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我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是偶像了。”】
餘曉露又吃了幾口粥,覺得實在沒有胃口,便放下了餐具。
景熠馬上詢問道:“吃不下了?”
餘曉露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想要去廚房燒開水,然而景熠立刻就放下了手裡的筷子,站了起來,一臉擔憂地問道:“要做甚麼?我幫你。”
餘曉露望了他一眼,說道:“我想燒點水,不是要吃藥嗎?”
“水壺在哪?這些事我來做就好,你先去休息,我一會兒把水和藥拿過去給你。”景熠說著,就離開餐桌走向了廚房,彷彿全然忘記自己是客人。
“就在灶臺上。”餘曉露說道,跟著他走了過去。
狹小的廚房對於身材高大的景熠而言略顯逼仄,她在這時才注意到景熠的腳上只穿著襪子,出聲問道:“你怎麼沒穿鞋?”
景熠放好了燒水壺,聽到餘曉露的問話,下意識地抓了抓脖子,說道:“我怕踩髒你家的地板。”
因為對對方太過了解了,餘曉露對這個回答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景熠就是這樣的人,做決定時或許會帶著衝動,但不論如何都會細緻認真地對待自己要做的事情。生病讓餘曉露沒有力氣去維持那套冷漠的武裝,她輕輕搖了下頭,彷彿是在內心說服了自己甚麼,隨後說道:“進門的鞋櫃裡有一次性拖鞋,你可以穿那個。”
餘曉露突然緩和的態度讓景熠有些詫異,他怔了一下才緩緩地點頭,又馬上勸道:“你先去休息吧。”
餘曉露沒有多說甚麼,轉身回到了臥室裡,躺到了床上,喉嚨的疼痛與瘙癢讓她咳嗽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才止住,她覺得無比疲憊,便又閉上了眼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半睡半醒間,她聽到臥室的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
餘曉露睜開眼睛,看到景熠開啟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水和藥,腳上還穿著她說的一次性拖鞋。她的雙頰發燙,冰貼的涼意相比剛才弱了不少,發燒的感覺相比剛才又變得清晰了。她望向景熠,眨了眨眼,像是想要詢問甚麼。
“喝點水吧。”景熠語氣溫柔地說道。
餘曉露慢慢地坐了起來,接過了景熠遞過來的水杯,她喝了點水,水是溫的,一點也不燙。
景熠又把藥盒遞了過來,說道:“先讓燒退下去。”
餘曉露接過藥盒,看了一眼上面的說明,把手上的水杯遞了回去,然後撕開了藥盒的封口貼,從裡面摸出了一板膠囊。她按照藥盒上的指示,掰出兩顆放進嘴裡,景熠就在這時再次把水杯遞到了她面前,餘曉露接過水杯,就著水把藥吞了下去。
餘曉露聽到景熠說:“其他藥我放在餐桌那裡,要是燒一直沒有退,就找朋友陪你去醫院,不要硬撐。”
她看向他,沒有說話,但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你家有保溫杯吧?放在哪裡?我去幫你裝點溫水放在床頭……”景熠說著,瞥了一眼床頭櫃,本來是無意的,但當視線掃到床頭櫃上的書時他微微怔了一下。
突然的咳嗽讓餘曉露沒有發現景熠一瞬的異樣,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趕緊捧著水杯喝了好幾口,希望能緩解喉嚨的不適。
景熠把視線從床頭櫃上收了回來,伸手去接餘曉露手裡已經空掉的水杯,說道:“我給你裝完水就走。”
“你……”餘曉露突然開口,聲音還沙啞著。
景熠接過水杯,用帶著詢問的眼神看向她,等待著她把話說完。
餘曉露望著景熠,難得地看向了他的眼睛。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她轉開了視線,小聲說道:“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下……”
她的聲音很小,把話說得模模糊糊,但景熠卻聽得很清晰。他先是不敢相信地愣了一下,然後又抑制不住臉上的笑容,溫柔地說道:“你躺下休息,我先去給你裝水。”
餘曉露點了點頭,想起他剛才的問題,又抬頭告訴他保溫杯在廚房的哪個位置。景熠走出去後,餘曉露躺在床上,呆愣地望著臥室的天花板,她感覺太累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高燒已經讓她無法去思考那些每天在她腦海裡打轉的“應該”。
景熠帶著保溫杯再次走進臥室,他把杯子放到床頭櫃上,輕聲問餘曉露:“還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餘曉露搖了搖頭,沒有看向他。
景熠也不著急,他試探性地坐到了床邊,餘曉露並沒有趕他,只是突然用沙啞的聲音問道:“買藥和午飯花了多少?我微信轉你。”說著,她把放在枕邊的手機摸了過來。
“不用了,沒花多少。”景熠笑著說道。
餘曉露解鎖手機螢幕才發現自己上午忘記付款,難怪沒有人送藥上門。
“要還的。”她堅持著,點開了微信。
“真不用。”景熠繼續推脫。
餘曉露還想說甚麼,但她的餘光掃到了微信介面裡喻禮發過來的訊息。她差點就忘記了,今天是交稿日。她猛地動了一下想要坐起身來,這嚇得坐在床邊的景熠也彈了起來,他也急切地關心道:“怎麼了?”
餘曉露放下手機,慢慢地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猶豫了一秒,還是對站在床邊的景熠說道:“能不能幫我把膝上型電腦拿進來?就在電視櫃那裡。”
“病成這樣還要工作?”景熠皺起了眉頭。
“只是交個稿而已。”
餘曉露沒想到自己的這句話會觸發景熠身上的某個開關,他馬上瞪大了眼睛,語氣急切地問道:“你在寫甚麼?”
餘曉露看到他這個反應,心頭閃過複雜的心情,她知道景熠問這話的是在想甚麼,但她無法說出他想聽的答案。
“是翻譯稿件,我已經不寫東西了。”她低著頭說道,迴避了景熠一直看著她的視線。
景熠看她這樣,也沒有繼續糾纏剛才的問題,只是帶著失落的神色走出了臥室,但當他拿著電腦走回來時,他臉上的失落又消失了。他把電腦遞給餘曉露,然後又走出臥室,從客廳裡搬了一張椅子進來,在床邊坐下,像是要看著餘曉露似的。
坐在床上的餘曉露沒有理會他,她肩上披著外套,操作著筆記本,沒一會兒就把郵件發了出去。她給喻禮回覆了微信,並且說明了自己今天身體抱恙的情況後,便合上了筆記本。
“我幫你拿出去。”景熠說道,朝她伸出了手。
“謝謝。”餘曉露把筆記本遞到了他的手裡。
景熠離開臥室時,餘曉露正好看到他上午發來的微信訊息,終於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接到他打來的電話了。
景熠一回到臥室,餘曉露就開口問道:“你跟紀宇軒說了多少?”
景熠聽她這麼問,也知道她是看到微信了,答道:“說了一些過去的事,還有我去書展的事。”他頓了頓,強調了一句:“關於昕昕的事情,我一點都沒有告訴他。”
餘曉露看了他一眼,說道:“晚點約個時間談談吧。”
“嗯,我回去叫他加你微信。”景熠說道。餘曉露點點頭,放下手機,把外套隨手丟到床邊,再次躺下。
景熠先是確認她身上的被子都蓋好了,然後走到臥室另一頭,開啟了窗,讓房間裡的空氣流通起來。他走回來時,順手把餘曉露的外套拿了起來,折了折,放到了她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景熠看到了放在兒童枕頭旁邊的貓咪玩偶,猶豫了一秒,出聲說道:“抱歉,我今天這樣太沖動了。”
餘曉露聽了他的話,無奈地笑了笑,小聲說道:“這話你不應該一進門的時候就跟我說嗎?”
“對不起。”景熠只能低頭道歉。
“你都沒有想過,如果昕昕今天在這裡,你做出的約定就只是在說大話。”餘曉露說道,雖然是在責怪,但語氣卻並不嚴厲。
她說的在理,景熠沒法作出任何反駁。
“算了,你也不是第一次對我說大話了。”餘曉露輕輕地說著,望向天花板,彷彿這話並不是對景熠說的。
景熠怔了怔,問道:“我以前甚麼時候對你說過大話?”
餘曉露扭過頭,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說道:“沒關係,不重要了,反正我騙你的謊話更多。”
這次的話更像是她說給她自己聽的了。
景熠輕嘆了口氣,他不想在餘曉露狀態這麼差的時候跟她談論過去的謊言,便轉移了話題:“昕昕喜歡我的禮物嗎?”
餘曉露仰頭看了一眼玩偶,答道:“她很喜歡。”
“下午你還要去幼兒園接她嗎?”景熠問道,重新坐到椅子上。
餘曉露搖了搖頭,答道:“我閨蜜會幫忙。”
“是你以前常跟我說起的那個好朋友嗎?”景熠又問道。
“對。”餘曉露點了點頭。
“那挺好的。”景熠溫柔地應著,在腦海裡計算著自己還能呆多久,平靜地開口:“我會在她們回來前離開的。”
餘曉露扭頭望著椅子上的景熠,突然問道:“你要一直在這裡嗎?”
“不是你讓我陪你一下的嗎?”景熠疑惑地反問道。
餘曉露露出了苦笑,發著燒的腦子讓她一直在說詞不達意的話。
“我不是這個意思……”餘曉露啞著嗓子辯解,抿了抿嘴唇,再次開口:“你今天沒有工作嗎?”
景熠笑了,說道:“我早上才下的飛機,今天可以休一天,明天飛島城,在影都拍剩下的內容。”
“看來這個組經費很充足。”餘曉露小聲應著,語氣就像普通閒聊一樣隨意。
餘曉露這樣柔和的態度反而讓景熠有些不適應,他動了動,換了個坐姿,說道:“確實經費充足,差不多一半的劇情都在國外取景。”他頓了頓,又說道:“是你愛看的浪漫喜劇。”
餘曉露咳嗽了幾聲,說道:“我早就不愛看浪漫喜劇了。”
景熠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了床頭櫃的書,語氣戲謔地問道:“那你怎麼解釋這個?”
餘曉露放在床頭櫃上的書正是《戀戀相簿》,她最近正在讀。她望了一眼景熠手裡的書,無言以對,只能無奈地笑笑。
景熠把書放回原處,低聲問道:“你不喜歡看電影了嗎?”
餘曉露想要回答,但喉嚨疼得難受,只能搖了搖頭。
景熠往前傾了一下身子,想要再靠近她一點,他看向餘曉露的眼睛,問道:“我還能約你去看電影嗎?”
餘曉露避開了他的視線,閉上了眼睛,再次搖頭表達了自己的拒絕。
“為甚麼?”景熠情不自禁地發出了追問。
餘曉露翻身背對景熠,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說話。
餘曉露的沉默讓景熠以為她拒絕解答他的疑問,失落再一次出現在了他的臉上,他捱到椅背上,也沒有說話。
一時間,寂靜的房間裡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景熠抑制不住內心翻滾的情緒,低著頭,用自言自語一樣的音量,又問了一遍:“為甚麼呢?”
“因為……”景熠聽到餘曉露輕如遊絲的回應,“我是……Starry……”
景熠猛地抬頭看向餘曉露,雖然她喉嚨沙啞,滿是睏意,說得斷斷續續,但他聽得清楚,也聽得明白,正因如此,他才下意識地想再向她確認一次她口中的那個單詞。然而餘曉露沒有再多說任何話語,景熠往前探了探身子,看到她已經睡著了。
景熠有些頹喪地坐回到椅子上,只覺得胸口迴盪著一股苦悶。這個答案完全不在他的想象之中,但聽到那個單詞的瞬間他又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景熠從未想過會在這種語境裡聽到餘曉露說出那個單詞,他不喜歡這個回答,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允許他說出“我不喜歡”這句話。
Starry,是偶像組合Night給自己的粉絲們取的名字,是組合成員們在認真討論後一起決定出來的名字。景熠至今都記得,自己作為隊長,負責在錄製影片時向粉絲們傳達這個結果。他站在鏡頭前,認真地解釋道:“選擇這個單詞作為粉絲名,是因為我們希望你們也能成為耀眼的星星,和我們一起照亮整個夜空。”
餘曉露說出這個單詞的用意很明顯,她在強調自己的粉絲身份。她知道以此拒絕景熠的邀約,景熠是絕對無法對此表達不滿的。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偶像”與“粉絲”的身份意味著多麼遙遠的距離。
只要餘曉露還是Starry,他在她心裡就還是“Night的景熠”。
“我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是偶像了。”景熠小聲地說道,像是埋怨,又像是辯解,“我只是想能再和你一起看電影。”
但熟睡的餘曉露聽不到他的話,自然也不會給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