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那可是景熠,我算甚麼呢?”】
“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做了不少歌,但都賣給了別人,靠這個賺點版權費。只是他都披著馬甲,完全隱去了‘景熠’的身份。網路上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他確實是有意在迴避曾經的選秀偶像經歷。”餘曉露說到那天發生的事情時,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坐在她身旁的許月瑩瞪圓了眼睛,她是第一次在餘曉露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一陣奇怪又複雜的懊悔隨之湧上她的心頭。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此刻說起當時,仍然會情不自禁,那餘曉露當年真的像她認為的那樣,把“景熠”這個秘密藏得那麼好嗎?
許月瑩絞盡腦汁地回憶餘曉露提到的那些時間點裡,自己在做甚麼?兩人有沒有聯絡?餘曉露有沒有過露餡的瞬間?自己為甚麼會對閨蜜可能有的異樣沒有絲毫的察覺?
可當她想起來自己當時在做甚麼時,卻只能想到畢業後決定創業做自媒體的自己獨自留在S市,每天為了影片選題和直播資料焦頭爛額,想到餘曉露在她的直播間裡充值、打賞,想到餘曉露在微信裡安慰自己,而自己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異樣。
許月瑩不禁開始想象,如果自己能夠更細心些,早早地發現餘曉露藏著這樣的秘密,或許就可以兩人一起討論對策,餘曉露可能就不會為自己說出的那句謊話一錯再錯。那樣,至少餘曉露能少吃一些苦,也能少一些遺憾,或許她能和景熠有個美滿的結局,餘昕也不用小小年紀便長出一副離譜的乖巧模樣。
相愛的兩人明明在表白心意時感情如此熱烈,為甚麼現在會是這個樣子?
“為甚麼……”
許月瑩沒能把話問出口,但餘曉露並非猜不出她的問題,臉上的幸福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苦澀的微笑。她低頭看著自己捧著杯子的雙手,杯子已經空空如也,裡面的水早就被她喝光了。
和景熠談戀愛的那幾個月,是餘曉露記憶中最美好、最幸福,也是最無法對外人述說的時光。兩人都知道當時並不是公開戀情的好時機,便心照不宣地將這段戀情藏了起來,他們不敢像普通情侶一樣在外面約會,也完全不跟身邊的人提起自己的感情生活。還沒談戀愛時,兩人還敢約著一起去電影院看電影,可成為情侶後,他們連一起去電影院都不敢了,可能是潛意識裡都有著一絲問心有愧。
兩人最常見面的地方,是景熠的公寓。在他們都空閒的休息日裡,餘曉露會在約好的時間來到這裡,和景熠一起安裝幕布,再一起挑選想看的電影。當電影開始播放,整個世界彷彿就只剩下他們兩人。他們窩在沙發上,依偎在一起,看著面前的幕布上演一個又一個故事。他們聊電影的幕後,討論喜歡的劇情、角色、演員、配樂,把自己對文藝作品的熱愛分享給對方。餘曉露會給景熠讀自己寫的小說,景熠會讓餘曉露聽他寫的歌,偶爾還會讓她陪自己背臺詞,餘曉露也很樂意幫著他去梳理劇本。
他們互相送禮物,擁抱彼此,親吻彼此,餓了就點個外賣,氣氛到了就做愛,兩人在夜裡相擁入眠,直到第二天有一人要為了工作先行離開。在這套房子裡,在這段獨特的時空裡,他們就和天底下所有普通情侶一樣。
但是,每當餘曉露要從那裡離開時,她都有一種大夢初醒的錯覺,彷彿一切都是她獨自一人坐在一個漆黑的放映廳裡,看銀幕上放映的膠片電影,一切都是美好的夢,只要放映廳的燈一亮,她就要離開。當他們回到自己的生活裡,就算後來機緣巧合在工作場合碰面,也都要假裝不認識彼此。
只是,甚麼時候才是公開的“好時機”呢?景熠在觀眾心裡的口碑正在好轉,事業要步入上升期,公開戀情基本等同於讓事業再一次下墜,而餘曉露也是最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的人。所以對於公開戀情的時機,他們二人都沒有答案。
餘曉露並沒有忘記自己還有一個必須坦白真相的謊言,可事到如今,她沒有了任何開口坦白的勇氣。
餘曉露很清楚,自己的內心深處,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自己能和景熠走多遠。
“那可是景熠,我算甚麼呢?”
“我現在得到的一切都是我貪來的。”
“他很快就會從我身邊離開的,到時候我一定不會挽留。”
也正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餘曉露變得越來越貪戀與景熠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知道“欺騙”在一段戀愛關係裡是絕不應該存在的,她只要坦白,他們的關係就會馬上結束。於是乎,再多一天,多一個小時,多一分鐘也好,她想至少為將來的自己多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
所以,即使被景熠詢問了她腰上的北斗七星紋身有沒有甚麼寓意,她也面不改色地用謊話搪塞了過去:“是從紋身師的現稿裡隨便挑的圖案,當時只是想嘗試新事物罷了。”
景熠看起來並沒有懷疑過她話裡的真實性。
就這樣,餘曉露一拖再拖,錯過一個又一個坦白的機會,最終讓一切變得不可收拾。
見餘曉露一直不說話,許月瑩便再次開口:“我記得那年你是三月回C城的,當時是發生了甚麼?”
餘曉露看了看她,苦笑著說:“其實我十二月底的時候就有離開的念頭了,所以才有時間把所有事情都處理乾淨。”
“是不是發生了甚麼大事?”許月瑩問道。
餘曉露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說道:“說不上是甚麼大事,但確實發生了一件事,就像是給了我當頭一棍,把我狠狠敲醒。”
許月瑩只是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們試了一次外出約會,也是唯一一次。我們一起去看電影,然後找了一家沒甚麼人的店吃東西,很不巧,他在店裡被一個粉絲認了出來。”餘曉露解釋道,捧著水杯坐回到原先的位子上。
“你沒有被曝光就說明這件事被擺平了吧?”許月瑩說道。
餘曉露點了點頭,說道:“紀宇軒當時就在附近,是他衝了出來,謊稱我是公司新招的員工,才把這件事捂了過去。”
“你們約會的時候他一直跟著嗎?”許月瑩不可置信地問道。
“景熠本來是拒絕的,但紀宇軒很堅持,事實也證明了他的堅持是對的。我想他一定是敏銳地預感到了甚麼,他確實具備成為一個優秀經紀人的能力。”餘曉露說著,聳了聳肩。
“那個粉絲說了甚麼不好的話嗎?”許月瑩問道。
餘曉露輕輕搖了下頭,說道:“那是個很好、很理智的粉絲,也是支援了景熠很多年的粉絲,她興高采烈地對景熠說自己給他投了很多票時,眼睛都是發亮的。我看到她的樣子,想到了我自己。”
餘曉露捧起手裡的杯子,喝了口水,繼續說道:“景熠是粉絲們的男主角,不該是我一個人的。我本就不應該得到這份感情,我必須及時醒悟過來,停止這樣的貪婪,不然我一定會遭天塹的,所以我決定離開他。”
許月瑩眉頭微蹙,追問道:“既然這麼早就決定了,為甚麼拖到了三月?”
餘曉露看了看閨蜜,無意識地用手指摩擦玻璃杯的外壁,她扯起一個並不好看的微笑,笑容裡滿是苦澀與自嘲,她說:“在戛納的時候,我對他說生日快樂,然後他說了一句‘明年記得準時些’,而他的生日就在三月。”
許月瑩怔住了。
“那年他要在生日當天趕上午的飛機,於是前一晚我就住在他那裡了。第二天他離開公寓後,我留下了那張拍立得,然後切斷了與他可能產生的所有聯絡。之後發生的事,你就都知道了。再後來,就是最近了,他找到了我,也知道了昕昕的存在。”餘曉露用平靜的語氣結束了她這一晚要講述的故事。
一些記憶在許月瑩的腦海中浮現,與餘曉露口中的故事對上了時間,她不禁問道:“難道就是那一晚?”
餘曉露點了點頭,說道:“應該是,畢竟我們那晚也喝了不少。”
許月瑩望著她,陷入了沉默,自己明明只是個聽故事的,此刻卻覺得喉嚨燒得慌。她隱約覺得餘曉露還有甚麼沒有說出來,但她今晚已經聽得夠多了。
許月瑩站起來,走去廚房給自己倒一杯水。廚房裡有扇小窗,她望了一眼窗外,此時已是深夜。
窗外的夜是安靜的,屋裡的兩人也是安靜的,但說出一切的餘曉露聽到了自己胸口裡加速的心跳聲,她的心直到今天都會為景熠怦怦亂跳。
身為粉絲,對景熠的“喜歡”早已是滲透到她心臟每一個角落的感情。而當這種“喜歡”變成了戀愛的“喜歡”,就如同一顆種子被埋進了沃土,在她的心臟上長成參天大樹,不論發生甚麼,都無法撼動。
許月瑩把手裡的水一飲而盡後,把水杯放到了廚房水槽裡,轉身便直接跟餘曉露說了自己的計劃:“我準備下個週末去和景熠吃個飯。”
餘曉露笑了笑,問道:“合作談下來了?”
許月瑩點頭道:“差不多,但這次見面我不打算只談工作。”
餘曉露知道她的言下之意,她知道許月瑩一直對她抱有一種微妙的“責任感”,去見景熠必定是要談論她的事情。但餘曉露並不打算阻止,只是平淡地說道:“告訴我時間地點吧,不是很晚的話,我和昕昕在那附近找個地方等你。”
許月瑩掏出手機,把時間地點發給餘曉露,說著:“我記得那附近有個大商場,可以帶昕昕去逛逛。”
餘曉露看了一眼手機,轉移了話題:“你今晚要在我們這裡湊合睡一晚嗎? ”
“打個車回去,有個影片要拍,指令碼還沒搞完。”許月瑩說道。
“到家了給我發個語音,我等你到了再睡。”餘曉露說道。
“好。”許月瑩點了點頭,起身去玄關換鞋。
臨出門時,許月瑩回頭問了一句:“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有沒有覺得好些?”
餘曉露笑了,動了動肩膀,說道:“確實感覺輕鬆了不少。”
許月瑩離開後,餘曉露輕手輕腳地回到臥室裡,確認女兒睡得足夠熟後,才將床頭的檯燈開啟。
餘曉露就著昏黃的燈光,讀著手裡的小說,直到手機彈出許月瑩的資訊,知道對方已安全到家後,她才關上臺燈躺下。
在寂靜的房間裡,餘曉露沒能馬上睡著,大概是剛剛滔滔不絕地講述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心裡有股興奮感。耳旁傳來女兒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慢慢平復著她激動的情緒。
餘曉露翻過身,伸手撫摸女兒的頭髮,感覺到剛剛的興奮慢慢地化成了一股平靜的滿足,她覺得自己現在已經知足了,有女兒在,有閨蜜在,有穩定的工作,自己有能力掌控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人生裡再多出“景熠”這個變數。
餘曉露閉上眼睛,等待著睡意襲來。
至於那股滿足之中混雜著的細小刺撓,為了今晚能睡著,餘曉露決定當作它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