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他應該永遠在螢幕裡。】
餘曉露醒來的時候感覺滿身是汗,她睜開了眼睛。臥室的窗簾拉著,光線昏暗,但窗是開著的,風輕輕吹動窗簾,帶進來一點室外的光亮。房間裡沒有別人,餘曉露猜想景熠肯定是在她睡著時離開了。
餘曉露坐了起來,身上的睡衣都被汗浸溼了,她下床去衣櫃裡拿出一件乾淨衣服來,脫下了身上的睡衣,她的腰上有一個並不顯眼的小紋身,七個點連線成勺狀,是北斗七星。
換上乾淨衣服後,餘曉露感覺身體輕鬆了些,大腦清醒了不少,應該是退燒了,額頭上的冰貼已經沒有了涼意,她便撕了下來。只是感冒的症狀還在,她咳嗽了幾聲,拿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喝了幾口溫水。意識到只剩她一個人後,房間裡的溫度似乎也跟著下降了兩度,她趕緊把放在床邊的外套也披上。
餘曉露開啟房門,想要去洗手間簡單洗漱恢復精神,她不希望女兒回到家看到自己還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可當她的視線落到客廳的沙發時,她愣在了原地。
景熠並沒有如她所想那樣在她睡著後離開,此時他正挨在客廳的沙發上,雙眼緊閉,似乎是睡著了。這個雙人沙發平時給餘曉露和餘昕用是綽綽有餘,但對於此時的景熠而言確實小了些,他只能歪著身子,抱著雙臂,枕在一邊沙發扶手上,修長的雙腿落在沙發外,抵著地板,姿勢十分別扭。但他均勻地呼吸著,沒有睜開眼睛,並沒有被餘曉露開門的聲音驚醒。
他今天早上才下飛機,加上時差沒有倒過來,肯定是很疲憊了。
餘曉露輕手輕腳地走近沙發,緩緩地蹲下身去,靜靜地看著景熠的睡臉,有些出神。
“他明明不應該在這裡。”她兀自想著。
退燒之後的大腦慢慢地恢復運作,可有個控制記憶存放的水閘像是被意外開啟了,她莫名地想起了自己看《江河湖海》的日子。那時她在B市,窩在租來的狹小單間裡,面對著膝上型電腦,看著螢幕裡那個不久前剛和自己一起看完一場電影的人,以一副與平常完全不同的模樣示人,在鏡頭中的另一個時空裡,過著另一種人生。
餘曉露直到現在都清晰地記得《江河湖海》裡的景熠,他飾演的盧四寶是主角的一個遠房親戚,戲份算不上多,但這個角色每隔幾集就要出現一次。隨著故事發展,他的身份也跟著時代背景而劇烈變化。因角色塑造的需求,剛出場的時候,景熠臉上的英氣就被化妝和造型掩蓋得嚴嚴實實,那雙標誌性的桃花眼依舊突出,但不見了平日裡的那份柔媚,反倒充滿著堅毅。
盧四寶一出場,便是以一個意外闖入的狀態,加入到主角一家雞飛狗跳的晚飯裡。餘曉露看得入迷,在那天之前,不論是在大銀幕還是在小熒屏上,她都從沒看過景熠有這樣的表演。他幾乎成為了盧四寶,在動盪的年代裡從未放棄過自己對美好生活的執著,就算餘曉露對那張臉已經無比熟悉,還是會在某一瞬完全忘記那是景熠。
餘曉露在看到飢腸轆轆的盧四寶抓起饅頭卻半天沒法吃下去的這一幕時,感覺自己又一次體會到了“眼前一亮”,彷彿眼前多了一片濾鏡,螢幕裡的一切都變得暗黃,只有飾演盧四寶的景熠散發著鮮豔的色彩。
而餘曉露上一次體會到同樣的“眼前一亮”,是在高考結束後的那個炎熱夏天,她同樣坐在電腦前,螢幕裡也同樣是景熠,一頭金髮閃耀著不羈的光芒,可他卻穿了一身優雅的燕尾服,在舞臺上彈奏鋼琴,用清亮的嗓音唱著鼓舞人心的歌詞。這樣充滿反差的場景像是一道強光,幾乎刺痛了她的雙眼,卻又照亮了她當時昏暗的生活。
他應該永遠在螢幕裡。
就算此刻,景熠就在自己眼前熟睡,餘曉露也依然堅持著這個想法。
餘曉露不知道自己盯著景熠的睡臉看了多久,在景熠突然睜開眼睛時,她被嚇得馬上站起身來想要躲避他的視線,可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一陣暈眩襲來,她幾乎要向後倒下去了。
景熠一個眼疾手快,坐起來抓住了餘曉露的手臂,用力拉了她一把。結果餘曉露沒有站穩,往前栽到了景熠的懷裡。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讓兩人都呆了一下,尷尬湧上心頭,心跳開始加速,景熠趕緊放開手,餘曉露也馬上從他懷裡起來。
“謝謝……”餘曉露站在沙發前,別開視線,小聲說道。
景熠站了起來,想到剛才抓住餘曉露時,她的體溫已經沒有上午那麼燙手了,他伸手想去碰餘曉露的額頭,但手伸到一半還是收了回去,柔聲問道:“感覺身體好些了嗎?”
餘曉露點了點頭。
“最好還是再量一次體溫確認一下。”景熠說道。
餘曉露又點了點頭。
景熠見她似乎也不想多說,便識趣地說道:“那我不打擾了,藥在桌上,你照顧好自己。”說完,他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帽子隨便往頭上一扣,轉身朝玄關走去。
餘曉露跟著他來到了玄關,在他蹲下換鞋時,她開口說道:“藥和午飯的錢,我還是要還你的,我不想欠你。”
景熠背對著餘曉露,她看不到他的臉上閃過的難過與慍怒。
她說不想欠他,可在她選擇甚麼都不說就直接離開的時候,她就已經欠下很多東西了。
景熠穿好鞋子站了起來,轉過身面向餘曉露,他走近她,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餘曉露沒有料到他會突然轉身靠近,在看到他的眼睛的那一刻慌亂地轉頭回避他的視線,然而對方用手指輕輕觸碰了她的臉頰,讓她生出了自己無處可躲的錯覺。
景熠只是碰了碰餘曉露的臉,他原本是想要餘曉露能不要躲避自己的視線,但看到她帶著抗拒的神情後,他收回了手。
“如果你一定要還……”景熠開口說道,“那我們複合。”
“複合”二字一出,餘曉露立刻皺起了眉頭,又恢復到了那個全副武裝的狀態,她扯著沙啞的嗓子,厲聲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你說不想欠我,可你已經欠了很多了。”景熠說道,擺出了不退讓的姿態。
“那你開個價,我慢慢還。”餘曉露說道。
她的話徹底激怒了景熠,他提高了聲調:“你為甚麼……”話只說了一半,他又閉上了嘴。
景熠並非不知道餘曉露的癥結在哪裡,可就算他知道,他也甚麼都做不了,只要他還是“景熠”,這個癥結或許永遠都無法解開。
巨大的無力感湧了上來,景熠看著餘曉露,頹然地開口說道:“我已經不是偶像了,在我們相識之前,我就已經不是了。”
他的話讓餘曉露無法動彈,也無法開口。她的心臟上像是有一道陳年舊傷,傷口上插著一根尖刺,血管繞在上面,心臟早已和這尖刺形成了和諧的共生關係,但景熠的話卻是生生將這尖刺拔了出來,鮮血噴湧著從傷口中流出。
“我……”餘曉露張了張嘴,但喉嚨的不適讓她咳嗽了起來,無法把話說下去。
景熠看著她咳得腰都彎下去的痛苦模樣,頓時又心疼了起來,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等到她終於止住了咳嗽,他收回手,掏出手機,作出了讓步,說道:“我查查買藥的記錄,午飯就當我請……”
景熠的話還沒說完,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響了起來,瞬間吸走了兩人的注意力。
餘曉露馬上就猜到門外的人是許月瑩,她下意識地想讓景熠躲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許月瑩已經開啟了門,牽著餘昕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