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跟我說說。”】
確認女兒已經睡熟以後，餘曉露躡手躡腳地離開臥室，直到這時，她才終於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怒，恨不得馬上找出那個小男孩並和他的家長對質。
腦海中僅存的一點理智在告誡她要冷靜，餘曉露抓著手機，坐在沙發上，臉色凝重地思考接下來應該怎麼做，握著手機的手無意識地使勁，彷彿要將手機捏碎了。
餘曉露先是找到了蔡老師微信，給對方發了條資訊表達夜晚打擾的歉意，然後詢問現在是否可以通個電話。訊息發出去後，餘曉露就捧著手機坐在沙發上，眼神有些呆滯地等待著回覆。她知道還有家務沒有做，手頭也還有一篇短文需要翻譯，但她此刻卻沒有心思去做任何事情。
好在蔡老師很快就發來了回覆，同意了打電話。於是餘曉露馬上給對方撥了過去，儘量壓制著憤怒，簡潔地說明了情況。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明天就能和那個孩子的家長見個面。”餘曉露說完，又馬上補充道：“還有今天負責晚託的兩個老師，我也想見見。”
電話另一頭的蔡老師並沒有太多的猶豫，只是說自己會盡量去協調，但也委婉地勸餘曉露不要太激動。
“我已經很努力在保持冷靜了。”餘曉露伸手按了按太陽xue。
“我理解的。”蔡老師說道，最後說了一句協調好後會立刻通知她的。
“嗯，辛苦老師您了。”餘曉露說道。
兩人沒有再多說甚麼，很快就結束了通話。
結束通話電話後，餘曉露握著手機，癱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望著天花板。她拿起手機，點亮螢幕，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甚麼，但這時她才留意到微信有未讀訊息，點開便看見了景熠慣例的詢問：“今晚有空嗎？”
一瞬間，餘曉露像洩了氣一樣，身子一歪，側躺在沙發上，眼睛看著手機螢幕，手指在螢幕上緩慢地打下幾個字，馬上又刪掉。她換了個姿勢，把手機拿到了視線之外，過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面對螢幕，最後緩慢地回覆了一句：“抱歉，今天沒心情。”
餘曉露本以為景熠會馬上打電話過來，甚至為此做好了心理準備。誰知等了好一會兒，景熠發回來的是：“那我先不打擾你了。”
餘曉露的心裡閃過一絲失落，卻又立刻暗暗否認自己有過這一絲失落。這時，景熠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跟我說說。”
餘曉露盯著這句話，半天沒有動靜，她又掃了一眼微信裡撥打語音電話的圖示，最後才給景熠發去了回覆：“算了。”
這天晚上，餘曉露在床上輾轉反側，女兒的事、工作的事、景熠的事，全部都在她的腦海裡攪成一團亂麻。
第二天一早，餘曉露照常叫餘昕起床，但是十分鄭重地詢問了她想不想去幼兒園：“如果不想去，可以跟媽媽說。”
餘昕馬上就點頭回答道：“要去。”看起來沒有任何的不情願。
餘曉露看她的精神狀態還挺好的，也沒有阻攔，只是說道：“如果又遇到昨天那樣的事情，覺得不開心了，就讓老師打電話找我，我會去接你。”
“嗯，我知道了。”餘昕笑著點頭。
於是，餘曉露照常把餘昕送到星語幼兒園，並且在幼兒園門口見到了蔡老師，對方跟她打了招呼之後，讓其他老師把餘昕接進去，然後告訴餘曉露：“已經聯絡好了，對方家長說下午5點過來，您這邊方便嗎？”
“可以的，我會準時到。”餘曉露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餘曉露到公司的時候，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她總是最早到公司的，所以對這個場景也司空見慣了，打卡過後她便坐到工位上麻利地開始整理前一天趙凡要她做的那份資料。
對於這份資料，整理和分析資料並不是甚麼難事，餘曉露也花不了多久。趙凡必定是知道的，但他就是故意要來刁難餘曉露。於是餘曉露在完成這項工作後，特地先等上一段時間再將電子文件傳送給趙凡。
看到林雪來了，餘曉露馬上起身去找她，提出今天需要早退去處理孩子的事情。林雪讓她在系統上提個申請就行，她會批的。
“謝謝林姐。”餘曉露滿懷感激地道謝。
餘曉露正要離開林雪的辦公室時卻又被對方叫住，林雪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壓低了音量，說道：“你和趙凡不要總這樣劍拔弩張的，這樣的同事關係容易影響工作。”
餘曉露本不想爭辯，但想到昨天趙凡說的話，還有幼兒園的事情，一陣強烈的不悅湧上心頭，她冷聲說道：“我對他的態度已經足夠好了，會造成現在這樣的局面，我認為不是我的問題。”
林雪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有料到餘曉露會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明顯的厭惡情緒。林雪知道趙凡的性格並不好，但餘曉露的態度讓她終於意識到，他一定是做了更加過分的事情。
兩人沒有再多說，餘曉露離開林雪的辦公室後，從自己的工位上拿起紙質文件，走到趙凡的桌邊。此時他才剛到達公司，電腦都還沒有開啟。餘曉露甚麼都沒說，連看都沒有看一眼趙凡，把文件放到桌上，轉身就走。
“你甚麼態度！”
餘曉露聽到身後趙凡發出的低聲斥責，但她沒有回頭，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繼續處理其他工作。
在系統上提交早退申請後，餘曉露抓緊時間處理當日的工作，好在這幾天確實比較空閒，工作量不多，她順利地提早下班了。
剛走出寫字樓，餘曉露收到了喻禮的微信：“今晚有想吃的東西嗎？”
這時她才想起來自己今晚和喻禮有約。
忘記約定是自己的問題，餘曉露只能無奈地給對方打去電話，說自己現在要去幼兒園處理孩子的事情，要不就另外再約個時間。
“沒關係，我今天下班早，我直接開車去幼兒園外面等吧。”喻禮在電話那頭說道。
“這太麻煩師兄了。”餘曉露說道。
“沒事，晚上我帶你和昕昕去吃頓好的。”喻禮的聲音裡滿是笑意。
餘曉露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應了下來。
餘曉露走出地鐵時，發現比約定好的時間要早許多，她站在站臺上想了想，決定先去洗手間補個妝。餘曉露的化妝技巧是讀大學的時候許月瑩教的，而現在她用的所有化妝品，也都是許月瑩送的。
“都是各個品牌的PR寄來的，我拍完影片就用不上了，你拿去用就是了。”許月瑩當時就是這麼一邊說著，一邊把一大箱化妝品塞到她懷裡。
“我現在不做媒體了，用不上的。”
餘曉露本想拒絕，但許月瑩堅持要她收下：“總會有用上的時候，就算不化全妝，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一點，也是能增強自己的氣場。”
餘曉露在鏡子前塗上口紅，抿了抿嘴唇，努力露出笑容，試圖表現出一種內心強大的模樣。可在她自己眼裡，鏡子裡自己的笑容還是無比僵硬。
餘曉露移開了視線，收拾好東西，做了一個深呼吸，離開洗手間，向著幼兒園走去。
餘曉露在幼兒園門口給蔡老師發了一條微信，對方很快便出來迎接，把她帶到了教師辦公室旁邊一間單獨的房間裡，那裡擺著桌椅，應該是老師們平時的會議室。
蔡老師給餘曉露遞了一杯水，讓她先稍等一下：“俊俊的家長很快就到，我先去叫那兩個老師過來。”
餘曉露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真是勞煩你了。”
沒過一會兒，兩個年輕老師就跟著蔡老師走進了會議室，餘曉露起身和她們打招呼。
兩位老師看起來似乎都是剛剛出社會不久，好像覺得自己犯了大錯，打完招呼就一個勁地給餘曉露鞠躬道歉。餘曉露趕緊勸阻她們，說道：“我不是來聽道歉的，不要這樣。”
然而她的話讓兩個年輕女孩更加拘謹了，眼神裡露出了無措與疑惑。
“我知道你們說話時是無心的……”餘曉露慢慢地說道，這是她昨晚睡不著時在腦海中努力整理出來的思路，“正好蔡老師也在這裡，我只是想向老師們傳達一件事而已。”
在場的三位老師都露出了認真傾聽的表情。
“雖然孩子還小，但她是聽得懂很多話的，而且昕昕還比別的小朋友要敏感些。”餘曉露說著，努力在腦海中組織語言，緩緩地說出自己內心的不安與願望：“我只是希望老師們不要讓她覺得自己在這樣的家庭裡出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兩位年輕老師有些錯愕，但一旁的蔡老師已經察覺到了餘曉露內心的動盪，她走上前來，伸手拍了拍餘曉露的肩。
“我並不是想要園方對昕昕有甚麼特殊照顧……”餘曉露有些焦急地解釋道，蔡老師只是又拍了一下她的肩，點頭說自己明白的。
“我們知道應該怎麼做的，請你不要擔心。給孩子塑造一個安心成長的環境，是幼兒園應該做的。”蔡老師說道。
餘曉露點了點頭，想要鞠躬表達感謝，但被老師們攔了下來。
這時，蔡老師的手機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對其中一個年輕老師說道：“俊俊的媽媽到門口了，你去接一下。”
那個年輕老師馬上離開了會議室，沒過一會兒就和一個打扮十分乾練的女人一起走了回來。
她留著利落的短髮，嘴唇塗著鮮豔的紅色，身材高挑，氣勢十足。餘曉露本以為對方會很難溝通，沒想到對方前一晚在接到電話後，今天早上已經和孩子溝透過了，似乎大致瞭解了事情的原委。老師們向她重新講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她聽完後馬上向餘曉露表達了歉意。
“我丈夫長期出差在國外，我又忙工作，孩子常常是由老人來帶，是我們疏於照顧了。”女人解釋道。
“現在大家把事情都說開了就好，沒事的。”餘曉露說道。
在討論到應該如何處理時，對方提出讓兒子過來，在所有人面前向餘昕道歉。餘曉露想了想，制止了，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您晚上和俊俊說清楚，讓他明天自己去向昕昕道歉吧。由老師們留意著就行，只要確認孩子確實道歉了，就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孩子應該是要自己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要是逼著他在這麼多大人面前道歉，他會覺得有壓迫感，反而會覺得自己委屈。”
對方聽了，露出了讚賞的笑容，立刻接受了這個提議。
會議室裡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也沒有幻想中的歇斯底里，不論老師還是家長都很平和，大家很快就達成了一致。
餘曉露和那位母親加上微信後，這個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整個過程順利得超乎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