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你很喜歡電影吧?”】
紀宇軒聽到這裡,不禁發出靈魂拷問:“你就那樣大搖大擺地約一個女孩子晚上見面?甚至沒有告訴對方你的名字?我該先說你自我意識過剩還是先罵你沒有職業素養?”說完,他又想到事情都已經過去六年了,現在說甚麼都是馬後炮。
景熠也知道自己當時確實太沖動了,自覺地低頭道歉:“是我欠考慮了。”
“算了算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衝動行事了。”紀宇軒無奈地擺了擺手,“何況都過去那麼久了,你跟她的事情也都一直捂得嚴嚴實實的。”
“我現在已經不會這樣衝動了。”景熠說道。
“不計後果跑去書展那種全是人的地方還不衝動?”紀宇軒的語氣帶著一絲怨念。
“軒仔你才是,才二十八,天天操著八百個心。”景熠忍不住反駁。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你做助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這個Ellie姐親口認證過。”景熠笑著說道。
紀宇軒無奈地撇了撇嘴,轉移了話題:“那天晚上你們就那麼在餐廳見面了?”
景熠喝了口手邊的檸檬水,點了點頭。
那天景熠在完成拍攝後就沒有其他工作了,下午就回到了酒店,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一身衣服,晚上7點45分就到達了酒店的餐廳。
景熠先是不抱希望地問了服務員還有沒有多餘的包間,不出所料,服務員告訴他電影節期間每天晚上的包間都是被訂滿的。他只好又問對方有沒有私密性好一點的座位,最後被服務員帶去了角落的一個卡座。因為完全不瞭解對方,景熠也不好先點菜,只好坐在那裡看手機。
“你好……”
耳邊響起了問話聲,景熠趕緊放下手機,轉頭就看見了站在桌邊的餘曉露。她還是早上的那身穿著,只是水藍色的半身長裙被換成了深藍色的。
“坐吧,看看有甚麼想吃的。”景熠一邊示意對方坐下,一邊把選單遞了過去。
然而餘曉露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推了推選單,緊張地說道:“我已經和同事吃過晚飯了。”
“隨便吃點吧,這頓我請。”景熠笑著說。
“這多不好意思,明明是我弄髒了你的衣服……”餘曉露用力地擺了擺手。
景熠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叫來了服務員,給自己點了份套餐,又點了一個小吃拼盤,他轉頭看向餘曉露,對方見他轉頭又慌張地移開了視線。
“你不吃的話,要不要喝點甚麼?”景熠問道。
“呃……水……”餘曉露似乎本想說喝水就行,但她好像又覺得這樣有些不給面子,便改口說道:“一杯橙汁就可以了。”
“冰的可以嗎?”景熠問著,翻了翻酒水單。
“可以。”餘曉露點了點頭,仍然不敢看向景熠。
景熠指了指酒水單,跟服務員說:“要一杯這個。就這些。”
服務員帶著選單走開後,景熠再次將視線投向餘曉露,見對方繃直了身子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像是完全不想跟他對上視線,他只好笑著安撫對方:“不要緊張,我不是為了咖啡的事情找你。”
誰知這話一出,餘曉露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加緊張,把頭壓得更低了,像是恨不得直接把額頭抵在桌面上。
景熠不想繼續加重對方的心理負擔,決定單刀直入。他在手機上開啟了那篇《燈下黑》的影評,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推到餘曉露面前,說道:“我想知道這篇影評是你們團隊裡誰寫的,方便幫我聯絡一下作者嗎?”
餘曉露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頓時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卻半天都沒出聲來,也不敢抬起頭來,一個字都沒說就又把嘴閉上了。
景熠語氣溫和地解釋道:“我不是來找茬的,也沒有生氣,只是想和這篇文章的作者交流一下。如果你不方便聯絡作者本人,也麻煩你幫忙問一下你的同事或者上司,總之盡你所能就好。”
可餘曉露依然拘謹地低著頭,一言不發。
景熠感到疑惑,自己應該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難道有甚麼盲點沒被注意到?
景熠的大腦飛速轉動著,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出聲:“那個,我是景熠,是這部電影的主演……”
這話一出,餘曉露猛地抬起頭來,語氣慌張地說道:“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景熠鬆了口氣,他差點以為自己剛剛犯了蠢,對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不禁笑了起來,問道:“那是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嗎?”
餘曉露抿了抿嘴,正要開口說甚麼,服務員把飲料送了上來。一杯豪華的橙子特飲被擺到了餘曉露的面前,杯子邊緣插了好幾層水果片,還有一把裝飾用的小雨傘被插在上面。
餘曉露望著面前的“橙汁”發起愣來,似乎忘了自己剛剛有話要說。
“說了這頓我請。”景熠開口說道,“畢竟是我想找你幫忙。”
餘曉露回過神來,終於抬頭看向了景熠,但在對上視線的瞬間又趕緊移開了目光。她一邊說著“謝謝”,一邊用吸管喝了一口橙汁,吞下後才緩緩開口:“其實……”
景熠看向她,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餘曉露猶豫了好一會兒,又喝了一口橙汁,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其實,這篇文章是我寫的。”
這回輪到景熠愣住了,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你?”話一出口他馬上就反應過來,自己這樣似乎有些不禮貌,又趕緊道歉:“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沒想到這麼巧。”
餘曉露拿出手機,劃了幾下,把螢幕遞到景熠面前,說道:“這是我和主編的聊天記錄,上面有我的文章的初稿和修改稿,還有她給的修改意見。”
景熠低頭看了一眼餘曉露的手機螢幕,餘曉露用手指上下滑動了一下,確實如她所說,上面能清晰地看到她和主編的改稿過程。
“你不是說你是助理?”景熠問道。
“我們主編鼓勵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都嘗試供稿,這是我的稿件第一次被選上。”餘曉露解釋道,收回了手機。
這時,服務員來了,兩人便沉默著看服務員把餐點都放到桌上。一直等到服務員離開,景熠才出聲說道:“那太好了!省事了!”他的臉上掛上了喜悅的笑容,雙眼直望向餘曉露,像是對剛剛上桌的食物都失去了興趣。
餘曉露還在竭力地避開景熠的視線,低著頭,微微躬了躬身子,小心翼翼地說道:“抱歉,寫了很多壞話……”
“你的影評寫得真好!”景熠發自內心地誇獎道,彷彿沒有聽到餘曉露剛才的道歉。
聽到這句話後,餘曉露終於抬起了頭,景熠卻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繼續說了起來:“對劇本細節、視聽語言的分析都很細緻透徹,雖然文筆看起來平平淡淡的,但完全不會覺得沉悶,讓人有一直讀下去的慾望。”
餘曉露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甚麼,但景熠還在自顧自地說著:“文章裡有一些對比的段落,看得出來你的閱片量很大。對我的演技評價一針見血,眼光也是相當毒辣。我反覆讀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忍不住感嘆自己看過的電影還是太少了……”
“讀了好幾遍?”餘曉露出聲打斷了景熠的話,滿臉的難以置信,她終於直直地看向了景熠。
景熠的心中升起一股興奮,他笑著點頭,說道:“對,我很喜歡你的文章!寧導也很喜歡!”
餘曉露怔了怔,露出了一個靦腆的微笑,小聲地說道:“謝謝。”
“你能寫到片子裡的那麼多細節,是一邊看電影一邊記筆記了嗎?”景熠問道。
“嗯,我有這樣的習慣。”
“看一遍就能記下這麼多?”
餘曉露搖了搖頭,說道:“我看了三遍。”
景熠愣了愣,驚訝地說道:“《燈下黑》在這次電影節一共就放了三場,你全看了?”
“對,正好都是空閒的時間,就都看了。”
“首映場也在?映後沒有提問嗎?”景熠又問道。
“我沒來得及參加映後就走了,當時要趕回酒店開會,那天晚上有邵導的新片首映,我要幫主編準備邵導的採訪。《燈下黑》只是我個人的選題。”餘曉露解釋道。
景熠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見桌上的食物都還沒有動過,便拿起叉子,伸到小吃拼盤裡戳了一根薯條,也順便示意了一下餘曉露,讓她也吃一些。把薯條放進嘴裡前,他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是本來就知道我是選秀出道的嗎?還是以前看過我的劇?”
餘曉露拿起叉子的手微微一滯,答道:“沒有看過,在寫影評的時候特地查了一下。”
六年後的現在,景熠知道,這是餘曉露對他說出的第一句謊言 。
如今回想,餘曉露的肢體語言破綻百出,但當時的景熠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天真地相信著眼前的女孩說的每一句話,只因為那篇才華橫溢的影評。
景熠看了一眼餘曉露,用自嘲地語氣說道:“看三遍《燈下黑》不會覺得折磨嗎?我又演得不好。”
餘曉露搖了搖頭,不知是想否定“折磨”還是想否定“演得不好”,而她開口說的是:“我當然不喜歡看爛片,但既然決定做這個選題,我就不想放棄。”
景熠正想接話,餘曉露卻又繼續說道:“而且,雖然《燈下黑》作為電影並不合格,但我能看出主創是認真在創作,你也是認真在演戲。一個作品有沒有誠意,觀眾是能看出來的。”
景熠愣住了,心裡升起了一股喜悅之情,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被觀眾重視的感覺了。眼前的人一定非常喜歡電影,才願意如此認真地對待一個並不合格的作品。
“你很喜歡電影吧?”景熠把內心的猜測說出了口。
“很喜歡!”餘曉露不假思索地給出了回答,臉上露出了笑容,那雙小鹿一般的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餘曉露的這個笑容,景熠記了很多很多年。
“你看過《一一》嗎?”這是今晚第一次由余曉露主動挑起話題。
景熠吃著東西,搖了搖頭。他知道這部電影十分有名,但一直都沒有看過。
餘曉露笑著,興奮地說了起來:“《一一》裡面有段臺詞說‘電影發明以後,人類的生命比起以前至少延長了三倍’,我非常喜歡這句話,每次看完一部好電影,我就會覺得我的人生又延長了一點。我一直都覺得,只要我看多一點電影,我的生命就可以再長一點。”
景熠看著她興奮的樣子,不禁也笑了起來,說道:“看出來你非常喜歡電影了。”
“你呢?你喜歡電影嗎?”餘曉露問道,眨了眨眼睛。
景熠和她對視了一眼,說道:“我原本覺得我很喜歡,看到你之後我不好意思說自己喜歡了。”
“平時都看甚麼型別的?”餘曉露追問道,看來電影的話題徹底開啟了她的話匣子。
“諜戰、動作一類的,像是《碟中諜》那樣的。”景熠回答道。
“《碟中諜》好看啊!我覺得湯姆·克魯斯是個很好的演員。”餘曉露說著,喝了一口飲料,“我比較喜歡007系列,像是老一代肖恩·康納利,特別有英倫特色。”
“007我只看過最新的。”景熠說道。
“諜戰的話,我最喜歡《鍋匠,裁縫,士兵,間諜》,真的非常好看!”餘曉露說道。
“鍋匠,裁縫,甚麼?”景熠有些疑惑,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拗口的片名。
“《鍋匠,裁縫,士兵,間諜》”餘曉露認真地重複了一遍片名,“是英國的諜戰片,根據小說改編的,小說也很精彩。”
“你等等,我記一下。”景熠說著,開啟手機備忘錄,在上面打下了片名。
“這個片子簡直是眾星雲集,可以看到好多出色的英國演員,雖然全都是文戲,但看得特別舒服。尤其是加里·奧德曼,他太厲害了,甚麼樣的角色都能演,而且都帶著一種四兩撥千斤的底氣。”餘曉露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已經完全沒有了一開始的拘謹。
景熠靜靜地聽著,又在備忘錄上打下了演員的名字。加里·奧德曼他當然是知道的,他好歹看過“哈利·波特”全系列。
“裡面還有科林·費爾斯,我也特別喜歡看他的戲,像是他和蕾妮·齊薇格的《BJ單身日記》,我一到冬天就想看一遍。”
“啊,那部我看過,我還挺喜歡的。”景熠接話道。
“你也喜歡浪漫喜劇對不對?”
“對。”景熠應道,低頭吃著面,沒有看到餘曉露的表情。
沒聽到對方即刻的回應,景熠抬起頭來,看到餘曉露把呆愣的神情轉變為不好意思的微笑,又把頭低了下去:“抱歉,我自己一個勁地在講。”
景熠笑了起來,看向餘曉露的眼睛,說道:“沒關係,你多講點,我覺得很有意思。”
餘曉露抿了抿嘴,避開了景熠的視線,轉頭叼著吸管喝了口橙汁。
“你是因為喜歡電影才做現在這份工作的吧?”景熠問道。
餘曉露點了點頭,說道:“剛轉正沒多久。”
“今年剛畢業?22歲?”景熠有些驚訝。
“嗯。”餘曉露點頭。
景熠感嘆:“比我小兩歲,能寫出那麼好的文章,真的很厲害!”
餘曉露謙虛地擺了擺手。
“學的電影相關專業?”景熠一邊吃著一邊問。
“不是,英語專業,電影是興趣愛好。”餘曉露說道。
“怪不得英語那麼好。”景熠挑了挑眉,又問道:“DDD是有甚麼特殊含義嗎?”
餘曉露猶豫了一下,慢慢地解釋起來:“我的名字‘曉露’,破曉是dawn,露珠是dewdrop,三個音節都是以D開頭。”
“原來是這樣。”景熠說著,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鼻子,低頭吃完了盤子裡最後的一口面,心想自己一個大學英語四級都沒過的人剛剛是不是在自取其辱。
餘曉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用叉子把插在杯子邊緣的水果片取下來放進嘴裡。景熠不想讓氣氛冷下去,便又挑起了電影的話題:“這次電影節有你喜歡的電影嗎?”
一聽到電影的話題,餘曉露的雙眼立刻又亮了起來,她興奮地回答道:“邵導的新片,我特別特別喜歡!”
那天晚上,兩人一直在餐廳呆到快十點才離開,一直在談論電影相關的話題。餘曉露展露出了對電影的巨大熱情,只有在聊電影就會展現出放鬆的狀態。景熠便努力地挑起更多電影的話題,他發現餘曉露不僅閱片量大,閱讀量也不容小覷,總會提到一些導演的傳記或是某部改編電影與小說原作的區別。景熠一邊聽著,一邊在手機上記下餘曉露提到的一些片子。當兩人離開餐廳時,景熠的手機備忘錄裡便多了一份清單。