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你還喜歡我嗎?”】
兩人在車裡沉默了許久,餘曉露終於開口問道:“你準備載我去哪裡談?”
景熠留意著路況,沒有看她,說道:“蘇晨揚開了一家小酒吧,目前還沒開業,只有圈內一小部分人知道,我先跟他借用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案。”
餘曉露沒有料到會聽到Night成員的名字,轉頭看向景熠,怔怔地問了一句:“Night的蘇晨揚?”
景熠哭笑不得地反問:“不然還能是哪個蘇晨揚?”
在餘曉露的記憶裡,蘇晨揚就是那個團體中的開心果,在選秀節目裡經常能逗樂所有人。他有著深厚的舞蹈基礎,跳街舞時會和平常說說笑笑的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基本上組合表演裡最出彩的舞蹈部分都由他做領舞。Night解散後,他上了各種各樣的綜藝節目刷臉積攢人氣,現在的主要工作是直播帶貨,不過偶爾還是能在直播間裡,以及他的各個社交賬號裡看到他跳舞的模樣。
“你們竟然還有聯絡嗎?”餘曉露抑制不住語氣裡的驚訝,畢竟在她的印象中,景熠退出組合後便和Night的成員們斷了聯絡。
“我和他關係挺好的,又都常駐在一個城市,偶爾會見個面。”景熠說道。
餘曉露張了張嘴,有些問題幾乎已經衝上了她的喉嚨,但她還是吞了下去,把頭轉了回去,沒有說話。
景熠看了看她,臉上掛起了微笑,緩緩地開口說了起來:“我們團的關係並不算差,我們有個群,現在也偶爾會在上面聊天,只是相互之間的私下聯絡算不上緊密。蕭燦語的工作室在B市,我去B市工作的時候,如果時間對得上會約他吃個飯。陳俊昊也在B市,但我本來跟他就算不上特別熟。楚輝應該也是常駐B市,但他的樂隊一年到頭都在全國各地跑音樂節和live house,很難對上時間。蘇晨揚和夏清源都在S市這邊,夏清源有時候會去國外演音樂劇,不過我跟他本來就不太對付,所以見得少。小戴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國內,基本沒有甚麼機會見面。我們幾個的關係其實就是一起工作過的同事,只是有幾個人比較聊得來私下聯絡就會多些。”
餘曉露在景熠說到一半時就忍不住把頭轉向了他,目瞪口呆地聽他講述著Night各個成員的近況,景熠就像是她肚子裡的蛔蟲一般,都不用她開口,就將她想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晨揚是那種人來瘋的型別,跟所有人的關係都不錯,雖然每次都是蕭燦語攢局,但經常是晨揚在負責聯絡。”
“我和蕭燦語,還有楚輝的關係本來就很好,他們是我在參加選秀時最先交到的真心朋友。我和蕭燦語一直有保持聯絡,楚輝會借用他的錄音室,所以他們倆會常見面。”
“夏清源出國的時候,一有機會就會和小戴見面吃飯,他們本來就更習慣用英語交流。”
“陳俊昊有自己的家庭了,聽說他和楚輝還有夏清源都還挺常聯絡的。”
景熠緩緩地說著,臉上掛著笑容,他好像覺得餘曉露一定會因為聽到這些訊息而感到開心。
“你為甚麼知道我想問甚麼?”餘曉露出聲打斷了他。
景熠在一個路口把車轉了進去,他笑了笑,說道:“知道你是粉絲之後,這樣的心思就變得再好猜不過了。”
餘曉露移開了視線,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到了,下車吧。”景熠把車停好,熄了火。
車子停在一個小院子裡,餘曉露一下車就看到一棟三層的老洋房。景熠下車後,先是轉身去把院子的大門拉上,然後領著餘曉露走到洋房側面的小門,按響了門鈴。
不一會兒便有個一頭金髮、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來開啟了門,他一見到景熠便露出了熱情的笑容:“熠哥,好久不見!”
“八月的時候才見過呢!”景熠笑著說道。
蘇晨揚側身讓景熠進去,兩人走進洋房後,景熠回頭給餘曉露介紹道:“這是蘇晨揚。”
“你好!”蘇晨揚笑著朝餘曉露擺了擺手。
餘曉露當然認得蘇晨揚,只是這麼近距離地看到Night的成員讓她有種不真實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要打招呼:“你好。”
“她是餘曉露,我今天有些事情要跟她談談。”景熠簡單地介紹道。
蘇晨揚帶著他們往裡走,屋裡有股油漆味,地上鋪著報紙,還滿是灰塵。餘曉露和景熠跟著蘇晨揚走上了樓梯,朝二樓走去,那裡有好幾個房間。
“一樓還在裝修,但二樓已經完成了。我讓人把一個包廂收拾乾淨了,你們放心在裡面聊。”蘇晨揚說著,走在前面,開啟了其中一扇門,讓身後的兩人走了進去。
房間的佈置很簡潔,沙發成“L”字形圍繞著矮矮的茶几,角落裡擺著一盆植物,倒是有兩瓶飲料和一些零食擺在茶几上。
“你這軟裝還沒做完啊?”景熠看了眼房間,隨口問道。
“準備春節前開業,趕得及。這套布藝沙發是新到的,飲料和零食是我準備的,你們隨意就好。”蘇晨揚說道。
“謝謝。”餘曉露小聲朝蘇晨揚道謝。
“別客氣!等開業之後記得來光顧哦!”蘇晨揚臉上滿是燦爛的笑容。
“辛苦你今天跑這一趟了。”景熠說道。
“難得熠哥有求於我,我開心都來不及!”蘇晨揚朝景熠做了個逗趣的手勢,“洗手間在走廊盡頭,我就在樓上,有甚麼就直接上來找我。”交代完,他和景熠交換了個眼神就轉身離開了房間,還順手把門關上了。
景熠坐到沙發上,順手把桌上的飲料拿過來開啟喝了一口,見餘曉露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伸手拍了拍沙發,說道:“坐下吧,我又不會吃了你。”
餘曉露抱著自己的包,有些拘謹地坐到了旁邊的小沙發上,景熠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似乎都想要對方先開口似的。
餘曉露先一步無法忍受這尷尬的氣氛,率先開了口:“我開門見山地說,複合是不可能的。”
景熠看向她,他雖然有心理準備今天會談到這個話題,但臉上還是露出了難掩的失落,他只能點點頭,說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沒想到對方應得這麼幹脆,餘曉露剛要鬆一口氣,就又聽到景熠說道:“但是,準確來說,你走的時候甚麼都沒說,我也沒有同意,我們算不上分手。”
餘曉露啞然失笑,半天沒有說話,她是真沒想到景熠會說出這麼孩子氣的話來。
“你可以先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景熠說道,雖然是在詢問,但語氣裡滿是不容拒絕的強硬。
餘曉露點了點頭,把桌上的另一瓶飲料拿在手裡,像是要握著甚麼護身符似的。
“在西城電影節的時候,你是故意把咖啡潑到我身上的嗎?”景熠問道。
“不是。”餘曉露乾脆地回答道,“在西城的相遇完全是一次偶然,酒店是公司訂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也住那裡。”
餘曉露擰開了飲料的瓶蓋,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我知道後來我做的事情讓這些話沒有說服力,但不論是西城電影節的相遇,還是後來《蝸牛的夢》的工作,都只是巧合,我不是為了追星進入媒體行業的。”
聽到餘曉露的話,景熠的臉上竟然露出瞭如釋負重的笑容,他直直地看向餘曉露的眼睛,心滿意足地說道:“也就是說不論有沒有那杯咖啡,我們都一定會在《蝸牛的夢》排練廳相遇,也算是一種命中註定呢!”
餘曉露躲開了他的視線,低頭看向手裡的飲料,慌慌張張地反駁:“我今天來不是要聊這個!”
景熠喝了口飲料,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語氣平靜地問道:“你想聊昕昕的事情,是嗎?”
餘曉露點了點頭,說道:“我希望昕昕能無憂無慮、平平安安地長大。”她也喝了一口手上的飲料,緩緩地將腦海中醞釀多日的計劃說了出來:她希望在女兒成年之前,他們都不要再聯絡,也不要見面。為了女兒能夠安穩地長大成人,她不想有任何一點風險。等到將來,餘昕成年了,如果她問起自己的父親是誰,餘曉露再把真相告訴她,而到了那個時候,是否要相見相認,就由已經成年的女兒自己決定。至於自己將來還會不會和景熠聯絡,餘曉露根本沒有把這個想法列入對未來的考慮中。
景熠耐心地聽著,臉色凝重,他沒有著急地去打斷餘曉露的話,即使他並不認可她所述說的計劃。
“所以,我希望今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抱歉,這件事我不能答應。”
餘曉露話音剛落就遭到了景熠的拒絕。
“我理解我的公眾人物身份會令你有很多的顧慮,但是我無法接受你這個把我完全排除在外的計劃,我希望我們能好好討論,想出一個更好的方案。”景熠耐心地說道。
餘曉露斷然否認:“不會有更好的方案了。”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看這次,只是一個短短的影片,就能無中生有出一段緋聞,你要動用多少人力物力去消解這樣突如其來的負面流量?更何況你確實和月瑩獨處一室地聊了私人的事情,即使那無關戀愛,但只要有人惡意揣測,你們就會被置於百口莫辯的位置。”
景熠想開口說話,但餘曉露不給機會:“景熠,你所處的位置,是一點破綻都不能有的。昕昕的存在是既定事實,一旦被曝光,我無法想象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傷害,而這樣的傷害又會多大程度影響她的成長。我絕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景熠的臉上一片黯然,他認為餘曉露說的不全是對的,但他卻找不到反駁的話語,他低頭思索許久,小聲說道:“我可以退……”
他的話都還沒有說完,餘曉露已經皺緊了眉頭,打斷了他:“不要說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你憑甚麼說我做不到呢?”景熠反問道。
“因為演戲是——”
——是你想要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情。
餘曉露沒能把話說出來,因為她很清楚,在這句話的背後,是她自己的慾望。她想要看到更多景熠演的戲,想看到他演繹更多不一樣的角色,去更大的舞臺,走上領獎臺,捧起屬於他的獎盃。從看完《蝸牛的夢》的那一天起,她便一直篤定地相信著未來會有那樣的一天,一刻都不曾懷疑過。
景熠已經知道她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是甚麼了,他倚到沙發靠背上,嘆了口氣。他不得不承認,餘曉露說得對,他無法放棄自己的表演事業。但他依舊不能認同餘曉露,他不相信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還是不想我們就這麼斷了聯絡,我也不想以完全陌生人的姿態存在於你的世界裡。我希望我們能時常見見面、聊聊天,一起看電影,吃好吃的,作為朋友也好,作為昕昕的父母也好。”景熠小聲地述說著自己的願望,聲音裡帶著卑微的哀求。
餘曉露感覺有甚麼尖銳地東西在自己的心臟上紮了一下,她並不想要聽到景熠這樣低聲下氣地哀求自己。
“曉露,真的一點餘地都不能留給我嗎?”景熠說著,看向了餘曉露。
總是這樣。
餘曉露下意識地躲避景熠的眼睛,每一次看向那雙眼睛,她都覺得自己不僅會被看穿,還會被那雙漂亮的眼睛迷惑。
見餘曉露沒有說話,景熠出聲追問:“你還喜歡我嗎?”
餘曉露雙手用力握緊了手裡的飲料瓶,幾乎要將瓶子捏到變形,張了張嘴,卻半天都沒有出聲。
景熠將餘曉露的所有反應都看在了眼裡,她的迴避與沉默便已經回答了他的問題。景熠放下飲料,拿出手機,再一次從手機殼裡取出那張拍立得照片,放到桌面上,推到了餘曉露面前。餘曉露低頭看著那張照片,一動不動。
“從我退出Night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不是偶像了,以後我也不會是偶像,我很抱歉。”景熠說道。
聽到這話,餘曉露終於抬頭看向了景熠,他像是在逼迫她直面內心的那道傷疤,去接受景熠再也不會在舞臺上唱跳的事實。那張照片所承載的記憶,是作為偶像的景熠留給她的,最後的珍寶。
景熠看到對方有所反應,便繼續說下去:“既然我是昕昕的父親,我就有義務承擔父親的責任。我不敢說我能消除所有風險,但我一定會盡全力保護你們。我不會強迫你現在就讓她與我相認,我也不想強迫你和我複合,但至少,讓我參與到你現在的生活裡,哪怕是從一個普通朋友的位置開始,可以嗎?”
餘曉露感覺自己幾乎要被他說動了,但景熠的那雙桃花眼讓她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女兒的笑臉,她想起了第一次感受到胎動的時候,她切實地體會到了自己的身體裡在孕育一個新的生命。她慢慢地張開嘴,小聲地說出了毫無底氣的最後掙扎:“只要和你切斷聯絡,就一點風險都沒有了。”
景熠在聽到的那一刻,當即便露出了無奈的神情,反問她:“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當初為甚麼會選擇生下她?”
景熠的問題讓餘曉露徹底洩了氣,她說不出話來。在景熠之前,就已經有好幾個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父親把陶瓷杯摔到她面前時,質問過:“你一定要生這個野種是嗎!”
母親試圖挽留她時,小心翼翼地詢問過:“你為甚麼一定要生這個孩子?”
在聽到她的決定生下孩子時,許月瑩也嚴肅地問過她:“是甚麼讓你做出了這個決定?”
餘曉露從來沒有回答過這個問題,就像她迴避所有有關孩子的父親是誰的問題那樣,那是一個充滿了私心的答案,她無法對任何人述說。正因為她知道餘昕的出生是她自己一意孤行的結果,她才想方設法給孩子提供足夠好的生活,希望她能夠在自己的養育中無憂無慮地長大。
可此時此刻,餘曉露察覺到了,景熠在問出這個問題時,就已經猜到了答案,他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拙劣偽裝。
四年前,當餘曉露離開那間公寓時,她以為自己可以切斷一切,可以放下一切,可以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她可以不再關注他的訊息,可以不再寫作,甚至可以不再看電影,沒有這些,她也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能過上一個普通而平靜的人生。但心臟上就像是空出了一個洞,空落落的,卻甚麼都填不進去。她找不到新工作,也找不到自己的價值,感覺就像是漂浮在大海上,沒有方向,隨時可能會溺水。
新生命的出現就像是一根浮木,成了她對未來的唯一念想,而這個孩子,是她和景熠唯一確鑿的聯絡,是唯一能讓她確認自己曾經被那個遙遠的人認真愛過的證明。
“你不要再拒我於千里之外了,我們平時也多聊聊天,有空就像今天一樣一起看電影,互相分享感想,就當是從朋友做起,好不好?”景熠又一次用哀求的語氣問道,他的視線就黏在餘曉露身上,一刻也不願意移開。
餘曉露手裡的塑膠瓶終究還是被她捏得變了形,她把飲料擱到桌上,在景熠灼熱的視線中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