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一開始完全是巧合。”】
“追星的喜歡和戀愛的喜歡是不一樣的。”許月瑩收拾好了桌上的一次性飯盒,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餘曉露應著,在擦桌子,沒有否定她的意思。
擦乾淨桌面後,餘曉露一邊整理手上的抹布,一邊說道:“如果我和他沒有在私下認識的話,應該是不一樣的。”
“你不會是透過甚麼不正當途徑去……”許月瑩問著,下意識地壓低音量,甚至沒有把話說完,像是怕被人聽到似的。
餘曉露笑了,搖了搖頭,說道:“我又不是腦子壞了……”她停頓了一下,又喃喃自語般冒出了一句:“不過後來確實是腦子壞了。”
許月瑩聽到了,眨了眨眼睛,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一開始完全是巧合。”餘曉露說道。
餘曉露記得,那一天她走進餐廳時就看到了景熠,他坐在座位上,一邊吃早餐,一邊看著手機螢幕。
那一刻,餘曉露感覺到心裡湧上來的感情一點也不復雜,就是一種純粹的欣喜。她不是沒有想象過這樣的場景,畢竟西城並不是大城市。西城電影節以鼓勵新人創作,展映獨立電影為主,因創始人對這座小城市抱有特殊的感情,才會定在這裡舉辦電影節。每年舉辦電影節時,便是這座小城最熱鬧的時候,可供片商、嘉賓、媒體選擇的酒店屈指可數,碰上的機率說不上大,但也不是沒有。在餘曉露的想象裡,即使這個場景發生了,自己也一定是平靜的。然而,當這樣的場景成為現實,她只能聽見自己胸腔裡怦怦亂跳的聲音。
餘曉露做了兩個深呼吸去平復加速的心跳,她在取餐區繞了幾圈,卻只是取了一杯咖啡。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食物上,視線一直無法控制地飄向景熠所在的座位,想要多看他幾眼。可能是出於作為公眾人物的自覺,他的頭髮和臉都收拾得很乾淨,穿著休閒又得體,只是好像前一晚並沒有休息好,眼裡帶著些睏倦。她看到他打了好幾個哈欠,視線卻始終黏在他的手機螢幕上。
餘曉露又走了一圈,看到景熠站了起來,似乎是準備離開,她便握緊了手裡的咖啡,深吸一口氣,從餐廳的另一個入口繞了出去,準備再從景熠離開的入口走進去。
餘曉露低著頭朝前走去,景熠也正朝著這個方向走來,似乎正在和甚麼人打電話。感受到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餘曉露聽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心跳聲蓋過了周圍一切的聲音,她的腳步也快了起來。
只要一個擦肩而過就已經滿足了。餘曉露想著。
餘曉露根本沒有發現有人在她身後快步走近,她感覺到自己被撞了一下,直接被撞進了景熠的懷裡。她的腦子當場變得一片空白,趕緊後退了兩步,再回過神來,她就聞到了空氣裡飄散的咖啡香,然後看到了景熠身上被染上一大片咖啡色汙漬的白襯衫。
餘曉露怔怔地抬頭看了一眼同樣錯愕的景熠,內心裡充滿了慌亂,馬上彎下腰朝景熠道歉。
“我沒事!我沒事!”餘曉露聽到了景熠的聲音。
與此同時,她的耳邊響起了英文的道歉聲,她轉頭看到了兩個高大的外國男人,都操著一口濃重的英音向她道歉,隨即又看到他們轉向了景熠,似乎是想跟他解釋剛才發生了甚麼。
在聽到景熠蹩腳的英語後,餘曉露想起來了他以前曾在某個綜藝節目上透露過自己英語很不好。她馬上集中精神,轉身用英語和那兩個外國人溝通了起來,才知道是他們趕時間,不小心撞到了她。餘曉露和對方說自己能處理好,既然對方正在趕時間就不耽誤了。
兩個外國人似乎覺得能在異國用英語這樣順暢地溝通很開心,臨走前還笑著誇餘曉露英語好。把他們送走之後,餘曉露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重新面對景熠。
餘曉露不太懂時尚品牌,擅自設想景熠身上的襯衫價格不菲,但畢竟是自己弄髒的,也只能咬咬牙賠償對方了,她還盤算著,如果實在太貴就試著提出賠償乾洗費甚麼的。
誰知景熠的一句:“你是季風影視的記者?”問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是、是季風影視的,但不是、不是記者,還只是助理……”餘曉露結結巴巴地解釋,怎麼也想不通對方是想做甚麼。
一陣手機鈴聲傳來,餘曉露有些發愣,那是《Everlasting Friendship》的旋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景熠的手機在響。但景熠不僅沒有接起電話,甚至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都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你今晚有沒有空?”
“餘曉露是吧?今晚八點來餐廳,我找你有事。”
“一定要來。”
直到景熠離開視野許久,餘曉露都杵在原地,半天都沒有恢復思考能力。她低頭盯著自己裙子上的汙漬,產生了一瞬的懷疑,懷疑剛才的景熠只是一陣幻覺的風,從她面前吹過,無影無蹤。
餘曉露緩步離開餐廳,回房間換下了髒衣服,她今天還有工作,她必須把早上的這起意外拋到腦後才行。
而在工作結束後,當她回到酒店,腦海裡響起了景熠對她說的話:“一定要來。”
“自己定是著了魔了。”餘曉露想著,搖了搖頭,又想道:“去餐廳看看,說不定早上的一切只是夢呢!”
於是,為了驗證早上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夢,餘曉露在晚上八點準時去到了餐廳。看到景熠坐在角落的卡座裡,她知道,一切都不是夢。
面對著景熠坐下,餘曉露感到強烈的無所適從。
在明白對方找上自己是為了那篇《燈下黑》的影評後,餘曉露雖然有點猶豫,但還是承認了那篇文章是自己寫的。她怕對方不相信,還拿出了和季逸純的對話記錄和初稿。她想自己寫的都不是甚麼好話,還是應該道歉的。
“你的影評寫得真好!”
聽到景熠的誇獎時,餘曉露把道歉的事情拋到了腦後,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滿足感從她的心底升起。她從未想過,自己寫下的文字,可以被景熠反覆閱讀,被景熠認可,被對方用這麼真誠的態度去誇讚。
“謝謝。”餘曉露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你是本來就知道我是選秀出道的嗎?還是以前看過我的劇?”聽到景熠的問題時,餘曉露感覺內心像是要面對一場海嘯般慌亂。
“自己是粉絲,對方是偶像,無論如何不該是這樣的距離。”
她的大腦明明已經清晰地浮現出這個念頭了,然而——
“只是聊聊天而已,自己早就脫粉了,也算不上粉絲。”
就是這一瞬的邪惡念頭,讓她錯過了從一開始就坦白真相的機會。
“沒有看過,在寫影評的時候特地查了一下。”餘曉露說了謊,此時她還不知道自己將來還要為這個謊言付出多少代價。
“你很喜歡電影吧?”景熠的問話讓餘曉露感到興奮。
談及電影的話題,她就感覺自己有很多話可以和麵前的人說,而景熠也在認真地聆聽著,還用手機備忘錄記下她提到的電影。
她不斷地跟他分享著自己看過的電影、讀過的書,想要藉此忽略掉心裡那份隱隱的“如坐針氈”。
那天晚上,餘曉露根本睡不著。她想自己可能已經失去了做夢的能力與資格,因為她已經把所有做美夢的份額都在這一天花完了。
電影節結束後,餘曉露回到B市,回到了她的日常生活裡,和景熠聊天的記憶,是她的秘密珍寶,她準備就這樣藏在腦海深處,獨自回味。
餘曉露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和景熠還會再次產生交集,她更加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景熠記住。
餘曉露跟著季逸純走進排練廳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在角落裡和別人討論劇本的景熠。黎可導演把所有人招呼了過來,餘曉露看到景熠起身走近,猝不及防地和他對上了視線。景熠朝她揮手的時候,餘曉露下意識地挪了挪身子,想要躲到季逸純的身後。
餘曉露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景熠揮手是想和她打招呼,他是記得她的。在明白過來後,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加速,但又馬上生出一股心虛來,努力在內心告訴自己要保持平靜。
一整個下午,餘曉露跟在季逸純身邊,幫助她拍照取材,記錄她提到的選題策劃要點,同時她也得以看到景熠排練時的狀態。看到景熠抱著劇本做記錄的模樣,餘曉露想起了他在《閃耀偶像計劃》裡練舞練到深夜的片段,又想到了兩人在酒店餐廳裡聊天的畫面,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了上來,就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這股情緒裡包含了甚麼。
當排練結束,餘曉露準備離開排練廳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景熠,卻不料對方竟朝自己露出微笑。她想要點頭回應,但內心的慌亂讓她的動作變了形,而那劇烈的慌亂中竟還夾雜著一絲見不得人的喜悅。
這次是因為工作相遇,餘曉露說服自己兩人應該保持著工作該有的距離。
在劇院後門撞見景熠和黎可談話純屬是一場意外。
那天餘曉露一早就跟著工作團隊去到劇院,忙著協助季逸純的採訪工作,等到有閒心去看一眼手機時,外面的天早就黑了。
是現場的其他工作人員最先發現景熠的大名被掛在微博熱搜榜上的。
季逸純在聽聞後掏出了手機,眉頭緊鎖地看著微博上的文字。她們這個採訪就只剩下景熠的部分還沒有錄了,景熠正在來劇院的路上,季逸純開始思考等會兒的採訪方向和題目需不需要進行調整。
而餘曉露只是淡然地坐在一旁,捧著手機瀏覽微博話題下的評價,她發現自己似乎終於開始適應網路上這種過分激烈的表達模式,或者說是對於網路上那些關於景熠的差評已經脫敏了。
聽到有人說景熠快到了,餘曉露收起了手機。
“曉露。”季逸純在這時喊了她一聲,餘曉露趕緊快步走了過去。
“我有一份備用的文件放在車上了,你幫我去拿一下。”季逸純吩咐著,把車鑰匙遞給了餘曉露。
“是那個橙色文件夾裡的?”餘曉露接過鑰匙時確認道。
“對。”季逸純點了點頭。
餘曉露穿過後臺,快步走到了劇院後門,正要開門,才想起來忘了穿外套。她又轉念一想,從後門出去也就幾步路的距離,拿個文件一去一回都用不到一分鐘,跑快點就好了。餘曉露也確實這麼做了,只是她剛把車鎖上,就看到景熠和黎可從後門走了出來。
餘曉露下意識地就躲到了牆邊,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為甚麼要躲起來,可能只是不想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和景熠產生交流,但是她這麼一躲,反而更像在做甚麼偷雞摸狗的事情。
說實話,那兩人聊了甚麼,餘曉露並沒有聽到多少,只知道是在聊演戲的事情。就算她想仔細聽,寒冷的空氣也不允許,她在原地被凍得瑟瑟發抖。現在返回車上已經不可能了,解鎖車子的聲音一響,在後門的兩人必定會立刻發現她在這裡。
餘曉露只能抱緊雙臂,縮著身子,祈禱著站在後門前的兩人能儘快結束談話。
然而,景熠打著手電出現在她面前,著實把她嚇一大跳,差點連手上的文件都拿不穩了。而更令她震驚的,是景熠在聽完她斷斷續續的解釋後,馬上脫下了身上的外套要給她披上,她不禁抖了抖。這一抖,也讓景熠把手收了回去。
“趕緊回去裡面吧。”
餘曉露點了點頭,想著跟在景熠身後走回去,她不敢去看他,便一直低著頭。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從眼前緩緩落下的一抹細小的白色讓她停下了腳步。
“雪”對餘曉露的吸引力太大了。
C城從不下雪,餘曉露在上大學之前從未離開過C城。從小到大,她都只能透過影片、照片、文字描述去想象下雪的樣子和雪的觸感,而她在S市上大學的時候也很不走運地一直碰不到下雪的日子。
當餘曉露意識到落在鼻尖的涼意是“雪”時,她停下了腳步。她伸出手掌,確認落在掌心的確實是雪,心裡翻騰起興奮與喜悅。
“下雪了!”餘曉露激動地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人分享這份快樂,她在那一瞬忘記了寒冷,也忘記了那個人是景熠。
下一秒,她便看到景熠露出了溫柔的微笑,說道:“下雪了,要去看《BJ單身日記》嗎?”
那一瞬,好像時間停止了,天上的雪凝固在半空沒有落下,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二人。
“那是我聽過最動聽的聲音,比他唱歌的聲音還要好聽。”
很多年後餘曉露回憶起這個場景時,她這樣評價道。
當時的她就像是被這動聽的聲音蠱惑了一般,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大腦一片空白,嘴巴將心底深處最見不得人的慾望表達了出來:“好啊。”
話一出口,餘曉露又清醒了過來,慌忙地搪塞,低頭不敢看對方,加快腳步只想馬上逃離,卻不料被對方攔下了去路,她聽到他略帶笑意的聲音:“加個微信吧,有空一起看電影。”
餘曉露抬頭看向景熠,撞上了那雙漂亮的眼睛,她彷彿聽到了自己腦海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一聲崩斷的聲音。
餘曉露掏出了手機,加上了景熠的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