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那聊聊你為甚麼會喜歡我吧?”】
那天餘曉露和景熠並沒有得出一個令雙方都滿意的方案來,從結果上講,餘曉露不僅沒能如自己一開始計劃的那樣徹底切斷和景熠的聯絡,甚至還默許了他往前多探了兩步。她感覺到自己陷在反覆無常的自我拉扯裡,在景熠的攻勢中逐漸敗下陣來。
“但我還是不能讓你與昕昕接觸。”餘曉露在女兒的事情上依舊不願意後退。
“嗯,我不會強求的。”景熠答應了。
起身離開時,餘曉露仍然沒有收回桌上的那張照片。景熠追著遞了過去,可餘曉露完全沒有要接的意思,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你扔掉吧,我不要了。”
景熠愣了愣,並沒有按餘曉露說的把照片扔掉,而是放進了外套的口袋裡,他換了話題:“我們先上去和晨揚打個招呼,然後我開車送你回去。”
餘曉露本想拒絕,但想到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離開太欠禮貌了,只好點頭答應。
兩人順著樓梯上到三樓,和蘇晨揚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這麼快就談完了?我這邊還有點時間,要不要一起吃個飯?”蘇晨揚笑著提議道。
景熠回頭看了一眼餘曉露,還是婉拒了對方的邀請:“下次吧,今天不太方便。”
蘇晨揚倒是反應迅速,既沒有追問,也沒有多餘的試探,一臉笑意地送兩人下樓,還貼心地幫景熠開啟了院子的大門。
“謝謝了。”景熠搖下車窗和蘇晨揚道謝。
“不客氣,有空一起打球。”蘇晨揚說著,朝坐在副駕駛座的餘曉露揮了揮手。
餘曉露也禮貌地揮手回應了對方。
“好,下次組局記得叫上我。”景熠笑著說完,搖上車窗,驅車離開了院子。
車子開出去好一會兒,車裡的兩人都一言不發。眼看著車子路過了一個地鐵站,餘曉露還是開了口:“把我送到地鐵站就行,我要去月瑩家接孩子。”
“她住哪?我直接送你過去。”景熠說著,點亮了一旁的顯示屏。
餘曉露猶豫了一下,還是探過身去,輸入了許月瑩住的小區名字,導航顯示需要四十分鐘的車程。一想到還要尷尬無言地在景熠的車裡呆四十分鐘,餘曉露忽然有些後悔了,她捱到椅背上,扭頭看著窗外,抿緊了嘴唇。
景熠並沒有說話,但他顯然並不打算就這麼安靜地度過四十分鐘,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和餘曉露多說話的機會。
“你現在是甚麼都不寫了嗎?”景熠問道。
餘曉露怔了怔,還是出聲回應了他:“嗯,不寫了。”
“為甚麼呢?明明那麼有才華……”景熠的話裡帶著惋惜,他是真心實意地為餘曉露不再寫作感到可惜。
餘曉露沉默了許久才開口:“我們可以不聊這個嗎?”詢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彷彿這是此刻她最不想觸碰的話題。
景熠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波動,便轉移了話題:“那聊聊你為甚麼會喜歡我吧?”
餘曉露沒想到他會把話題轉移到這個角度上,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自己以前怎麼就沒發現這個人這麼厚臉皮呢?不到一小時前才說“從朋友做起”,現在就已經預設她是喜歡他的了。
不對,自己未必完全不知道他這樣的個性。
餘曉露想起了選秀節目裡,景熠一遍遍向舞蹈老師、向跳舞比自己好的選手確認動作,又想起了在《蝸牛的夢》排練現場,景熠一直拿著劇本站在黎可身邊,抓緊所有機會去請教表演上的疑惑,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個“厚臉皮”的人。
聽不到餘曉露的回應,景熠又說道:“我們總還是要聊聊這些的吧?那時我們從來沒有聊過這種話題,我也沒聽你說過你喜歡我哪裡,我想多瞭解你的想法。”
餘曉露並沒有把腦海裡的話說出來,只是淡淡地回應:“不過是那個時候正好刷到你的影片而已。”
“甚麼影片?”景熠疑惑地問道。
餘曉露做了個深呼吸,誠實地回答了問題:“《閃耀偶像計劃》的初舞臺,你彈唱《耀眼》的影片。”
這個回答讓車裡的空氣再次陷入沉默,那是景熠預料之外的答案,當他問出那個問題時,他抱著私心,希望餘曉露能在回答問題時承認自己的感情,卻下意識地忽略了餘曉露會以“粉絲”的身份去作答的可能。
或許自己也在逃避。景熠想。
他反覆強調自己不再是偶像,希望著餘曉露也能放棄“粉絲”的身份。“偶像”與“粉絲”之間永遠有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只要這條鴻溝還橫貫在他們兩人之間,無論他做多少努力都是徒勞。
“為甚麼是我?”景熠問得很慢,像是努力在腦海中組織語言,“假如當時你刷到的是別人的……假如是蕭燦語的,那你會喜歡蕭燦語嗎?”
聽到景熠的話,餘曉露這才驚覺自己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她從腦海深處撈出了模模糊糊的記憶,她對蕭燦語的初舞臺有印象,他呈現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唱跳舞臺,也是全場第一個獲得最高評級的選手。然而,她也記得很清楚,自己雖然也不禁感嘆了他一定是生下來就註定要成為萬眾矚目的存在,卻始終沒有感受到和那天聽到《耀眼》時一樣的觸動。
或許是不會的,就算一開始刷到的是蕭燦語的初舞臺影片,她也不會像喜歡景熠那樣喜歡蕭燦語的。
餘曉露得出了答案,這個答案卻讓她惶恐不安,這可不是此時的她想要的。
發覺餘曉露沉默許久都沒有說話,景熠以為她是不想回答,便又再次轉移了話題:“我接下來這段時間不太忙,可以常見面嗎?最近有不少新上映的片子看起來很有趣。”
“不太可能。”餘曉露拒絕得平靜且直接,“我平時要照顧昕昕,不可能總是把她丟給月瑩的。”
景熠也沒有失落,馬上又有了新的提議:“那晚上能聊聊電話吧?”
餘曉露知道自己無法一直拒絕他,只能無奈地應道:“如果我沒空的話,也不會接電話的。”
“沒關係,你有空就接。”景熠說道,“你可以甚麼都不說,讓我跟你說說話就行。”
餘曉露沒有繼續反駁他,只是簡單地發出了一聲:“嗯。”
兩人再沒有說甚麼,車裡的空氣再次凝固了起來。景熠趁著等紅燈的空檔,開啟了車載藍芽,連上手機後,在車裡放起了音樂。
餘曉露在聽到第一個音時,嘴角無法抑制地翹起,她不得不轉頭看向窗外,用手託著下巴,掩飾內心的震動。
歌曲名叫《Another Day Of Sun》,是歌舞片《愛樂之城》的第一首歌。
“這部電影在將來能否被稱為‘偉大’還不好說,但這張音樂原聲帶一定是本世紀最偉大的一張音樂原聲。”餘曉露只記得自己向景熠表達對這部電影的音樂的讚美時,笑得非常開心。
餘曉露與景熠聊過太多關於電影的話題了,面對他的時候,她總是可以無拘無束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即使邏輯不通、不成體系,甚至觀點有些片面,她都能毫無負擔地表達出來。而對方似乎總能記得她說過的話,無論多麼細小,多麼不成熟。
離開景熠以後,不再寫作以後,餘曉露感覺自己像是失去了表達的熱情,也漸漸地失去了表達的能力。
此時此刻坐在這個空間裡,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看完電影之後,自己無法自控地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感想,餘曉露感覺像是得到了一絲釋放,而這一絲釋放就像是密不透風的牆裡突然被鑿開了一個出氣孔,壓抑許久的表達欲被喚醒了。
餘曉露突然很想寫些甚麼。
隨後的日子裡,景熠每天都會給餘曉露發微信,不像之前那樣只是打卡式的早晚問候,而是越來越多瑣碎的東西,一會兒發一張照片過來說自己在參加甚麼活動,一會兒分享一首歌過來說最近自己喜歡這個歌手,一會兒又分享一個電影的預告片,但是更多的時候是一些簡單的問候,像是:“吃了嗎?”“下班了沒?”“今天工作多嗎?”
餘曉露並沒有無視景熠的資訊,一般都回復一句,兩人的對話總是三兩句便會結束。但當景熠發來一段健身的影片卻甚麼都沒有說時,她也實在不知道要回復甚麼了。本以為放著不管就好,誰知過了一小時,景熠又發來了兩段,都是他在健身房裡鍛鍊的影片,能清晰地看到他的汗珠順著肌肉線條滑落。餘曉露在辦公室裡看到訊息時,下意識地蓋住手機,抬頭環顧四周,彷彿是在看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似的。
餘曉露生怕自己不回覆,對方就會一直髮這樣的影片過來,她一邊處理工作,一邊思考應該回復甚麼,一直到兩個小時後才給對方發去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發完她又後悔了,發這個表情不就是在鼓勵對方多發這種影片嗎?餘曉露又趕緊把自己發出去的訊息撤回了。
也不知景熠有沒有看到被撤回的訊息,他沒有再繼續發健身的影片過來,但也沒有停下自己的分享。
幾乎每天晚上,景熠都會在十點以後發一條“有空聊電話嗎”的詢問資訊過來。餘曉露拒絕了好幾次後,覺得也不能這樣下去,終於還是在一個把譯稿交上去的閒暇晚上,回覆了對方:“有空。”
訊息剛發出去沒過兩分鐘,微信的來電鈴聲就響了起來,景熠打來了一個影片電話。而餘曉露正在廚房裡清洗廚具,無奈之下,她點了接通和外放後便把手機擱在一旁的灶臺上。
“嗯?人呢?”
聽到手機裡傳來景熠的詢問,餘曉露放下手裡的碗筷,看到手機螢幕上是景熠的臉,她探過身去,讓前置攝像頭拍到自己,說道:“在洗碗。”說完,她便又縮回到水池前。
“那我一會兒再打過來?”景熠問道。
“沒關係,你有甚麼就說,我聽著。”餘曉露說道,這樣不用直面景熠的對話,反而令她感覺安心。
另一頭的景熠似乎在猶豫甚麼,好一會兒才問道:“最近很忙嗎?”
“嗯。”餘曉露略顯敷衍地應道,實際上“忙碌”只是她用來回避景熠的藉口。
“你晚上都在做甚麼?”景熠又問道。
“在譯稿子,今天剛交上去一份。”餘曉露說著。水槽裡的碗筷本就不多,她已經都洗乾淨了,便伸手把一旁的鍋也拿了過來。
“你都譯些甚麼?”
“一般是一些評論性質的文章,偶爾會翻一些中短篇小說。”餘曉露回答著,開啟水龍頭沖洗手裡的鍋。
嘩啦嘩啦的水流聲蓋過了手機的聲音,景熠似乎說了甚麼,但餘曉露沒有聽清。她三兩下就把鍋刷乾淨了,關上水龍頭,回頭朝手機問道:“你剛剛是不是說了甚麼?我沒聽清。”
“沒甚麼,別在意。”景熠說道。
餘曉露收拾好廚房,發覺一直在回答對方的問題,感覺有些不自在,便搶先一步問道:“你今年年末怎麼這麼閒?”
每到年末,總有大大小小的晚會活動和頒獎典禮,像景熠這樣的當紅藝人,年末年初應是一個十分忙碌的季節。
“大家都知道我現在不唱歌,電視臺的晚會和跨年演唱會一般都不會找我。”景熠理所當然地說道,“前年我也去當過主持人,但感覺和專業主持人還是有很大差距,從去年開始我就都拒掉了,距離下一個戲開拍還有一段日子,這段時間就閒了下來。”
“不用去頒獎典禮嗎?我記得紅菱是在年末辦的……”餘曉露說著,脫掉了身上的圍裙,拿著手機走出廚房,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她仍然不想直面景熠,便把手機放在一旁,摸過遙控器,開啟了電視。
“前兩年拍的戲都被壓著,我今年一部作品都沒有,去甚麼頒獎典禮。”景熠笑著說道。
“噢,這樣……”
餘曉露這幾年完全沒有關注景熠的資訊,除了感覺越來越常看到景熠的廣告之外,她對他這幾年演了甚麼作品幾乎是一概不知,或者說,她有意迴避了這些資訊。唯一沒能迴避掉的,是前年他提名紅菱獎最佳男主演的訊息。而那部名為《我在未來等你》的電視劇,是景熠在她離開之前接下的。
景熠似乎是突然回過味來,問道:“你是知道我有過紅菱的提名才問的嗎?”
餘曉露愣了一下,答道:“當時都掛在熱搜一位了,很難不知道。”
“你看了《我在未來等你》嗎?”景熠追問道。
話音剛落,他就聽到了餘曉露急不可耐的回答:“沒有!”
景熠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極不自然的語氣,雖然他無法在螢幕上看到餘曉露的臉,但他感覺到對方好像是在害怕甚麼。他很想一探究竟,只是以他對餘曉露的瞭解,當下還是先暫且錯開話題比較好。
“那你最近有看甚麼好看的嗎?甚麼都行。”
餘曉露眨了眨眼睛,她的手裡正抓著遙控器,剛才和景熠聊天時,手上一直在左按按右按按,但半天都沒有選出甚麼想看的東西。
“太忙了,沒有時間。”餘曉露說道。
“那今晚正好有空,睡前要不要看點甚麼?”景熠小心翼翼地問道。
餘曉露笑了,她知道景熠繞這麼一大圈是想說甚麼,她握著遙控器,反問道:“你最近看了甚麼?”
螢幕裡的景熠露出了喜出望外的表情,說道:“我前兩天看了一部叫《天羅地網》的老片子,你看過嗎?”
“沒有,那我今晚就看這個了。”餘曉露說這話時,滿是一副要結束通話的語氣。
景熠也聽出來她的言下之意了,但還是詢問了一句:“那你看完告訴我一下你的感想,可以嗎?”
餘曉露咬了咬嘴唇,有些敷衍地應道:“如果我看完有感想的話……”
“那你慢慢看,我不打擾你了。”景熠說道。
“好,我掛了。”餘曉露說著,拿起了手機,準備結束通話通話。
“能讓我看看你嗎?”景熠突然又問道。
餘曉露的手停滯了半秒,還是把手機拿到了自己面前,看到自己的臉出現在螢幕的右上方。手機螢幕裡,景熠的臉上帶著微笑,他溫柔地說道:“晚安。”
“晚安。”餘曉露逃避著螢幕裡的視線,隨意地回應了對方後,便著急地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餘曉露在沙發上發了好一會兒呆,她望著手裡的手機,像是在思考甚麼,其實腦子裡一片混沌,甚麼都無法思考。
最後她把手機丟到一旁,拿起遙控器,很快便在影片網站裡找到了景熠說的那部電影。她曲起雙腿,窩在沙發上,注意力逐漸集中到了電影的精彩故事裡。
“片子還不錯,是個各方面都很標準的好萊塢電影,結局的反轉也確實很有意思。”
這是餘曉露在第二天給景熠發去的一句觀後感。
景熠似乎對收到這樣的資訊非常開心,他先是發回來了一個歡呼雀躍的表情包,又接了一句:“有空一起看電影。”
餘曉露並沒有對這個提議進行任何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