又在沉默中變得冰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