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那為甚麼我沒有爸爸?”】
“明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順便聊一下稿子。”
餘曉露看到喻禮發來的微信訊息時,剛剛經受完趙凡的一番刁難。
這天餘曉露和平常一樣,在下班前完成了當天手頭上的所有工作,收拾好了東西,時間一到便打卡離開了工位。然而,她剛一轉身就看到了迎面走來的趙凡,一股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她迅速低頭開啟手機的錄音功能,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餘曉露,把這些文件的資料整理一下,順便寫個分析報告給我。”趙凡走過來,把手裡的一沓A4紙文件直戳到餘曉露胸口,語氣並不友善。
餘曉露雖然有些著急,但臉上還是毫無表情,她低頭掃了一眼文件內容,並沒有伸手接過去,而是語氣平靜地說道:“你放我桌上吧,我明天上午給你。”
“你現在還在這裡,為甚麼要拖到明天上午?”趙凡質問道。
“我已經打卡下班了,而且你這份文件應該不急用。”餘曉露不鹹不淡地答道。
“你怎麼知道不急用?又不是你用!”趙凡的態度逐漸變得惡劣起來。
“這裡幾乎都是十年以前出版的書目,但版權也都沒到期,還不是再版的時候,資料都比較舊了。”餘曉露解釋著,情緒沒有一絲起伏,對於趙凡的質問不為所動。
“舊資料難道就不能用了嗎?你也太自大了!”趙凡說話已經不是夾槍帶棒了,簡直是已經把槍炮排在了檯面上。
此時還沒有下班的兩位實習生已經意識到了這兩人的氣氛不對勁了,站起身來朝兩人所在的方向張望,還悄悄地走近了兩步。
“我看過會議室的時間表,沒有預定記錄,說明現在和明早既沒有急會,也沒有客戶要來,部門時間表上沒有看到趙哥的外勤安排,也就是說這份文件應該不是著急要給客戶看的。近期比較急的工作是年終報告,今年的年終報告不需要對這些舊書做分析,而且年終報告的deadline是昨天,趙哥應該已經交了吧?”餘曉露不卑不亢地把自己的推論說了出來,似乎並沒有要諷刺對方的意思,可這話到了趙凡的耳朵裡,就變成尖刺利刃了。
實習生小方已經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趕緊扭頭在思靜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思靜點點頭,快步走開。
大概意識到自己刁難對方的意圖過於明顯,心虛的趙凡提高了音量,大聲說道:“我都沒下班,你憑甚麼下班!”話語裡全是惱羞成怒的憤懣。
“我已經完成今天的所有工作了,也已經到了下班時間。趙哥沒有在下班時間前完成工作,和我沒有關係。”餘曉露依舊一臉淡然,絲毫沒有被趙凡的情緒影響到。
“你是在質疑我的工作能力?”趙凡的音量已經達到了讓全辦公室都能聽到程度,幾乎和怒吼沒有兩樣,還沒下班的同事都紛紛將目光投了過來。
“我沒有那樣的意思。”餘曉露搖了搖頭,感覺自己已經被耽擱好一會兒了,她把一開始的話又說了一遍:“把文件放在我桌上吧,我明天上班後會做好交給你的。”說罷,她微微躬了一下身子就當作是打招呼了,邁開步子就要離開。
“有你這樣的媽,小孩真是不幸。”
身後響起了趙凡毫無鋪墊的譏諷,餘曉露無法不停下腳步。她皺著眉頭回頭,卻看到小方攔在了自己和趙凡中間,瞪著雙眼看著趙凡。沒有想到實習生會突然出現,趙凡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但三人都還沒有開口,林雪就一臉嚴肅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思靜。
林雪從趙凡手裡接過文件翻了翻,說了一句:“這個不急。”然後便把文件放到了餘曉露的辦公桌上,轉頭朝辦公室裡的所有人說道:“這兩天事情也不多,打了卡就下班吧。”
“嗯。”餘曉露輕聲應著,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小方的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一直走到電梯前,看到電梯正在從上面的樓層下來,餘曉露才終於稍稍鬆了口氣,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停掉了錄音。心臟直到此時才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餘曉露輕輕做了一個深呼吸,低頭再次看向手機,看到了喻禮發來的微信。
“好的。”餘曉露快速打下回復,發了回去。
電梯門開啟了,裡面站著不少人,餘曉露走進去,聽到有人正朝著電梯快步跑來,她正好離門比較近,便伸手按了一下開門鍵,很快就看到了小方。她一邊跑進電梯,一邊朝餘曉露道謝。
電梯降到一樓,下班的人群從裡面湧了出去。
餘曉露知道小方下班和自己搭乘的是同一條地鐵線,只是方向不同,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朝地鐵站走去。
餘曉露思考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對小方說道:“以後工作上遇到這種跟你關係不大的衝突,不要這樣一股腦地衝出來。”
小方先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進去了,又笑著說道:“我自己知道分寸的。”
餘曉露先前瞭解過兩個實習生的家庭情況,小方的家境相當不錯,可以說是核心相當穩定的女孩,工作能力很優秀,只是缺乏一些社會經驗,餘曉露知道她說的“知道分寸”不會有假,就只是回以一個微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曉露姐……”小方突然開口,“可能是我多心,我總感覺趙凡是在針對你……”
餘曉露眨了眨眼,倒也沒有要隱瞞甚麼的意思,直接說道:“你的感覺沒錯。”
趙凡針對餘曉露幾乎是全辦公室都知道的事情,但可能是其他人都忌憚趙凡的資歷,而她又從來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所以在小方今天來詢問之前,沒有同事來跟她聊過這個話題,大多時候只是在趙凡對她發難後隱晦地朝她表達一下安慰,或是一個意有所指的眼神,或是一個微笑。
“他為甚麼要這樣?”小方問道。
餘曉露先是聳了下肩,然後又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一次開部門會議時,我發現他的ppt上有個很嚴重的錯誤,我指了出來,讓他懷恨在心了吧?”
“你當眾指出來的嗎?”小方有些驚訝。
餘曉露擺了擺手,說道:“我不至於這麼魯莽,我是在會議的休息間隔和林姐說的,林姐作為上司直接在開會時說了出來,他大概是覺得丟臉了,但他又不好對林姐發難,兜兜轉轉知道是我說的,加上我總是準點下班,他可能就越看我越不爽了。”
餘曉露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彷彿在講別人的事情。
“也太小氣了吧!”小方有些憤憤不平,“也可能是露姐對他的刁難總是無動於衷,讓他更加難受了。”
餘曉露笑了,說道:“可能是吧,但我確實不太在意。”這句話是真的,在經歷過被網路上的人追著罵難聽的話之後,趙凡這種針對反而顯得沒甚麼攻擊性了。
“不過……”餘曉露沒有把話說下去。
如果說趙凡的言行裡有哪一點讓她忍無可忍的話,就是他會突然將矛頭直指她的“母親”身份,毫無根據地評價她養育孩子的方式,這讓她極其厭惡。
小方歪頭看了看她,真誠地說道:“忍無可忍的時候,就不要忍了,我一定會幫你的。”
餘曉露只是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兩人已經走進了地鐵站,簡單道了一句“明天見”就各自走向了自己要搭乘的方向等待列車。
在地鐵上,餘曉露看到了景熠在微信上發來的資訊:“下班了嗎?”
餘曉露很自然地打下一句:“剛下班。”發了回去,她已經開始習慣和景熠之間維持這樣瑣碎的交流了。
在星語幼兒園接上餘昕,母女兩人一起回家,餘曉露想要和女兒討論這個週末的安排,雖然餘昕有在回應她,但餘曉露很快就察覺到了女兒的情緒有異樣,她試著讓女兒說點甚麼,可孩子明顯沒有興致。
吃晚飯時,餘曉露看起來女兒的食慾比平時要低迷許多,她也沒有逼著她吃,只是溫柔地問道:“昕昕,今天在幼兒園裡是不是發生了甚麼?”
餘昕撅起嘴唇,點了點頭,但是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一股濃烈的擔憂蒙上心頭,餘曉露剋制著自己的情緒,耐著性子繼續引導女兒:“不管發生甚麼,都要告訴媽媽哦。媽媽喜歡聽你說幼兒園裡的事情,就算是不開心的事情,也要告訴媽媽,我會幫你想辦法。”
餘昕放下了手裡的勺子,望著餘曉露,似乎是想說話,但哭聲與眼淚比話語先到來。餘曉露趕緊起身,把女兒抱起坐到沙發上,輕聲安慰她。孩子哭得很傷心,抽噎得厲害,大概是腦海裡也還沒有能對發生的事情形成一個具體的邏輯,斷斷續續地哼哼半天,也說不出一個有意義的詞語來,她的一隻小手用力地抓著餘曉露的衣服,像是生怕她會離開一樣。
餘曉露連忙讓女兒不要說話,先順順氣。她緊緊地抱著餘昕,幫她擦眼淚,嘴裡唸叨著:“沒事的,哭完了再說,媽媽一直在這裡陪著你。”
餘昕就這樣在母親的懷裡嗚咽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漸弱了下去,情緒也逐漸變得穩定。餘曉露抽了幾張紙巾幫她擤鼻涕,擦眼淚,看著女兒哭得通紅的眼眶和鼻頭,感覺十分心疼。
“媽媽……”餘昕小聲呼喚道。
“嗯?”
“我是個壞小孩嗎?”女兒的問題讓餘曉露不禁蹙眉,她馬上就開始懷疑是不是幼兒園裡的老師對餘昕說了甚麼。
“當然不是!昕昕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孩!”餘曉露認真地說道,她用力擁抱了一下女兒,竭盡全力要讓她相信自己說的話。
“那為甚麼我沒有爸爸?”孩子詢問的語氣很輕,並沒有一絲質問的意味,只像是簡單地問出心中的疑惑。
可餘曉露卻愣住了,女兒的問題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這是餘昕第一次主動提起“爸爸”這個話題,餘曉露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語境。
因為從出生起家庭裡就沒有“父親”的存在,所以餘昕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爸爸”的概念。直到要上幼兒園了,想到女兒不免要與其他孩子接觸時,餘曉露才終於決定用一種模糊重點的方式去教育她這個家裡不存在的概念:“我們家雖然沒有爸爸,但昕昕和其他小朋友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差別。昕昕從媽媽這裡得到的愛,不會比別的小朋友擁有的要少。”
當時餘昕只是笑著點頭,一副聽懂了的模樣。
餘昕上幼兒園後,接觸的人和事變多了,但餘曉露沒有從她那裡聽到過任何關於“父親”的話題。此刻她才明白過來,年幼的孩子或許只是無意識中迴避了這個令她感到不開心,而她又想不明白的事情。
餘曉露陷入了一瞬的無措與沉默之中,她既不想在此刻正面回答女兒的問題,因為那太複雜了,可她也不想隨便敷衍女兒。
思考了一會兒,餘曉露輕聲問道:“昕昕覺得自己是一個壞孩子嗎?”
這個問題顯然是把餘昕問住了,她看著母親,眨了下眼睛,沒有說話,但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彷彿是在用力地思考甚麼。
餘曉露用手指小心地撫摸女兒的臉,像是要把她皺起來的部分捋平,溫柔地說道:“你也覺得自己不是對不對?是誰說你是個壞孩子了?”
直到這時,餘昕才慢慢地開口,斷斷續續地把這一天幼兒園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孩子講述時用的詞語都很幼稚,有些詞不達意,而且邏輯也七零八落的,餘曉露花了好些精力才弄明白了大概。
晚託的時候,因為餘昕不參與吃晚飯,便自己坐在一旁玩積木。兩個老師在一旁閒聊,大概是覺得孩子還小,甚麼都聽不懂,於是也不避著,就這麼聊到了餘昕的家庭情況,說餘昕是個可憐孩子。而就在此時,有個年紀比餘昕大些的男孩子吃完了晚飯,也走了過來,二話不說就霸佔了餘昕的積木。餘昕也不跟他爭,只是往旁邊挪了挪,就當是讓給他了。
“你怎麼不吃晚飯?”男孩問道。
“我等媽媽來接我,我們一起回家吃。”餘昕回答道。
“你爸爸會做飯嗎?”男孩又問道。
“我沒有爸爸。”餘昕回答得很直接,她並不認為這是甚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因為她記得媽媽說過自己和其他小孩沒有甚麼不一樣。
誰知男孩聽了,站起來,指著餘昕就是一句:“那一定是你做了壞事!”
“我沒有!”餘昕生氣地反駁。
“我爺爺說了,只有壞孩子才沒有爸爸!”男孩大聲說道,他的音量引起了一旁的老師的注意,她們立刻停下閒聊,上前來把男孩從餘昕的身邊支開。
“昕昕不要聽他亂說哦。”一個老師這樣安慰餘昕,但為時已晚,男孩的話已經在餘昕的小小的心臟上留下了一道傷口。
餘昕覺得很不開心,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巨大的委屈壓在心頭,直到媽媽問起來,她才終於找到了釋放口。
那天的晚飯,兩人並沒有吃完,餘昕大概是哭累了,很自覺地爬上了床。餘曉露坐在床邊,撫摸著她的頭髮,和平時一樣給她念睡前故事。
媽媽溫暖的手掌讓餘昕感覺無比安心。
快要睡著的時候,餘昕聽到媽媽小聲地問她:“昕昕想要爸爸嗎?”
餘昕無法回答母親的問題,因為她自己也沒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