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嗎?”】
看到母親比平時早這麼多來接自己,餘昕喜出望外,興奮地撲進餘曉露的懷裡撒嬌。
讓餘昕和老師同學都打好招呼後,餘曉露牽著她走出幼兒園。兩人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喻禮站在自己的車邊等待。他一看到走出幼兒園的母女倆,馬上就朝她們揮手,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餘曉露牽著女兒走過去,餘昕一見到對方就禮貌地打招呼:“喻叔叔好!”
“昕昕你好呀!”喻禮彎腰先和餘昕打招呼,然後才看向餘曉露,問道:“事情解決了嗎?”
“嗯,差不多吧,辛苦師兄跑這一趟。”餘曉露點了點頭。
“順路而已,不辛苦。”喻禮笑著,側身拉開了後座的車門,“上車吧,去吃頓好的。”
母女二人上車後,餘曉露和平時一樣仔細地給女兒繫好安全帶。喻禮坐上駕駛座,很快就發動車子,帶著後座的兩人開向他一早就選好的餐廳。
三人入座後沒過一會兒,餘曉露本來還疑惑喻禮為甚麼訂了包間,但很快就看到許月瑩走了進來。喻禮一看到許月瑩便走上前去迎接,顯然是他把她約過來的。
“之前我們不是說了一起吃一頓嘛!”喻禮朝餘曉露解釋道。
經他這麼一說,餘曉露也想起了許月瑩上熱搜那天,自己和喻禮在公司裡說過的話。
“我今晚休息,不用直播。喻禮說這頓他請,我自然不能錯過。”許月瑩笑著說道。
“你又要讓師兄破費了。”餘曉露打趣道。
“沒事,好久沒一起吃飯了,我也開心。”喻禮笑著說道。
這頓晚飯美味又豐盛,三位成年人也聊得十分愉快,話題都集中在許月瑩身上。許月瑩和喻禮從小就認識,一直像兄妹一樣相處,她沒把他當外人,便大方地承認了自己和紀宇軒只是合約情侶。這樣大膽的方案,也是聽得喻禮面露苦笑。
“說起來,你是怎麼勾搭上景熠的?”喻禮突然問道。
許月瑩愣了一下,清醒地剋制住了轉頭看向餘曉露的衝動,她知道不論餘曉露願不願意告訴喻禮,只要自己看過去,喻禮就會猜到,更何況餘曉露八成是不願意說的。
“我也是有人脈廣的網紅朋友的嘛!”許月瑩努力保持著表面上的波瀾不驚,一邊說話,還一邊伸手拍了一下喻禮的肩膀。
喻禮的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微笑,像是看出來了許月瑩在刻意隱瞞甚麼,但他似乎並不打算去揭穿。而許月瑩大概是害怕喻禮會追問,便立馬轉移了話題,可她沒有想到,自己這樣做,只會讓對方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
晚飯過後,喻禮提出要和餘曉露再討論一下譯稿的事情,於是三人商量過後,決定由許月瑩先帶餘昕回家,等餘曉露回去了,她再回自己家。
與閨蜜和女兒分別後,餘曉露和喻禮去了尋路咖啡館,找了個僻靜的位置,開始討論手上的稿件。
出乎餘曉露所料的,討論稿件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需要修改的內容量完全可以透過一次線上會議就解決,根本沒有必要特地約出來面對面討論。直到這個時候,餘曉露終於明白過來,吃飯也好,討論工作也好,都只是喻禮的藉口,他甚至還利用許月瑩將餘昕從她身邊支開。
想到這裡,餘曉露微微皺起了眉頭。她隱約猜到了喻禮想說甚麼,但真正讓她不悅的,是喻禮這樣把人支開的做法。
喻禮並沒有一個像是“我們聊聊”之類的正式開場白,而是一副漫不經心的語氣,如同閒聊一般問道:“你今天去幼兒園是為了甚麼事情?”
餘曉露望了他一眼,模稜兩可地回答道:“有人對昕昕說三道四而已,已經處理好了。”
“這種事情也是沒辦法避免的,畢竟昕昕的成長環境和別人不太一樣。”喻禮平靜地說道。
餘曉露沒有接話,馬上又聽到喻禮說:“一直這樣下去,這種事情還是會時有發生的。”
“沒關係,我能處理好的。”餘曉露說著,收拾著手裡的東西,臉上仍然保持著平靜的神色,但手裡的動作彷彿是在暗示喻禮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突然,喻禮伸出手來,拉住了餘曉露的手腕,力道並不重,但足以讓餘曉露無法輕易掙脫。
餘曉露頓住了,她沒有動,也沒有去看喻禮。
“真的一點機會都不能給我嗎?”喻禮說著詢問的話語,可溫柔的語氣裡卻藏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壓迫。
餘曉露臉上已經露出了明顯的不悅,但還是輕聲說道:“師兄,我兩年前就跟你說清楚了。”
“我知道,但是兩年了,我們一直相處得這麼好,難道沒有甚麼改變嗎?”喻禮說道。
餘曉露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的回答還是和兩年前一樣的,抱歉。”
喻禮陷入了沉默,卻依然沒有放開餘曉露的手,餘曉露也沒有動作,她想著先安靜一會兒,讓喻禮能夠冷靜下來。
就在餘曉露以為對方已經準備結束對話時,喻禮卻突然說道:“你也要為昕昕考慮吧。”
餘曉露愣了愣,一時間竟有些無法將對話的邏輯串起來。
“你不是全能的,不可能永遠能處理好所有事情。昕昕會長大,家庭的影響會越來越大,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喻禮說道。
餘曉露的眉毛幾乎擰到了一起,她用力一甩手,把手腕從喻禮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這是我和我女兒的事情,與你無關。”餘曉露冷冷地說道,站起身來,準備以離開的方式強行結束這場令她極度不愉快的對話。
然而,喻禮再一次伸手抓住了餘曉露,他就像是孤注一擲般,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知道餘曉露最討厭的問題:“昕昕的父親到底是誰?”
餘曉露回過頭去,憤怒地瞪向喻禮,說道:“師兄,我們今天不能再談下去了。”
這幾乎就是餘曉露的最後通牒,如果喻禮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他們的友誼可能就要在這裡結束了,而她並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可是,喻禮似乎執意要繼續再次越過餘曉露的邊界,彷彿是覺得只要這樣做,餘曉露就會接受他的感情。於是,他丟擲了那個有如炸彈一般的猜想:“和那個景熠有關是嗎?”
餘曉露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力掙開他的手,丟下一句:“昕昕的父親是誰都和你沒有關係。”然後便轉身離開,走出了咖啡館。
喻禮並沒有追上來,餘曉露走到公交車站前,望著燈箱廣告,忽然有些茫然。幾個月前,這裡的燈箱還亮著景熠的運動飲料廣告,餘曉露一看到就敏感地想要帶著女兒遠離。而此刻,這裡已經被替換成了其他廣告,餘曉露卻感覺到了失落。
她竟然希望在這一刻能看到景熠。
餘曉露回到家時,許月瑩應該是發現了她的情緒不對勁,反覆詢問她:“還好嗎?”“是不是稿費出問題了?”
餘曉露並沒有解釋,她看著時間也不早了,只是強打起精神,笑著勸許月瑩早點回家。
許月瑩帶著擔憂的神情離開,餘曉露卻仍然沒有放鬆,畢竟她還要照顧女兒。直到確定餘昕已經睡熟了,餘曉露才離開臥室,倒在客廳的沙發上,臉上露出了沉重的疲憊。
“她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喻禮的聲音一直在她的腦海裡迴盪。
她又想到了女兒在幼兒園的遭遇,想到了女兒昨晚的問題:“為甚麼我沒有爸爸?”
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這不是餘曉露第一次這樣自責,這一次卻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強烈。
手機在此時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是微信電話的來電鈴聲。
餘曉露本想放著不管,她此時沒有心情接任何電話,但想了想,還是從沙發上起來,拿起了放在餐桌上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頭像已經說明了打電話來的是景熠,餘曉露猶豫了半秒,還是按下了接通。
景熠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柔順地髮絲垂在他額前的橙色髮帶上,清爽的素顏看不到一絲倦容,鼻樑上還架著一副眼鏡。他似乎有些驚訝自己打的電話能被接起,有些慌亂地解釋道:“我看你一整天都沒有回過我的微信,有點擔心就打個影片過來看看。”
餘曉露切了小窗,看了一下微信的記錄,發現自己確實沒有注意到景熠發來的訊息。她一整天都只想著女兒的事情了,根本沒有心思去留意微信裡的其他訊息。
“抱歉,今天太忙了,沒有注意。”餘曉露說道,聲音裡帶著歉意,她重新放大了視訊通話框。
螢幕另一頭的景熠猶豫了一下,緩慢地問道:“你還好嗎?”
餘曉露先是一怔,但還是努力扯出笑容,故作輕鬆地回答道:“我挺好的啊,你怎麼會這麼問?”
也不等景熠開口說話,餘曉露就率先丟擲了話題:“你呢?最近這麼有空,你不做點甚麼?”
景熠的臉上閃過一絲擔憂與疑惑,但還是先接住了她的話題:“有在看劇本。”說著,他在鏡頭前舉了一下自己手裡的劇本,是列印在A4紙上並裝訂好的。現在大多數劇本都是給的電子版,但他還是習慣看紙質的,所以每次收到劇本後都會讓工作室幫忙列印裝訂。
餘曉露看到紙張邊緣貼了很多標籤,問道:“是近期開機的專案?”
“嗯。”景熠點了點頭。
“那不該早就把臺詞背熟了嗎?”餘曉露略帶調侃地說道。
景熠無奈地笑了笑,解釋道:“這是五十集的古裝正劇,不是電影,這本只是其中兩集。”
餘曉露感覺自己說了蠢話,有些窘迫地閉上了嘴。
景熠並沒有對她剛剛的表現說甚麼,只是緩緩地講起了自己的事情:“我也好久沒有接過電視劇了,而且這個人物挺複雜的,我覺得我需要再摸索一下,自己先私下試著演一兩段,找找感覺。”
他又切換到手機的後置攝像頭,拍向了架在不遠處的一個相機,說道:“我就這樣拍下自己的表演,然後再看一遍,不斷調整,反覆摸索。雖然肯定和導演最後拍出來的鏡頭完全不一樣,但這樣的錄影也是一種參考。”
餘曉露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慮:“如果開拍時發現自己和導演的理解完全不一樣,你這些不就都白乾了?”
螢幕裡的景熠聽了,輕笑出聲,說道:“怎麼會呢?我在摸索的過程中離角色更近了,我可以更好地嚮導演表達我的理解,和導演協商,盡力呈現出我和導演都想要的角色,讓作品變得更好,我的努力不會白費的。”
餘曉露望著手機螢幕裡的景熠,無法控制臉上因陷入回憶而略顯呆滯的表情。
“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有收穫。”
十年前,景熠在選秀節目裡說出這句話的場景仍然能清晰地出現在餘曉露的腦海中。
十年,他不再唱歌跳舞,演技與名氣都不斷提升,但有些東西,從來都沒有變過。
“曉露?你還好嗎?”
手機裡,景熠的詢問聲把餘曉露的思緒拉了回來。意識到自己今天沒有迴避前置攝像頭,便只好努力露出微笑,說道:“我很好!”
“真的嗎?”景熠追問道。
“真的,你不相信嗎?”餘曉露的語氣多了一絲不耐煩。
“不相信。”景熠斬釘截鐵的否認讓餘曉露一時語塞,他繼續說道:“你今晚很反常,一定是發生了甚麼。”
“我沒事,你多想了。”餘曉露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已經變得冰冷了。
“那你為甚麼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景熠的這句反問徹底擊碎了餘曉露的面具,一瞬間,她的臉上既沒有了強裝的笑容,急躁的情緒似乎也消退了下去。
餘曉露沒有說話,只是任由疲憊像藤蔓一樣爬上她的臉頰,直至她的大腦也放棄了思考。她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開,不希望自己這樣的臉色被景熠看見。
“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說說。”手機裡傳來景熠的聲音,“不想跟我說,就去和許月瑩聊聊,不開心的時候有親密的朋友陪著會更好。”
餘曉露挨在沙發靠背上,拿起手機,望向螢幕裡的人,陷入了沉默。她沒有回應景熠,但也沒有要結束通話的意思。
景熠也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且耐心地等著,等待餘曉露的下一步行動。
“你覺得……”餘曉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景熠能清楚地聽到,他回應著:“嗯?”
“我是一個很糟糕的人嗎?”餘曉露問道,聲音依舊很輕,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雖然說的是個疑問句,卻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是。”景熠回答道,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滿是真誠的語氣似是容不得任何質疑。
輕輕的兩個字,擊潰了餘曉露的所有防線,當她意識到視線裡的景熠變得模糊時,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你很好,你從不害怕獨自面對困難,能在工作中關注到周遭的其他人,你可以敏銳地感受到創作者在作品中表達的感情,還能夠書寫出吸引人的文字,你絕不是一個糟糕的人。”景熠的話語還在源源不斷地從手機裡傳出來,他看著鏡頭,眼裡滿是真誠。
可我已經甚麼都不寫了,我也甚麼都寫不出來了。
餘曉露想要說話,但她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發出上氣不接下氣的抽泣聲。
景熠沒有再說下去,他只是在螢幕的另一頭安靜地等待著餘曉露平復自己的情緒。他知道自己剛剛說的已經足夠了,此時再多說,反而會令對方反感。
見餘曉露慢慢平靜下去,放下了手機,起身離開了沙發,景熠聽螢幕裡傳出的動靜,猜測她是去找抽紙了,一個想法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等到餘曉露再次出現在攝像頭前,她的眼淚已經止住了,只是鼻子和眼眶都紅紅的。
餘曉露拿著手機,看著螢幕裡的景熠,雖然感覺到情緒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激動了,但她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些甚麼,她不知道要怎麼在情緒崩潰後繼續面對景熠。
倒是景熠先開口了:“想不想吃夜宵?”
餘曉露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景熠又馬上解釋道:“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好吃的會很有效。”
被他這麼一說,餘曉露也確實感覺自己有兩分餓了。
“謝謝你的建議。”她說道,想著該如何結束這次通話。
“我知道有一家不錯的,我請你。”景熠說道。
“不用了……”
“我下單填你家的地址就行了,就當是我想安慰今天不開心的你吧。”景熠溫柔地說道。
“不……”餘曉露還想拒絕,但景熠打斷了她:“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發生了甚麼,那就讓我做點能安慰到你的事情,讓我感覺自己幫到你了,我也會感覺舒服點,朋友請朋友吃一頓夜宵很平常吧?”
景熠的語氣是那麼理所當然,完全沒有給她拒絕的餘地,餘曉露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是點了頭。
“我現在下單,很快就能送到,你吃完就早點休息。”景熠笑著說道。
“嗯,謝謝。”餘曉露小聲道謝。
兩人互道了一聲“晚安”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直到這時,餘曉露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是自己第一次在景熠面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