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今天看電影很開心。”】
兩人一起去看資料館看了《BJ單身日記》，結束後都想要買一杯熱飲。景熠戴著口罩和帽子，但餘曉露還是讓他在店外等待，自己進去咖啡店裡買了兩人的飲料。
他們把杯子捧在手心裡，保持著合適的距離，頂著寒冷的空氣走了很長一段路。景熠是準備打車的，但他執意要送餘曉露到地鐵站，於是他們一邊走，一邊談論剛才看的電影，談論演員，談論劇本，談論導演，分享自己的感想。
“感覺休·格蘭特演了好多這樣的角色。”景熠說道。
“他和編劇理查德·柯蒂斯合作了很多次，從《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開始，到後來的《真愛至上》，休·格蘭特好幾部廣為人知的代表作都是柯蒂斯的編劇作品。”餘曉露說著，無法抑制臉上的笑容，她很開心自己能和景熠分享自己最喜歡的編劇。
“你全看過了？”景熠問道，語氣裡帶著驚訝。
餘曉露先是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沒有把他的作品全部看完，我也很喜歡他導演的那部《時空戀旅人》，依舊是保持著他獨特個人風格的戀愛喜劇。”
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到達了距離最近的地鐵站，可聊得正熱烈，景熠提議再往前走一段，直到下一個地鐵站，餘曉露不假思索地答應了。
有一瞬間，她希望這段路可以一直延伸下去。
“那天晚上吃飯時，你提到的電影我差不多都看完了。”景熠說道。
餘曉露知道他是在說西城電影節的那頓飯，她當時提到了很多電影，可她沒有想過對方真的會去觀看那些片子，她一直以為景熠是大忙人，根本不會有空看電影。
“我以為像你這樣的藝人根本沒時間看電影。”餘曉露把內心的猜測說了出來。
景熠聽了，發出了一陣無奈之中又帶著一些釋然的笑聲，說道：“像我這麼糊的，還是有挺多時間可以看電影的。”
餘曉露感覺自己似乎刺到了對方的痛處，露出了窘迫的神情。
“不過，我現在沒有想要變得多紅。”景熠話鋒一轉，“想要多一點時間來沉澱自己，再多看一些電影，好好學習一下。”
餘曉露想起了幾年前景熠在綜藝裡用盡全力去奔跑的模樣，下意識地問道：“以前很想紅嗎？”
景熠看了她一眼，問道：“你還記得我是選秀男團出道的嗎？”
餘曉露點了點頭。
“當時我是隊長，又比別的成員多一點點人氣，總覺得自己有讓整個組合都好起來的責任，那時我就特別著急地想紅，希望自己身上的熱度能夠給組合帶來關注。”景熠語氣緩慢地解釋道。
在那麼多事情發生過後，在這樣的場景下聽到景熠這樣的解釋，餘曉露著實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去接話。她想起了粉絲之間一直存在著的關於“景熠到底愛不愛Night這個組合”的爭論，想到了景熠宣佈退團時網路上那些尖銳的話語，還想到了因為景熠退團而想要徹底放棄粉絲身份的自己。
餘曉露沒有忍住，將記憶中出現過的話語變成問題，說了出來：“可是那樣不是會讓自己更加顯眼嗎？看起來就像是你想比團體裡的其他人更紅似的。”
景熠就像是對這種話習以為常一樣，平靜地說道：“我不敢說自己沒有過那樣的想法，但當時確實是和兄弟們一起紅起來會更令我開心。”
餘曉露轉頭看向景熠，雖然路燈並不是特別亮，口罩也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她卻看到了他眼中閃過的落寞。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餘曉露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
景熠在聽到後明顯露出了一瞬的呆滯，但很快，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就充滿了笑意，他認真地對餘曉露說道：“謝謝你。”他停頓了一下，趕緊接了一句：“就算只是客套的安慰也無所謂，謝謝你。”
那一刻，餘曉露產生了坦白的衝動。
如果是隔著螢幕聽到現在的景熠說出這些話，餘曉露覺得自己大概就和其他人一樣，會對話語的真實性存疑，會聯想到“虛偽”這個詞。可此時景熠就在她身邊，活生生的，他們的距離如此靠近，他們的關係甚至算不上是“朋友”，但她無法不相信他的話。
他是個坦誠的人。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
“其實我……”餘曉露想要開口，一輛車從身旁的馬路開過，她卻又頓覺口乾舌燥，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不出來。
她不知道此時是不是坦白的好時機，腦海裡甚至有一個惡魔般的聲音，勸說她不要坦白，這樣說不定可以聽到更多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前面就是地鐵站了。”景熠顯然是沒有聽到餘曉露剛才的話，他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
餘曉露看了看燈火通明的地鐵站入口，最終還是把沒出口的話吞了下去。她朝前走了幾步，回頭朝景熠擺了擺手，說道：“今天看電影很開心。”
景熠也揮了揮手，說道：“我也很開心。”
“再見。”餘曉露說道，語氣裡略帶一分鄭重。
“時間不早了，到家給我發個微信。”景熠說道，語氣十分溫柔，但又沒有多餘的越界。
“嗯。”餘曉露應完，轉身走進地鐵站，不敢回頭。
回到自己租的小單間裡，餘曉露猶豫了兩秒，還是給景熠發去了微信，告訴他自己已經安全到家了。
景熠很快就回復了：“好的。”
餘曉露剛放下手機，卻又聽到了微信的提示音，她拿起來一看，景熠竟又發來了訊息：“等我把上次那些電影都看完後，你再推薦一些給我吧！”
餘曉露猶豫了一下，還是打字回了過去：“好。”
她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她試圖在心裡說服自己：“不會再有這樣私下見面的機會了，一切就到這裡結束。”
然而，當時就連她自己，都沒有相信自己的話。
《蝸牛的夢》的首場在一月初上演，餘曉露提前從季逸純那裡得到了劇方發給媒體的贈票。雖然媒體票上並沒有限定在哪一場，但餘曉露還是在首演的週末走進了劇院。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當然也沒有告訴景熠。
餘曉露在進場時碰到了兩個景熠的粉絲，因為帶著燈牌，被工作人員請到了一邊，要她們將燈牌寄存後才放她們入場。她記得燈光暗下來時，觀眾席後排座位還是空落落的。
餘曉露想起了工作時聽到的，季逸純給黎可做採訪時的對話。
當時現場加上攝影師不過五六人，雖說是採訪，但因為季逸純和黎可實在太熟悉彼此，所以整個氛圍更像是朋友之間的閒聊。餘曉露坐在季逸純的身後，幫忙整理資料和做記錄。
“你怎麼會用景熠？不像你的風格。”季逸純說這話時的語氣很輕鬆，更像是想要打趣朋友。
黎可露出了她絕對不會對演員們露出的笑容，說道：“我說我看上他的流量了，你信不信？”
“也不是沒有可能。”季逸純也笑了。
黎可挑了挑眉，挨著椅背，說道：“我確實想要他身上的流量給我的劇帶來一些關注與熱度，我可沒那些人想的那麼清高，我也只是個俗人罷了。”
“但是來試戲的人裡，有比他流量更大的吧，我記得那個誰也……”季逸純說著，看到黎可的臉色沉了下來，便沒把那人的名字說出來。
“那個人都不是來演戲的！就是想拿‘話劇’給自己鍍個金，裝模作樣地帶著一群保鏢過來，還真當自己是甚麼天王巨星了？演得還不如表演學院的大一新生，他還老氣橫秋地給我遞煙，你說這些年輕人都是從哪學的這種東西！”黎可氣憤地說著，還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是你不吃這套而已，不代表別的導演不吃。”季逸純應得很平靜，她對好友發脾氣的樣子早已習以為常，只是不動聲色地朝身後的餘曉露做個手勢，餘曉露馬上領會了她的意思，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之後要將這一段剪掉的標記。
黎可撇了撇嘴，把話題轉了回去：“我一開始也看不上景熠，只是我聽說他是吳老介紹過來的，就多留了個心眼。他自己寫了人物小傳，對劇本也相當熟悉，擺出了認真的態度。我讓他試了一場，看得出來他很努力，但特別生澀，算不上好。我本來不考慮了，然而，他做了一件讓我出乎意料的事情。”
“他做甚麼了？”季逸純問道。
“我在他離開前問了他有沒有甚麼問題，我只是走個過場，大部分演員也是形式性地問問有沒有甚麼可以改進的，可他竟然當場問起我另一場戲應該怎麼理解和表演。”黎可說道，“我反問他為甚麼問這個，是覺得自己十拿九穩了嗎？你猜他回答我甚麼？”
季逸純沒說話，只是等待好友繼續說下去。
“他說：‘我不覺得，肯定有比我更加優秀的演員，但我實在太喜歡這個角色了，所以想要少一點遺憾。’”黎可笑著說道。
聽到這話的餘曉露有些壓不住自己的嘴角，她簡直能在腦海中勾勒出景熠說出這話時的場景，他定是一臉認真的神色，語氣真誠，看起來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甚麼與眾不同。
黎可繼續說著：“我確實被他這番話打動了，讓他把那一場也試一下，並且給了一些我的想法與建議。我發現他對錶演抱有一種飢餓感，迫切地吸收著所有他能接觸到的養分，如果沒有正確引導的話，很可能連本就不多的天資都會被磨掉。”
“你惜才了。”季逸純做出了總結。
黎可點頭表示了肯定，說道：“本來我這次就偏向於用一些新人，他又自帶流量，我就決定用他了。”
季逸純笑著點了點頭，又問道：“你不怕他會令你失望？”
“我看人一向挺準的。”黎可滿懷自信地說道。
黎可導演確實沒有看錯人。
餘曉露坐在觀眾席上，看著舞臺上的景熠，默默地肯定了黎可的眼光。
舞臺上，景熠跪在女主角的腳邊，緊握著她的手，哭訴著乞求對方分給自己一點愛：“求求你愛一下我吧！哪怕只是短暫的五分鐘！不，一分鐘也可以！”
他表演出了角色對女主角的執著，清晰有力的臺詞帶著卑微的語氣，彷彿已經和角色融為了一體，感受不到一絲“景熠”的氣息。
當女主角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地走掉，景熠仍然跪在原地，彎腰伏在地上，朝著女主角走掉的方向伸出自己顫抖的手，隨著他的手落下，燈光漸漸暗了下去，黑色的幕布拉上，標誌著這一幕的結束，也意味著景熠飾演的角色的所有戲份到此結束。
餘曉露感覺自己陷入了一股劇烈的情緒之中，她的心像是被臺上的人完全掌控了，跟隨著他感受喜悅與悲傷，彷彿也經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求而不得”。
走出劇院時，餘曉露有些恍惚，她無法相信舞臺上的那個人是景熠，那像是個完全陌生的人，可她又明確地知道，自己是認識他的。
餘曉露回去後在電腦裡寫下了自己對《蝸牛的夢》的感想，可她看著滿篇文字里瀰漫著的私人感情，深刻明白這絕不是一篇合格的評論，她不能把這篇東西交給主編。最終，對於這個選題，餘曉露沒有交出任何一篇文章。
公眾號“季風影視”釋出了一篇《蝸牛的夢》的評論，是餘曉露的同事撰寫的。那天晚上，餘曉露在微信上收到了景熠的資訊：“你有來看《蝸牛的夢》嗎？”
“還沒來得及去看。”餘曉露撒了謊。
“沒關係，會一直演到三月呢，有空就來看看吧。”景熠回覆道。
餘曉露在文字框裡輸入了幾個字後又刪掉，最後只是回了一個冷淡的：“嗯。”
此刻她還想著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反正他也不會知道自己到底去了沒有，要真被問起來，就說自己沒空就是了。
當時的餘曉露當然不會想過，就在不久後，自己會再次和景熠私下見面，而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會變得越來越近，她也會逐漸忘記自己一開始想要拉開距離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